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雷雨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上一秒还大太阳晒得人发晕,下一秒天就暗了,云压得低低的,闷雷在头顶滚来滚去。大人们慌慌张张地收衣服,关窗户,喊孩子进屋。可孩子们偏不,站在院子里等第一滴雨。

第一滴雨总是特别大,砸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撮灰,留下一枚深色的圆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雨点砸在地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我最喜欢闻那个味道。雨打在干土上,翻出一股腥腥的、热烘烘的气味,混着青草和灰尘,说不清是什么,但一闻到就知道——夏天来了。

雨刚停,我们就冲出去了。巷子里的积水能没过脚踝,光脚踩下去,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水坑一个接一个,踩爆一个还有一个,溅起的水花把短裤全部打湿。谁踩得最大声谁就赢了,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力跺下去的那一脚,和旁边人尖叫着躲开的样子。

我妈在门口喊:“回来!要感冒的!”我假装没听见,又狠狠踩了一脚。水花溅到脸上,凉凉的,混着雨水和泥巴的味道。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上,照在我光着的脚丫上,照在水坑里那张笑得咧开嘴的脸。

那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踩了一脚水坑。可三十年后想起来,脚底板还会觉得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