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前岳母一个电话打过来,李建国给小军转了二十五万,本来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谁知道真正压在心里的旧事,也跟着一起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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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接到电话那会儿,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响。楼下大街还亮着灯,外卖车一辆辆穿过去,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疲惫,发木,像被这几年生意上的事一点点磨出来的壳。

前岳母在电话那头说得很艰难,一句一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小军开车撞了人,对方咬着二十万不松口,判责已经下来了,是小军全责。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在抖,说建国啊,阿姨知道这电话不该打给你,可我是真没招了。

李建国没急着回话。

不是他舍不得钱,是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三年了,自打和赵晴离婚以后,赵家那边就跟他像断了线一样,逢年过节没个消息,平时更别提。现在猛地一个电话过来,还是借钱,搁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可人就是这样,嘴上能硬,心里未必真能狠下来。

他一听到前岳母那句“阿姨是真没办法了”,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离婚那天的难堪,反倒是以前去赵家吃饭的画面。那时候他还没挣到钱,穿得也普通,话不多,前岳母总怕他拘束,一会儿让他多夹菜,一会儿又把肉往他碗里放,说建国你太瘦了,男人得吃饱。

这些事,平时不想还好,一想,心就软。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银行。

原本说好二十万,等柜员问金额的时候,他看着手里的纸条,顿了一下,改口说二十五万。

那多出来的五万,李建国自己也说不太清。要说图什么,他真没图。只是他突然觉得,二十万太像一笔干脆利落的了结,像“你开口,我给钱,从此互不相欠”。可他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赵晴是他前妻没错,可前岳母那些年对他的好,也是真的。多转五万,不像借,也不像赏,更像是留一点体面,留一点人情。

钱转过去以后,他只发了一条短信:阿姨,钱收到了就行,别跟赵晴说。

发完这条,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怕赵晴知道,他是怕赵晴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三年了,李建国一直没敢认真回头看那段婚姻。不是不想,是一碰就疼。

他和赵晴当年是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不大的咖啡馆,赵晴穿了条浅色裙子,坐在窗边,见他进门就冲他笑。李建国那时候创业刚起步,没车没房,连请人吃饭都得盘算着来。可赵晴一点没嫌他,谈了半年就领证了。

刚结婚那阵子,日子过得是真紧巴。两个人住城中村的小出租屋,夏天闷,冬天冷,热水器还时灵时不灵。赵晴下班回来,常常一边抱怨水太凉,一边又把手往他衣服里塞,冻得他直缩脖子。

她那会儿总爱说一句话:“李建国,你以后要是有钱了,可别变。”

李建国每次都说:“变不了。”

可人哪是说不变就真不变的。

后来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越来越忙,饭局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赵晴从银行辞了职,帮他管账,帮他盯流水,帮他对合同。按理说,夫妻齐心,日子该越过越顺才对。偏偏不是。钱一多,琐事也跟着多,今天为应酬吵,明天为客户吵,后天又为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吵。

李建国那时候一直觉得,是赵晴变得敏感了,爱发火,动不动就掉眼泪,话也不好好说。赵晴则觉得,是他心越来越野,眼里只有公司,没有家。

后来吵着吵着,就真散了。

离婚是赵晴提的,手续办得特别快。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拎着东西走了。李建国站在原地看她背影,心里堵得厉害,可偏偏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讲出来。

不是不想讲,是男人有时候就这样,越难受,嘴越硬。

转完钱的那一周,李建国过得心浮气躁。

前岳母没再来电话,赵晴更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半点消息都没有。白天开会,他看着合同走神;晚上回家,屋里静得人心慌。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做得对,人命关天,能帮就帮;一会儿又觉得老周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离都离了,这二十五万转出去算什么?

老周知道这事以后,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李建国,你是不是脑子让门夹了?前岳母借钱,你一转就是二十五万?你们俩都离婚三年了!”

李建国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老周越说越来劲:“你别跟我装深沉。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惦记赵晴?”

这句话问出来,李建国半天没接。

有些事吧,自己心里明白,可别人真给你点破了,你反倒不愿意认。

他不是没惦记过。说彻底放下,那是骗鬼。只是这三年里,他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直线,公司、饭局、应酬、回家,第二天再来一遍。他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家里那口灯一开,空得厉害。

可再惦记又能怎么样呢?人都走了,解释也没留一句。

直到第八天,公司前台抱进来一个快递,说寄件人是赵晴。

李建国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是个不大的纸箱,抱在手里却沉。他关了办公室门,拿剪刀一点点划开。里头放着一个旧木盒,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结婚那年买来装照片的。

木盒上头压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信不长,开头就一句:建国,钱还你。

李建国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口一下子发紧。

赵晴在信里说,小军的事她后来才知道,前岳母急糊涂了,才会求到他头上。这钱她不能让他出,所以还给他。信的后半段却没继续说钱,而是说,木盒里的东西,让他看完。

李建国把银行卡先放到一边,去翻盒子。

最上面是相册,一页页都是旧照片。刚认识那会儿的,领证那天的,过年回家的,甚至还有他第一次带她见客户时,她穿着并不合身的套裙,站在酒店门口笑得眼睛发亮。

这些照片看得人心里发酸。

可真正让李建国手发抖的,是夹在相册中间的病历。

病历上清清楚楚写着赵晴的名字,诊断那一栏写的是:中度抑郁症。

日期,正好是他们离婚前两个月。

李建国盯着那几张纸,脑子嗡的一下,后背都凉了。他不信似的又翻,后面还有处方单,还有心理咨询记录。最底下,是赵晴手写的一页纸。

她写,那段时间自己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无缘无故想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就是喘不过气。她去看了医生,知道自己病了,却没敢告诉李建国。因为那会儿他公司刚稳定,每天都绷得像根弦,她怕自己一开口,他就得分神,怕拖累他,怕把他也拽进那个泥潭里。

所以她选了最笨的一种办法——把他推开。

她在纸上写:你恨我也好,恨我就能忘了我。

李建国看完那句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盒旧照片和几张纸,哭得一点声都没有。不是委屈,不是后悔,是那种又疼又闷的感觉,一下子全涌上来。

他想起离婚前那半年,赵晴确实不对劲。她经常夜里不睡,坐在客厅发呆;有时候吃着饭就突然放下筷子,说没胃口;他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总说没事。后来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他还嫌她无理取闹,说她矫情,说她不理解自己。

原来不是她故意折腾,是她早就在硬扛。

盒子里还有一沓照片,全是离婚后拍的。

有他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抽烟的,有他在便利店买咖啡的,有他和老周吃夜宵的,还有一张,是他那天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点烟。

每张照片背面,赵晴都写了字。

“今天看见他瘦了。”

“他好像又熬夜了。”

“他站了很久,像是在发呆。”

“他还是那个傻子。”

李建国一张张翻过去,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原来这三年,她不是没出现过。她一直在,只不过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木盒最底下还有一封长信。赵晴在里面说得很明白,她这次还钱,不是想跟他撇清,而是因为他这份情太重了,重得她拿不起。她还说,如果他愿意,下周日,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下午三点,她等他。

最后一句是: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我就当自己终于鼓起勇气试过一次。

那一晚,李建国几乎没睡。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次,心里就像被人拧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赵晴这些年也难,可他真没想到,会难成这样。

男人有时候挺迟钝的,尤其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总觉得她能扛,觉得她发脾气就是脾气不好,觉得她沉默就是闹别扭。等真相摆到眼前,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接下来几天,他表面上照常上班,实际上魂都不在身上。老周看他那样,还以为他是生意上出问题了,拖着他去喝酒。酒桌上老周叨叨半天,李建国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去不去。

说白了,不是不想去,是怕。

怕去了以后不知道说什么,怕一开口就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想念全带出来,收不住。更怕的是,如果她人到了,自己却发现已经回不到从前,那才真叫难堪。

可到了周日那天,李建国还是去了。

他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差两分钟三点。推门进去,风铃轻轻响了一声。他一抬头,就看见赵晴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和第一次见面那天很像。人比从前瘦了些,头发也短了,可一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李建国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赵晴先开口:“你来了。”

李建国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像鼓足了劲儿才问:“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怪我吗?”

李建国看着她,半天才说:“怪过。”

这三个字一出来,赵晴眼圈就红了。

他又补了一句:“可现在,不怪了。”

赵晴没忍住,眼泪一下掉下来。她一边擦一边笑,说自己本来想体体面面跟他说话的,结果还是这样,丢人。

李建国心里一酸,伸手把纸巾推过去。

他问她,当年为什么就是不肯说。赵晴低着头,轻声说,她怕拖累他。怕他说着不怕,真陪她熬下去,人也跟着垮。她还说,那时候自己真觉得,只要离开他,就是在为他好。

李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赵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赵晴愣住了。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你凭什么觉得,我知道你病了,就一定会被拖垮?你凭什么觉得,我宁可一个人硬撑,也不愿意陪你一起扛?”

这话一出来,赵晴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自己知道错了,这三年里,没有一天不后悔。她也说,她不是没想过回头,可她怕。怕李建国恨她,怕他已经有新生活了,怕自己再出现,只会给他添堵。

李建国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会瞎想。”他说。

赵晴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看着他。

他说:“我要是真那么容易把你忘了,前几天那二十五万我就不会转。”

赵晴鼻子一酸,又想哭。

李建国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手还是凉的,跟很多年前一样。以前一到冬天,她就喜欢把手往他脖子里塞,冻得他直躲。

想到这儿,李建国心都软了。

他说:“赵晴,我们俩都别装了。你放不下,我也没放下。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错过一次,太亏。”

赵晴盯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李建国看着她,认真说:“你要是还愿意,我们就重新来。”

那一刻,赵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角却在笑。她点头,点得特别用力,像生怕晚一秒他就改主意。

从咖啡馆出来,天都快黑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谁也没急着走。后来还是李建国先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碗面。赵晴一听就笑了,因为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吃的路边牛肉面。

那家老店早拆了,他们随便找了家面馆坐下。面端上来,赵晴吃了两口,说还是以前那家好吃。李建国说不是面好吃,是那时候你看我顺眼,吃什么都香。

赵晴拿筷子轻轻敲了他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李建国把她送回家。临下车前,赵晴问他,下周六有没有空,她妈想请他吃顿饭。

李建国一听就明白,前岳母这是知道信的事了,也知道他们重新联系上了。

他没犹豫,直接答应了。

周六那天,李建国站在赵晴家门口,手里空空的,心里却莫名紧张。门一开,前岳母看见他,先是愣住,紧接着眼圈就红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饭桌上摆了一大桌菜,全是他以前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玉米排骨汤,香味一冒出来,李建国鼻子都有点发酸。

前岳母一直说对不起,说当年自己不知道实情,错怪了他,也说那天走投无路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李建国只说了一句:“阿姨,都过去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前岳母眼泪就收不住了。

饭后,老人家借着收拾桌子的工夫,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赵晴坐在沙发上,靠着他,轻声说:“这次,不许再松手了。”

李建国侧头看她,嗯了一声。

后来的事,反倒顺了。

两个人像是把绕了很久的结终于解开了。赵晴开始慢慢把这三年里的事讲给他听,讲她吃药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讲她后来怎么一点点好起来,也讲她每次偷偷去看他时,心里有多慌。李建国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在她讲的时候认真听着,偶尔伸手拍拍她。

有些亏欠,靠嘴说补不上,只能靠日子慢慢补。

三个月后,两个人又去了一趟民政局。

拿到红本本的时候,赵晴站在旁边笑,说李建国,你这人运气挺好,同一个老婆还能娶两次。李建国也笑,说那是因为我命里就你一个,别人挤不进来。

赵晴嘴上嫌他肉麻,耳朵却悄悄红了。

晚上回赵家吃饭,前岳母照旧做了一大桌子菜,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吃到一半,她从房间里拿了个红包出来,硬塞到李建国手里,说这次得重新改口了。

李建国看了看赵晴,又看了看前岳母,叫了一声“妈”。

老人家哎了一声,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边擦边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夜里,李建国开车带赵晴回家。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灯,忽然轻声说:“建国。”

“嗯?”

“欢迎回家。”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笑了笑。

“我早就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