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倒下的那天,我正在三亚的沙滩上涂防晒霜。

手机响了七遍我才接。是小文的女儿,十九岁的小姑娘,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姨,我妈晕倒了,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您快回来吧!”

我订了最近一班飞机,连行李都没收拾,穿着人字拖就冲到了机场。

认识小文的时候,我们都才二十五。我在外贸公司做出纳,她在小饭馆当服务员。我们租同一栋城中村的握手楼,她住四楼,我住五楼,晾衣服的水滴到她的被单上,她端着盆上来找我理论,两人吵了一架,第二天却在楼道里碰见,同时说了句“对不起”。

后来就成了朋友。

再后来,我攒了二十万块钱,不知道干什么好。小文说:“开个饭店吧,我来做,你出钱就行。”

我说:“你会炒菜?”

她说:“不会,但我妈会。我妈在老家做了三十年流水席。”

我说:“那管理呢?”

她说:“我学了三年服务员,看了三年,老板怎么管采购、怎么管后厨、怎么对付客人,我心里都有数。你放心,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俩对半分。”

我说:“那不行,亏了算咱俩的。”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

就这么定了。三十二岁那年,我们在城南的一条小街上盘了个店面,六十平米,六张桌子,取名“文姐小厨”。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鞭炮,小文她妈在后厨颠勺,小文在前面跑堂,我负责收银——准确地说,我负责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因为客人基本上都扫码付款,我连钱都不用摸。

第一个月,亏了。

第二个月,持平。

第三个月,开始盈利。

那段时间小文瘦了二十斤。每天早上四点半她骑着电动车去批发市场买菜,六点回来洗菜切菜,九点开门营业,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再算账到十一点。她妈在后厨一站就是一整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小文给她买了两双加厚静脉曲张袜。

我在做什么呢?

我白天在上班。外贸公司的工作我没辞,饭店这边只能下班后过去。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端盘子容易摔,点菜记不住,收银算错过账。小文说:“行了行了,你坐那儿吧,别添乱了。”

我就真的坐那儿了。坐着坐着,后来连坐都不坐了。一个月去个三四次,吃顿饭,跟客人聊聊天,走的时候小文给我打包两个菜带回家。

第二年,饭店扩大到了八张桌。

第三年,隔壁店面到期,我们盘下来打通,变成了十六张桌,还雇了三个服务员、一个厨师。

厨师是小文花了两个月从别的饭店挖来的,一个月工资八千,包吃住。她妈终于从后厨退下来,改做凉菜。小文自己依然是全店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人。

第四年,我的外贸公司倒闭了。我失业那阵子心灰意冷,小文说:“你干脆全职来店里吧,我给你开工资。”

我说:“咱俩是股东,开什么工资?”

她说:“股东也得吃饭。你要是不好意思拿工资,就当我把你的分红提前支给你。”

我去了。去了三天,又走了。

不是我不想干,是我跟一个客人吵起来了。那客人说菜咸了,我说“您口味淡,下次少放盐”,客人拍桌子说“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小文跑过来赔了半天不是,又是送果盘又是打折。客人走后小文对我说:“你以后还是别来了,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我知道她是怕我受委屈。但我也知道,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我真的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成了甩手掌柜。

饭店的事,我一概不问。不知道供应商是谁,不知道每月流水多少,不知道员工工资多少钱,不知道房租什么时候到期。小文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往我卡上打一笔钱,有时候两三万,有时候四万出头。我收到钱就回她一个表情包,她回我一个“OK”的手势。

十年来,我们几乎没有因为饭店的事红过脸。

我以为这就是好的合伙关系。互相信任,各司其职,她负责累,我负责闲。

直到那天。

医院的走廊很白,白得刺眼。小文躺在ICU里,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旁边的心电监护滴滴响着。医生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语言中枢。手术做完了,人还没醒,后续要看恢复情况。

我问医生:“能恢复吗?”

医生说:“看个人体质。病人长期过劳,血压高,身体底子已经透支得很厉害了。这次是一个警报。”

长期过劳。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小文的女儿在走廊里哭,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抬起头问我:“阿姨,我们家是不是欠银行很多钱?”

我一愣:“什么欠钱?”

“我妈前段时间一直在接电话,说什么贷款、抵押,我偷听到的。她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我掏出手机,给小文发了条微信——发完才想起来她在昏迷。我打给饭店的店长老周,老周跟了小文七年,算是半个掌柜。

“老周,店里最近是不是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文姐不让说。”

“我是她合伙人,我有权知道。”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姐,我跟您说实话吧。店里的生意最近两年一年不如一年,对面开了一家商场,餐饮区把人流全吸走了。文姐为了维持,去年把房子抵押了贷了八十万,装修、搞活动、做外卖平台。外卖平台抽成高,根本不赚钱,但是不做又没有单。文姐一个人撑着,前两个月又把车卖了,就为了按时给您打分红。”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给我的分红?”

“嗯。文姐说您那笔钱是您的养老钱,不能断。她自己去年一整年没拿过分红,还每个月从家里拿钱贴补店里的开销。您不知道吗?文姐她老公因为这事儿跟她吵了好几次,差点离婚。”

我挂掉电话,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十年。整整十年,我没有问过一句店里经营得怎么样。小文每个月准时打钱,我就心安理得地收。我以为是她能干,以为是她运气好,以为饭店是一只永远会下金蛋的鹅。我从来没想过,那只鹅可能早就病了,是她用自己的血在养着它、喂着我。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饭店。

店还在,但已经不是十年前那条街了。对面的商场灯火通明,餐饮区人声鼎沸,而我们这条小街冷冷清清。店里中午只有三桌客人,服务员站在门口刷手机,厨师在后厨打瞌睡。老周看见我来了,吓了一跳:“姐,您怎么来了?”

我让他把账本拿来。

十年来的账本,小文都留着,一摞摞码在柜子里,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封皮,上面写着年份和月份。我翻开最近一年的,一笔一笔地看。

每一页,都是小文的字迹。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流水记录、工资支出、水电房租。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极认真,每一笔都对齐小数点后两位。在“股东分红”那一栏,她每个月都写着我的名字、我的金额,而在她自己那一栏,从去年六月开始,就变成了“0”。

她给自己列的工资,也早就停了。店里的收入,付完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房租水电之后,剩下的刚好够给我打款。有时候不够,她就在“差额”一栏标注“垫付”两个字。

垫付的钱从哪里来?

从她抵押房子的贷款里来。从她卖车的钱里来。

我翻到了账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小文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燕子跟我是二十年的姐妹。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赔钱。店我撑着,能撑一天是一天。等她发现的时候,希望我已经把店救回来了。”

燕子是我的小名。我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把账本合上,放在胸口,抱了很久。老周在门口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也红了。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小文每个月打给我的分红,我大部分存着,加上我原来的存款,总共有一百一十多万。

我去了一趟医院。小文醒了,但还不能说话。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这双手,十年来洗了多少菜、切了多少肉、端了多少盘子,才有今天的模样?

“文姐,”我叫她,“我看了账本了。”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别怕,”我说,“店不是你在撑着,是咱俩在撑着。你抵押了房子,我有钱,我先还上。你把身体养好,店的事我来管。”

她摇了摇头,嘴型说了两个字。我看了两遍才看懂,她说的是“不会”。

她说我不会管店。

我笑了:“不会我可以学。你教了我十年,我都没学会,现在你躺着,我不学也得学。”

她忽然哭了,无声地流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用手给她擦,擦不完,眼泪越来越多。

“文姐,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我凑到她耳边说,“你总是替别人想太多。你怕我赔钱,怕我受委屈,怕店倒了我会难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倒下了,我要这钱有什么用?”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继续往外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饭店里。六张桌子,后来又变成十六张桌,现在又变回了六张。桌椅旧了,墙上贴的菜单褪色了,门口的灯箱灭了一个灯管。十年前的店招是“文姐小厨”,十年后还是。小文说,不改名,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咱们就做实惠的家常菜。

我在那坐了很久,坐到老周打烊,坐到最后一盏灯灭掉。

我拿起手机,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我准备把小文抵押房子的钱还上,然后把饭店重新做起来。卡里的钱,可能会用掉一大半。”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给小文的老公发了条消息:“哥,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文姐的身体,我会负责到底。店里的事,从今天起我来。”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放下手机,打开灯,拉出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小文写着“垫付”的那几行下面,我加上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没有垫付。从今天起,亏算我的,赚咱俩的。跟十年前一样。”

写完之后,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小文的微信。她现在看不到,但总有一天,等她能拿起手机的时候,会看到的。

我关了灯,锁了门,走到街上。

夜风很凉,小街上空荡荡的。对面商场的LED大屏还亮着,在放某家火锅店的广告。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热闹的、灯火通明的对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了。

该我这个甩手掌柜,真正进一次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