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苏轼楷书《司马温公神道碑》释文译文赏析与临摹指南：圆润醇厚，清雄端雅|司马光|司马温公神道碑|楷书|王安石|苏轼|黄庭坚

苏轼楷书《司马温公神道碑》释文赏析与临摹指南：苏楷第一，忠清粹德

赞曰：

元祐三年颂温公，东坡椽笔写精忠。

诚一德配天心处，进退名垂宇宙中。

玉册官摹传赵法，端严雄秀见唐风。

杏花碑下残龟在，留与后人仔细穷。

【碑刻基本信息】

· 碑刻名称：《司马温公神道碑》，全称《宋故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一百户食实封壹千伍伯户赠太师追封温国公谥文正司马公神道碑》，又称《忠清粹德之碑》《杏花碑》

· 制作年代：北宋哲宗元祐三年（公元1088年）正月立，苏轼时年五十三岁

· 撰书者：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奉敕撰文并书丹；玉册官王蟠奉旨摹刻

· 形制规格：全碑通高约5米，宽约1.5米。碑额“忠清粹德之碑”六字为宋哲宗御篆。碑文楷书，全文2766字

· 立碑缘起：元祐元年（1086年）九月一日，司马光病逝于宰相任上，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高氏与宋哲宗亲临其丧，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元祐三年正月，葬于陕州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哲宗御篆碑额，命翰林学士苏轼撰文并书丹，以表彰其功绩。此碑是苏轼晚年楷书的代表作，被近现代国画大师李苦禅推为“苏楷第一”。原碑于绍圣年间新党执政后被毁，金代皇统年间夏县县令王廷直据旧拓重刻，因掘得残石于杏花树下，世称“杏花碑”。明代嘉靖年间河东巡盐御史朱实昌又据元代摹本重刻新碑。现祠内并存宋代原龟趺与明代新碑

· 书法特征：楷书。用笔端严雄秀，精劲沉着，起笔多方切直入，行笔稳健，收笔干净利落。结字方正宽博，重心安稳，体势略扁，取横势舒展，犹存唐楷遗韵而自具宋人雍容气象。章法界格森严，字距匀停，行距疏朗，通篇两千七百余字无一懈笔，是苏轼楷书成熟期的巅峰之作

· 碑刻现状：原碑毁于绍圣党禁，金代重刻碑（杏花碑）今嵌于司马温公祠内墙壁，明代复刻碑立于祠前。碑楼内可见宋代原龟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作者传略】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嘉祐二年进士，历官大理评事、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元丰二年罹“乌台诗案”，贬黄州团练副使。哲宗立，高太皇太后临朝，召为礼部郎中、起居舍人，元祐元年除中书舍人，迁翰林学士、知制诰。后出知杭州、颍州、扬州。绍圣间新党复起，贬惠州、儋州。徽宗立，遇赦北归，卒于常州。其文汪洋恣肆，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清新豪健，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其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其书法位列“宋四家”之首。黄庭坚评其“中年书圆劲而有韵”“晚年沉着痛快”。此碑书于元祐三年（1088年），苏轼时年五十三岁，正值其书法由“圆劲有韵”向“沉着痛快”过渡的关键时期，是其楷书成熟期的代表作。近现代国画大师李苦禅推为“苏楷第一”，足见此碑在苏轼楷书中的至高地位。

【碑主传略】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涑水乡（今山西夏县）人。北宋著名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宝元元年（1038年）进士甲科，历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主持变法，司马光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极力反对，退居洛阳十五年，潜心编纂《资治通鉴》。元丰八年（1085年）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临朝听政，起用司马光为门下侍郎，次年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尽废新法，史称“元祐更化”。元祐元年（1086年）九月一日病逝于任上，享年六十八岁。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哲宗御篆“忠清粹德之碑”表其墓道。著有《资治通鉴》《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等。

【释文】（据国家图书馆藏宋拓原刻本及李苦禅旧藏墨拓本校录）

宋故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一百户、食实封壹千伍伯户、赠太师、追封温国公、谥文正、司马公神道碑。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上骑都尉、武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臣苏轼奉敕撰并书。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怀毒自疑，数人为寇。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鬼章青宜结阙下。夏人十数万寇泾原，至镇戎城下，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降。黄河始决曹村，既筑灵平，复决小吴，横流五年，朔方骚然。而今岁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间也。

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德矣。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于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方其退居于洛，眇然如颜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衽变色，咨嗟太息，或至于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射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绝。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虏中者，虏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既还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会葬者，盖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德，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凶。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诚、曰一。

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曾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炫，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于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宝元、庆历间名臣，终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

公始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及内侍任守忠奸蠹，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又论汉安懿王当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降，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边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于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苗。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于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

而公卧病，以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薨于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谥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祐三年正月辛酉，葬于陕之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臣盖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略。

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于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己则亲之，异己则疏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于君臣之间乎？方熙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于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于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于方异。故臣以先帝为难。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而唐太宗亦谓高宗：汝于李勣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勣为叠州都督。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勣，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远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于此乎？

臣既书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诗曰：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惟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己，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于途，我耕于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凰，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于异，识公于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子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神考之功。

玉册官臣王磻奉圣旨摹刻。

【音义举要】

· 百揆时叙：百官各安其职，政务井然有序。百揆，百官；时叙，按时各安其位。语出《尚书·舜典》“百揆时叙”。

· 鬼章青宜结：西夏大将，元祐二年（1087年）被宋将游师雄擒获，解送京师。

· 泾原：北宋路名，今甘肃平凉、宁夏固原一带。

· 镇戎城：北宋军城名，今宁夏固原。

· 兀征声延：西夏部族首领名，率部降宋。

· 曹村、灵平、小吴：黄河决口地名。曹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灵平在今河南滑县东北，小吴在今河南濮阳东北。

· 咸平、景德：宋真宗年号，为北宋全盛时期，世称“咸平之治”。

· 大有：六十四卦之一，卦象为上离下乾，象征富足昌盛。

·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周易·大有》卦上九爻辞。

· 颜子：颜回，孔子弟子，居陋巷而不改其乐。

· 屈原：战国楚大夫，遭谗被放逐，行吟江畔。

· 登州：今山东蓬莱。苏轼元丰八年（1085年）自登州召还入朝。

· 擎跽（qíng jì）：跪拜致敬。

· 寄射：寄语，托人转告。

· 辽人敕其边吏：辽国皇帝告诫边境官员。

· 赵瞻（1019—1090）：字大观，宋哲宗时户部侍郎，护司马光灵柩归葬。

· 冯宗道：宋哲宗时内侍省押班。

· 岭南封州：今广东封开一带。

· 炷芗于手顶：手持香火，顶礼膜拜。芗，香草。

· 《记》：指《礼记·中庸》。

· 《书》：指《尚书》。

· 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语出《尚书·咸有一德》。

· 稽天之潦：漫天的大雨。稽，至也。语出《庄子·逍遥游》。

· 一线之溜：细细的一线水流。溜，小股水流。

· 晋安平献王孚：司马孚，司马懿之弟，晋武帝司马炎叔祖，封安平王，谥“献”。

· 涑水乡：今山西夏县涑水河畔，司马光故里，学者称“涑水先生”。

· 宝元、庆历：宋仁宗年号。宝元（1038—1040），庆历（1041—1048）。

· 刺义勇：征召乡兵，刺字于面或手背，以防逃亡。

· 任守忠：宋仁宗时内侍，奸邪用事，司马光弹劾其“奸蠹”，乞斩以谢天下。

· 汉安懿王：赵允让，宋英宗生父。司马光论其封赠当准先朝故事，得到朝野认同。

· 嵬名山：西夏横山部族首领。司马光预言收纳其众必将引患，后果然应验。

· 青苗、助役、农田水利：王安石新法中的核心内容。

· 枢密副使：宋神宗欲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以“言不行”辞不受命。

· 永兴军：今陕西西安一带。

· 留司御史台、提举崇福宫：闲散官职，司马光退居洛阳期间所任，以示朝廷优礼。

· 保甲、保马、市易：王安石新法中的军事、贸易变法内容。

· 明堂：古代帝王祭祀天地和先帝的大型礼制建筑。

· 襚（suì）：赠给死者衣衾。

· 行状：记述死者生平事迹的文章。苏轼曾为司马光撰写行状。

· 端明殿学士范镇：范镇（1008—1089），字景仁，北宋名臣，与司马光交谊深厚，曾为司马光撰写墓志。

· 迩英阁：宋代皇宫内讲读经史之所。

· 齐神武皇帝：北齐神武帝高欢。

· 侯景：北朝将领，初从高欢，后叛东魏，最终发动“侯景之乱”，攻破建康。

· 慕容绍宗：北朝名将，高欢临终遗言留以制侯景者。

· 李勣：唐初名将，唐太宗临终时故意贬黜，嘱高宗即位后召回拜为仆射，使李勣感念新君恩德。

· 荐于清庙：供奉于帝王的宗庙之中。清庙，周代祭祀文王的宗庙。

【白话译文】

宋故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一百户、食实封一千五百户、赠太师、追封温国公、谥文正、司马公神道碑。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上骑都尉、武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臣苏轼奉敕撰文并书丹。

皇上即位的第三年，朝廷政治清明，百官各安其职，百姓安居乐业，社会风气为之一变。从前那些刻薄鄙陋之人，都洗心革面，改行忠厚，人人自重，耻于议论他人的过失。中原安宁无事，四方夷狄都俯首称臣。只有西羌夏人，叛服无常，心怀歹毒，自相猜疑，多次入侵为患。皇上命令诸位将领按兵不动，以强大之势慑服对方。不到数月，便活捉了夏人的大首领鬼章青宜结，押送到京城。夏人十余万侵犯泾原路，攻到镇戎城下，五天毫无收获，一夜之间便逃走了。西羌兀征声延率领其部族万人前来归降。黄河最初在曹村决口，修好灵平之后，又在小吴决口，洪水横流五年，北方一带骚动不安。而今年秋天，连绵大雨下了一个多月，黄河却没有大泛滥。到了冬天，河水渗入地下更深，有向北流入大海、恢复大禹治水故道的趋势。凡是皇上所希望的，不待追求便已获得；凡是皇上所厌恶的，不待驱赶便自行离去。天下人由此明白，天意与皇上相合，差不多可以再次看到至治之世的实现，家家富裕，人人丰足，刑罚搁置不用，如同咸平、景德年间那样。

有人问我：皇上与太皇太后施行了什么样的德政而能达到这样的局面？臣苏轼回答说：在《周易·大有》卦中说：上九爻，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解释说：天所帮助的，是顺道而行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践行信义，思慕顺应天道，又能崇尚贤人。因此上天护佑他，吉祥而无往不利。如今二位圣上亲身践行信义与顺应之道，为天下人率先垂范，又任用司马公来招致天下贤士，这就符合了《周易》所说的三种德行。况且以臣看来，司马公是仁德之人，上天在护佑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司马公以文章闻名于世，而以忠义结交君主。朝廷知道他也就罢了，四方百姓如何能知道他？士大夫知道他也就罢了，农夫商贩如何能知道他？中原人知道他也就罢了，九夷八蛮的边远之人如何能知道他？当他退居洛阳的时候，静默自守如颜回在陋巷之中，困顿落拓如屈原在江畔泽国，他与百姓彼此相忘已经很久了。然而他的名声震于天下，如雷霆震耳，如银河照临，如家人来至面前，日日相见。听到他名字的人，虽愚昧无知如妇人小孩，勇悍难驯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然憎恨他损害自己的利益而仇视他，也无不变色敛容，叹息感慨，甚至有感动得流泪的。元丰末年，臣自登州入京，经过八州之地到达京师，百姓知道我与司马公交好，所到之处，成千的百姓聚集在马前呼喊道：请代我们问候司马丞相，千万不要离开朝廷，好好保重自己以保全天下百姓。这样的情形，绵延千里不断。到了京城，听士大夫们说，司马公当初入朝时，百姓簇拥着他的马，以至无法前行。卫士们见到司马公，跪拜流泪的，不计其数。司马公畏惧众人的拥戴，于是退归洛阳。辽国、夏人派遣使者入朝，与我国出使到他们境内的人，辽人必定询问司马公的起居安好。辽国皇帝告诫边境的官员说：中原以司马公为宰相了，你们千万不要生事，不要在边境上挑起争端。后来司马公去世，京城的百姓罢市前往吊唁，卖掉衣物来置办祭品，夹道恸哭送别灵车的，数以千万计。皇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司马公的灵柩归葬故里。赵瞻等人完成丧葬回来后，都说百姓哭悼司马公极为哀痛，如同哭自己的亲生父母。四面八方赶来送葬的人，大约有几万人。而岭南封州的父老乡亲，相率前来致祭，并且作佛事来超度司马公的，他们的悼词尤其哀伤。手持香火在头顶以送司马公下葬的，一共有一百多人。天下各地画像以供奉司马公的，到处都是。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这是上天在护佑他啊！一个匹夫而能够感动天地，也必然有其道理。若非至诚专一的德行，谁能做得到呢！《礼记》说：唯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了。《尚书》说：唯有伊尹与商汤，共同具有一德，能符合上天的心意。又说：德行不专一，动辄没有不遭凶险的。有人把千金送给人而人家并不欢喜，有人用一句话差遣人而人家以死相报，这就是诚与不诚的差别。漫天的大雨，不会持续整整一个早晨，而细细的一线水流，却可以穿透石头，这就是专一与不专一的差别。真诚而又专一，古代的圣人也不能在这个道理上再添一丝一毫了，何况是司马公呢！所以臣论司马公的德行，至于感动人心，撼动天地，巍巍如此，而用两个字来概括它，就是“诚”与“一”。

司马公名光，字君实，祖上是河内人。是晋朝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司马孚的后裔征东大将军司马阳，最早安葬于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而定居于此。曾祖父名司马政，因五代衰乱而没有出仕，追赠太子太保。祖父名司马炫，考中进士，试用为秘书省校书郎，终官于耀州富平县县令，追赠太子太傅。父亲名司马池，是宝元、庆历年间的名臣，终官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温国公。曾祖母薛氏，祖母皇甫氏，母亲聂氏，都封为温国太夫人。

司马公起初以进士甲科侍奉仁宗皇帝，官至天章阁待制，掌管谏院。首先提出重大建议，请求选立宗室子弟为皇子，以安定宗庙社稷。宰相韩琦等人根据他的建议，于是定下了国家大计。侍奉英宗皇帝时，任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他论奏陕西刺字征召义勇为民之大患，又论奏内侍任守忠奸邪蠹国，请求斩他以谢天下，任守忠最终因此被贬而死。又论奏汉安懿王赵允让应当依照先朝对期亲尊属封赠的旧例办理，天下人都赞同他的意见。侍奉神宗皇帝时，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羌部将嵬名山想要率领横山的部众归降，司马公极力论说此事不可接纳，日后必定成为边患，后来果然如此。劝谏皇帝不接受尊号，于是成为万代的法度。等到王安石担任宰相，开始推行青苗法、助役法、农田水利法，称之为新法。司马公首先论说其害处，以身为争。当时士大夫中不依附王安石、认为新法不便的人，都倚仗司马公为重。皇帝以司马公为枢密副使，司马公因为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不肯接受任命。于是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随后以留司御史台和提举崇福宫的闲职，退居洛阳达十五年之久。等到当今皇上即位，太皇太后临朝摄政，起用司马公为门下侍郎，升任正议大夫，接着拜为左仆射。司马公首先修改诏书以广开言路，区分邪正，将其中特别恶劣的十余人加以贬退。随即罢除保甲法、保马法、市易法以及各路新实行的盐铁茶法，最后终于罢除了助役法和青苗法。正在商议选取贤士、选择地方长官与监司以养育百姓，期望先使百姓富裕而后加以教化，眼看就要达到天下大治了。

而司马公卧病在床，于元祐元年九月初一日丙辰，在宰相之位上逝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到噩耗悲痛欲绝，皇上也感伤流泪不止。当时正在举行明堂大典，典礼完成后依礼不举行庆贺。两位圣上都亲临吊丧，哭得非常哀痛，停止上朝。追赠太师、温国公，赐以一品朝服入殓，赐谥号为“文正”。录用其亲属十人为官。司马公娶妻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为清河郡君，先于司马公去世，追封温国夫人。有儿子三人，司马童、司马唐都早年夭亡。司马康，现任秘书省校书郎。有孙子二人，司马植、司马桓都任承奉郎。于元祐三年正月辛酉日，安葬于陕州夏县涑水南原的晁村。皇上以御笔篆书题写墓道碑额，称作“忠清粹德之碑”，而碑文则命臣苏轼撰写。臣曾经为司马公撰写过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去用来撰写墓志，所以详细的事迹这里不再重复，而只论其大略。

议论者只看到皇上与太皇太后提拔司马公如此迅速，任用司马公如此彻底，却不知道神宗皇帝了解司马公之深。从士人庶民以至于公卿大夫，相互作为宾朋师友，道义上足以相互信任，而权力上不足以相互休戚相关，尚且同于己者便亲近之，异于己者便疏远之，没有听到批评而欢喜、受到教诲而不恼怒的人，何况是君主与臣子之间呢？正当熙宁年间，朝廷的政事与司马公所主张的没有一样不相违背的，司马公数十次上书，都是直言无隐，即使是平辈之间也难以容忍，而先帝安然接受，不但不恼怒而已，还想要用他为左右辅弼之臣，以至于亲自为司马公所著的书作序，在迩英阁讲读。如果不是深深了解司马公，又怎能做到这样呢？两位圣上对司马公的了解，是在意见一致之后；而先帝对司马公的了解，却是在意见正相乖异之时。所以臣认为先帝尤为难得。从前北齐神武皇帝高欢病重，告诉他的儿子世宗说：侯景专制河南已有十四年了，诸将都无人能敌，只有慕容绍宗可以制住他。我故意不提拔他，留着留给你用。唐太宗也对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惠，我现在贬他出京，你应当授他为仆射。于是将李勣贬为叠州都督。北齐神武帝、唐太宗，虽然还不足以与先帝并列比美，而慕容绍宗与李勣，也并非司马公的同类。然而古代君主为子孙作长远考虑与谋划的，大抵都是如此。宁可自己承担不知人的名声，而让子孙独享得到贤才的好处。先帝了解司马公如此之深，而最终没有用尽他的才能，怎知用意不在于此呢？

臣记述了这些事迹之后，于是拜手稽首而作诗说：呜呼皇天上帝，赐惠于我百姓。谁堪顾念天意，唯有圣人仁人。圣君受命于天，如同唐尧之初。神母太皇诏命，不急迫不迟缓。圣上神心无私，孰人左右辅佐。百姓自择贤相，我起而授命之。那贤相是谁呢？太师温国司马公。公从西土而来，一匹马两名童。百姓万人环绕，如渴而奔赴清泉。谁人不说见公，莫如我先睹为快。二圣忘自己私，唯以公为楷模。公亦无私无我，唯以民心为尺度。百姓快乐啊，既以司马公为相。你等商贾于途中，我自耕于田野。士人说时运来了，既用司马君实。我后汝先共辅佐，时机不可错失。司马公如麒麟凤凰，不猛鸷不搏击。羽类皆来朝觐，雄狡之众率服。执政方满一年，疾病占去其半。功德何其丰厚，百年犹当追思。知公于方异之时，识公于微末之际。非徒思慕公，乃思神宗先帝。天子万年福寿，四夷皆来会同。奉荐于清庙之上，此乃神考之功。玉册官臣王蟠奉圣旨摹刻。

【文词探微】

苏轼此碑，洋洋二千七百余言，骈散相间，辞气宏阔，是宋代神道碑文的典范之作。全文以“诚”与“一”立骨，将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层层推进，气势磅礴。

开篇以“上即位之三年”的太平景象起笔，以祥瑞与天意相契渲染“至治之成”的气象。继以“或以问臣轼”一句转折，以《周易》之说引出对司马光之德的论述。叙其德一段，以“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九夷八蛮何自知之”三层反问层层推进，又以“其与民相忘也久矣”一句作转，以“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极写其声望之隆。以下以元丰末年入京途中亲历、京师亲闻为实据，以罢市往吊、巷哭过车、辽人夏人问起居等细节，将司马光“诚一”之德写得感人至深。末以《礼记》《尚书》之典升华至“赞天地之化育”的哲学高度。

叙司马光生平一节，以“事仁宗皇帝”“事英宗皇帝”“事神宗皇帝”三代为纲，以“乞立宗子”“论陕西刺义勇”“论嵬名山不可纳”等具体事迹为纬，有法有度。叙元祐更化一节，以“起公为门下侍郎”至“凛凛乎向至治矣”一气呵成，而以“公卧病”三字急转直下，情绪陡然跌宕。

“先帝知公”一段，全文高潮所在。以“议者徒见”与“而不知”对举，以“知之于既同”与“知之于方异”对比，以齐神武帝、唐太宗为子孙深远计的历史典故映衬，层层推阐，辞厚而情深。

铭辞四言，以“於皇上帝，子惠我民”起，以“荐于清庙，神考之功”收，将司马光的功业归结于神宗的知人之明与哲宗的继志述事，既颂逝者，亦颂君恩，得体而庄重。

【书艺探微】

此碑是苏轼楷书成熟期的巅峰之作，被李苦禅推为“苏楷第一”。书于元祐三年（1088年），苏轼时年五十三岁，正值其书法由“圆劲有韵”向“沉着痛快”过渡的关键时期。

观其笔法：端严雄秀，精劲沉着。此碑用笔以中锋为主，起笔多方切直入，行笔沉着稳健，收笔干净利落。横画起收分明，中段略提，收笔顿挫回锋；竖画挺拔凝重；撇捺舒展大方，捺脚重按平出，波磔含蓄。转折处多方折，棱角分明而不失圆融。通篇线条匀净光洁，点画精劲沉着而不刻厉，气息雍容典雅。与唐楷相比，此碑用笔更为丰腴润泽，已开宋楷雍容端庄之风；与苏轼早年楷书相比，更为沉着老练，是其书风由“圆劲”向“沉着”转变的典型面貌。

审其结体：方正宽博，重心安稳。此碑结字以方正为基调，体势略扁，取横势舒展，重心安稳。凡笔画繁者中宫紧收而四维舒展，密而不挤；笔画简者留白从容，疏而不散。字之重心多居中轴，平正安稳，绝无欹侧取妍之态。与苏体行书“石压蛤蟆”的欹侧扁平相比，此碑楷书更趋端严庄重，是苏轼楷书“唐书为骨、宋意出之”的典范。

察其章法：界格森严，疏朗有致。此碑全文2766字，有界格，字距匀停，行距疏朗。通篇气息雍容典雅，界格的森严与笔致的从容形成微妙的统一。

论其风格渊源：出入唐楷，自具宋意。苏轼楷书取法欧阳询、颜真卿，此碑既有欧书的方整劲健，又有颜书的丰腴宽博，而能化唐法为宋意——以唐人严谨的结构为根基，融入宋人从容洒脱的精神气质，正是“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的至高境界。

【传世与递藏】

此碑原石于绍圣年间新党执政后被毁。金代皇统年间，夏县县令王廷直据旧拓重刻。相传掘得残石于杏花树下，世称“杏花碑”。明代嘉靖年间，河东巡盐御史朱实昌又据元代摹本重刻新碑。现祠内并存宋代原龟趺与明代新碑，杏花碑残石嵌于祠内墙壁。此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于山西夏县司马温公祠。此碑有宋拓本传世，国家图书馆藏有宋拓原刻本，为国画大师李苦禅旧藏，后捐献国家。

【摹习津逮】

此碑笔法端严雄秀，结字方正宽博，是学习苏轼楷书的绝佳范本。

一曰择器。此碑字径约4厘米，属中楷范畴。临习宜选兼毫中楷笔，锋长三至四厘米，腰力劲健而锋颖灵敏。纸取半生半熟，帖以国家图书馆藏宋拓本高清影印为据。

二曰审势。此碑结字方正宽博，重心安稳。临习前当先读帖，默会其体势。可先以“宋”“故”“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等题衔大字反复揣摩，体会其“方正宽博”的结字法则。

三曰立骨。此碑笔法以中锋为主，端严雄秀。横画起笔多方切直入，行笔中锋沉着，中段略提，收笔顿挫回锋。竖画挺拔凝重，撇捺舒展大方，捺脚重按平出。转折处多方折，棱角分明而不失圆融。

四曰参苏书诸体。此碑是苏轼楷书成熟期的代表作。临此碑有得后，当参苏轼行书《黄州寒食诗帖》以观其情感跌宕，参《赤壁赋》以察其从容儒雅。以楷法立其骨，以行法畅其神，乃能得苏书三昧。

【综述总结】

综观苏轼楷书《司马温公神道碑》，其书艺之要，可括以“苏楷第一，忠清粹德”八字。此碑书于元祐三年（1088年），苏轼时年五十三岁，是其楷书成熟期的巅峰之作，被李苦禅推为“苏楷第一”。用笔端严雄秀，精劲沉着；结字方正宽博，重心安稳；章法界格森严，疏朗有致。通篇气息雍容典雅，既有唐楷的严谨法度，又有宋人从容洒脱的精神气质。

此碑于文史之意义，约有三端。其一，为苏轼楷书提供了标准范本。其二，苏轼以翰林学士之尊为司马光撰书碑文，以“诚”“一”二字蔽其德，以“知公于异”的独特视角纵论神宗、哲宗两朝君臣关系，是一篇兼具文学价值与史学价值的鸿篇巨制。其三，此碑原石毁于党禁，金代重刻为“杏花碑”，明代又复刻新碑，其毁而重刻的曲折经历本身就是一部宋代以来政治与金石文化的生动缩影。

此碑现立于山西夏县司马温公祠内。后之览者，当于此碑涵泳体味，不徒以技法求之，更当以史识会之。苏楷第一是此碑的艺术成就，忠清粹德是司马光的品格风范。两千七百言贞珉，元祐风骨犹存。

(此乃吾自学之指要，谨记，汇系统资料，留子孙并呈有缘人同参同学，传承学脉，守护经典，让古典智慧启迪当下，不亦悦乎！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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