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太湖之上烟波浩渺,远处七十二峰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卷。
赵敏站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望着这一望无际的水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今日她换了一身男装打扮,月白色长衫,腰间束一条墨绿丝绦,乌发以玉簪束起,虽作男子装扮,却愈发衬得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郡主娘娘,您当真要亲自下水?”身后的阿大道。
赵敏回头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怕你家郡主淹死在太湖里?”
阿大不敢接话。他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劝她不要做的事,她偏要做,而且定要做到十足十。从大漠到江南,从大都到光明顶,赵敏何曾听过谁的劝?
赵敏解下外衫,露出一身紧身水靠,纵身一跃,便没入了碧波之中。湖水清凉,裹着她的身体,如丝绸般滑过肌肤。她在水中游了许久,直到远离岸边,才冒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艘乌篷船自芦苇荡中缓缓驶出。
船头立着一个青年男子,白衣胜雪,面容俊朗,正是明教教主张无忌。他本是来太湖边寻一味药材,不意在此处遇见了赵敏。
“敏敏?”张无忌吃了一惊。
赵敏攀住船舷,仰头看他,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笑吟吟地问道:“张教主,别来无恙?”
张无忌忙伸手拉她上船。赵敏上了船,浑身湿透,水靠紧贴身体,曲线毕露。张无忌别过脸去,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道:“敏敏,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太湖里游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不还有你张教主在么?”赵敏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促狭之意,“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张无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认识赵敏这么久,深知她最擅长的就是先斩后奏、先做后说。你还没开口责备,她已经把你的话全堵了回去。
船行至湖心,四周水天一色,再无旁人。赵敏换了一身干爽衣裳,盘腿坐在船头,托着腮看张无忌摆弄草药。阳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无忌哥哥,”赵敏忽然开口,“你说这太湖美不美?”
“美。”
“比大都的山水如何?”
张无忌想了想,道:“各有千秋。大都的山水雄浑,江南的山水秀美,不可同日而语。”
赵敏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说明教那些人,是不是还盼着我离你远些?”
张无忌手中动作一滞。这个问题并不好答。明教上下对赵敏的态度,他是知道的。杨逍曾私下劝他,说赵敏是蒙古郡主,元室宗亲,与明教势同水火,若与她纠缠过深,只怕教中兄弟寒心。殷天正也曾委婉提醒,说自古正邪不两立,情之一字固然动人,但大节所在,不可不察。
张无忌没有回答,赵敏也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船边,弯腰捧了一捧水,猛地朝张无忌泼去。
张无忌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水,愣在当场。
赵敏拍手大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张教主武功盖世,怎么连一捧水都躲不过?”
张无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哭笑不得:“敏敏,你——”
话没说完,第二捧水又来了。这次张无忌有了防备,侧身一闪,水花尽数落空。赵敏岂肯罢休,弯腰又捧水。张无忌大袖一挥,一道劲风拂过,水花倒卷而回,溅了赵敏一身。
“好啊,张无忌,你欺负人!”赵敏佯怒,扑过来要打他。
乌篷船本就狭小,两人你追我赶,船身剧烈摇晃。赵敏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张无忌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赵敏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睛里映着湖光山色,波光粼粼。她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无忌,”她轻声说,“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张无忌摇了摇头。
“不是当蒙古郡主,不是统率汝阳王府的高手,也不是在大都搅动风云。”赵敏的眼底浮起一丝柔软,“我最得意的事,是在光明顶上遇见了你。”
湖风吹过,吹动了她的发丝。张无忌心头一热,想要说什么,却被赵敏伸手捂住了嘴。
“别说,”她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她推开他,转身坐回船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只是湖面上的一个涟漪,转瞬即逝。
船继续前行,穿过芦苇荡,惊起一滩鸥鹭。赵敏忽然站起身来,朝张无忌展颜一笑:“张教主,今日你陪我玩了这一下午,明教那些人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骂你‘耽于女色、荒废教务’了。”
张无忌也笑了:“让他们骂去。”
赵敏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她笑得那样肆意、那样张扬,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拘束和委屈都笑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将太湖染成了一片金黄。赵敏的影子在船头拉得很长很长,与张无忌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远处传来渔歌,悠扬婉转,在暮色中回荡。赵敏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了起来。张无忌从不知道她还会唱歌,侧耳细听,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曲子,曲调绵软,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软味道。
“这歌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敏睁开眼睛,笑了笑:“没有名字,是我方才现编的。”
“现编的?”
“怎么,不信?”赵敏挑了挑眉,“你以为你们汉人才会吟风弄月、诗酒风流?我们蒙古女子豪迈不假,可江南的烟雨看多了,偶尔也能憋出几句酸词来。”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赵敏就是这样的人,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也永远不知道她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你以为你已经看透了她,她却总能给你新的惊喜。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乌篷船在太湖上随波逐流,像一个摇篮,摇着两个人的江湖梦。赵敏枕着手臂躺在船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无忌,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地方,没有明教,没有元廷,没有六大派,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
张无忌沉默良久,道:“或许有。”
“那我们去找找,好不好?”赵敏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倒映着星光,明亮得不像话。
张无忌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太湖的水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秘密。这一夜,湖心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漫天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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