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12日凌晨三点,537.7高地雾气正重,泥土里渗出的硝烟味混着烧焦的杂草味,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高地的山脊不过巴掌宽,可谁守住它,谁就能压住上甘岭正面的咽喉。就在这里,一个年仅20岁的川北青年正趴伏在半截工事后,静静倾听风声,他叫高良伦。

从四川剑阁到鸭绿江,要走两千多公里。1951年冬,高良伦随十二军九十三团渡江北上时,只是个新兵。他身形清瘦,却天生一双鹰眼,能在百米外分辨出树梢上松针的颤动。旅途行军的空隙里,他常举着那支苏制莫辛–纳甘步枪,把远处树杈上的雪团当作“靶位”。班长笑他“手痒”,却还是悄悄攒出几发子弹给他练准头。半年后,团里挑选狙击骨干,他的名字被排在首位。

第五次战役之后,战线在“三八线”附近僵持。大型会战停歇,零星狙击、争夺暗堡反成常态。美军人多枪快,夜幕下扫射不断;我军则以潜伏、冷枪对抗。高良伦在这期间迅速成熟,他喜欢单独行动,猫在隐蔽点拿射手册反复核对风向、温度、射距。枪声一响,往往就能看到敌方头盔腾空。排长打趣道:“老高砰一枪,美军战壕里就少个汉子。”

10月中旬,美军突然猛攻上甘岭,试图掀翻志愿军防线。九十三团刚结束京城北郊阻击,还没来得及整补,便昼夜兼程北上增援。10月27日傍晚,他们抵达五三七高地外围。山坡遍布弹坑,枯树已被烧得焦黑,旧守备连不足三十人,个个眼眶通红。交接时,一位大胡子排长抓住高良伦说:“兄弟,别让鬼子再上来。”高良伦只答了一句:“放心。”

夜色吞噬了山头。九连奉命布防,战壕里能用的机枪只剩两挺,手榴弹大多是从敌阵里捡回的。高良伦带四名战士驻守左翼狭长凹地,身旁仅一壕散兵坑。此处视野开阔但缺少掩体,能看见谷底闪烁的枪焰,一旦守不住,美军就能蜂拥而上。守到子夜,敌方火力骤然密集,榴弹炮、凝固汽油弹一并砸来。壕沟被翻得七零八落,几名战友先后负伤,伤口裹上纱布又重新端枪,直到弹链打空、血浸透棉衣才被迫后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接近拂晓,阵地仅余高良伦与副机枪手王学礼,两人凑了不到四十发子弹。前沿观察所传来电话,告知增援部队尚需十数小时。“子弹要省着打,留给冲在最前面的。”高良伦嘱咐。话音未落,谷底出现一串黑影,敌军正借晨雾摸近。高良伦静待,等对方腿肚绷起那一刹那扣动扳机。三发点射,三顶钢盔翻飞,美军扑倒在乱石间。其余敌兵愣神,王学礼乘隙掷出一枚手榴弹,石屑泥块夹着惨叫飞散。

有意思的是,敌军在初次受挫后并未退却,而是改用烟雾弹和火焰喷射器轮番试探。山风忽东忽西,火舌沿着沟壑乱窜。高良伦背后已被灼得发烫,他干脆脱下潮湿大衣垫在枪托下,闭一只眼找寻火光中的身影。短促枪响不断,越线的敌兵一次次倒下。上午过半,王学礼胸口中弹,他倚着沙袋断断续续嘱托:“老高,阵地给你了。”随后再无声息。高良伦把兄弟的钢盔扣在自己头上,换弹匣时喃喃一句:“我在。”

从正午到黄昏,敌军组织了六次冲锋,前后火力支援都带着美式味道。重机枪与60迫击炮先行,掩护步兵接替。高良伦凭借狙击镜,优先挑掉指挥官与机枪手,一旦发现对方搬运弹药箱,立刻击毁。弹药告急,他干脆冒险摸到前推的敌尸边,搜集步枪子弹和手榴弹,再滚回残壕。一次来回不过十几米,却要挨过无数碎石乱飞,“每迈一步都像在钢锯上走”,他后来回忆道。

傍晚的最后一波进攻最为凶险。美军调来两辆M4谢尔曼坦克,炮口晃动着逼近山脚。高良伦等不到反坦克火力,只好瞄准随行步兵。子弹剩七发,他将五发依次射出,最后两发打倒了试图架设重机枪的士兵。战场陷入短暂静止,天边忽然响起隆隆炮声——十二军的155毫米火炮及时压制住坦克。烟尘弥漫里,高良伦趁机滑进后方补给沟,终于得到新的子弹和一壶凉水。他没顾得上喝,两步并作一步折返战位。

夜幕再度降临,高地上只剩断壁残垣。敌军哨音此起彼伏,却始终不敢大规模逼近。临近午夜,九十三团的增援分队抵达,与疲惫不堪的高良伦完成接应。统计战果时,前沿指挥员反复核对,最终确认:仅凭一支步枪、数枚手榴弹,他在二十多个小时里击退十余次冲锋,毙敌一百七十余人。高良伦那晚眼眶布满血丝,捧着水壶直勾勾看着夜空,像是要把星星上的火点也当成射击目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战斗结束后,志愿军总指挥部为他记特等功一次,并授予“二级战斗英雄”荣誉。1953年凯旋回国的列车上,全连战友把他抬上临时搭的讲台,用最粗犷的掌声表达敬意。有人问他秘诀,他只摇头:“练得多,心不慌,敌人就先慌了。”

1955年,23岁的高良伦脱下军装,转业至南京某军工企业,仍与钢铁、机械相伴。对枪械保养,他要求一丝不苟;对青年工人,他常提一句老话:“枪响之前,多想一步。”晚年偶有人登门采访,他把那面写着“特等功臣”的锦旗挂在墙角,却把更多时间交给了悄无声息的书房。2003年9月25日,高良伦因病离世,终年71岁。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那支早已退役的老枪空枪机,仍被他擦得发亮。

战争的火焰早已熄灭,但在上甘岭那片土地,537.7高地的岩石仍留着弹痕。当地导游常会讲起那个四川青年,用二十小时托住一道战线的故事。每逢黄昏,山谷风声回荡,有人说仿佛还能听见他低沉的那句“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