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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活了四十六亿年,受过伤,发过烧,也吐过浊。而辽河口,是它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一片肺叶,替自己呼吸,替自己过滤,替自己把那些不该留存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排出去。这片肺叶,不在任何一本教科书的封面上,不在任何一张地图的标注里。它就安安静静地铺在渤海湾的西岸,铺在辽河入海的最后一段旅程上,铺在中国版图那条雄鸡尾巴翘起来的地方。面积不算最大,名气不算最响,可它做的事,关乎整颗星球的生死。你若问地球为什么要留这片肺叶给自己,它不会回答你。它只会让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让水从浅滩上漫过去,让一只丹顶鹤从你头顶飞过去,然后你就懂了。

辽河口湿地,中国六大湿地之一,全球最重要的滨海湿地之一。2002年,它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这些字眼冷静、精确,像一份诊断书。可当你真正站在那里,你会觉得所有的诊断书都太轻了。因为你看见的,不是一个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芦苇在风中弯腰,又直起来,再弯腰,像大地在做一次深长的呼吸。水面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金光,每一片金光里都藏着一条鱼的影子。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翅膀上沾着晨露,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就没了。远处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水面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这片湿地,每一秒都在说话。说的不是人话,是水话,是风话,是草话,是鸟话。你听不懂,但你能感觉到。那种感觉,比听懂更深。

古人若是见过辽河口,会怎样写它?我想,大概会写成一首楚辞。屈原写"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那种水边的幽远与深情,和辽河口是相通的。只不过屈原写的是人对人的思念,而辽河口写的是大地对天空的思念,水向上蒸,变成云;云向下落,变成雨;雨汇成河,流入海;海又蒸腾,变成云。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轮回,像一封寄出去又被退回来的信,像一句说了千万年也没有说完的情话。芦苇是信的正文,水草是信的注脚,候鸟是信的邮差。而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是信纸本身。

王维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写的是山中的禅意。而辽河口,就是那个"水穷处"。你沿着辽河一路走,走到河水与海水交汇的地方,路就没了,地就没了,只剩下水,只剩下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湿地。你坐下来,看云从水面升起来,看鸟从云里飞下去,看风把芦苇吹成一片海浪。自然本身就是最深的禅。不需要经文,不需要蒲团,只需要一片湿地,和一颗愿意安静下来的心。

人们管湿地叫"地球之肾",这个比喻好,但我觉得不够。肾是过滤的,是净化的,是把脏的变成干净的。辽河口做的,何止是过滤?它是在呼吸。辽河从上游带来泥沙,带来杂质,带来千万年沉积的浑浊。到了入海口,这片湿地一一接纳,一一消解,一一还给大海一片清白。水从浑变清,从清变净,然后干干净净地流入渤海。这是大地的自我净化,没有人命令它这么做,没有人给它发工资,它就是这么做了。做了一万年,十万年,一百万年。你说这是本能也好,说这是天道也好。反正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滤着水,养着鸟,护着鱼,守着这片土地最后的干净。

陶渊明写"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说的是人从尘世回到自然的解脱。可辽河口湿地告诉你,自然本身从来不需要解脱。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运转,一直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维持着这个星球的平衡。需要解脱的,从来不是自然,是我们。

最让我动容的是辽河口的候鸟。每年秋天,数十万只候鸟从西伯利亚出发,沿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一路南下。它们飞越蒙古高原,飞越大兴安岭,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活下去。而辽河口湿地,是这条漫长旅途中最重要的驿站。它们落在这里,觅食,歇脚,补充体力,然后继续南飞。丹顶鹤在浅滩上起舞,黑嘴鸥在芦苇间穿行,大雁在天空排成队列。这些画面让人想起李清照的那句词"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只不过李清照写的是少女的慌张与欢快,而辽河口写的是生命的坚韧与从容。

这些鸟不懂什么叫"国际重要湿地",不懂什么叫"生物多样性"。它们只知道,这片湿地上有足够的食物,有安全的栖息地,有可以信任的水面。这是大地用千万年的时间,为它们修建的一座客栈。不收房费,不设门槛,来了就有吃的,住下就有安全感。这种沉默的慷慨,比任何语言都动人。

我独自坐在辽河口湿地的观鸟台上。四周很静。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大地在翻一本书。远处几只丹顶鹤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几尊白色的雕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辽河口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被列入了什么名录,而是因为它还在。它还在呼吸,还在过滤,还在养育,还在等待。在当下什么都在加速的时代,它还在用最慢的方式,做着最重要的事。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力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安安静静的。地球活了四十六亿年,伤过,痛过,也浑浊过。可它终究没有放弃自己。它在辽河口留了一片肺叶,让自己还能呼吸,还能清澈,还能把最干净的水还给大海,把最安全的家还给候鸟,把最深沉的情还给天空。

这片肺叶,不会说话,不会邀功,不会解释自己有多重要。它只是在那里,一呼一吸,一涨一落,一枯一荣。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它还在的时候,去看一眼。去看一眼地球留给自己的,那片还在跳动的肺叶。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