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年十月的一场连绵秋雨,让汉水河面涨了两尺,也让樊城城头的旗帜被浸得沉重。就在这片湿冷的水汽里,关羽正带着水军击鼓冲锋;三国棋局,在这一刻骤然加速。与其说关羽败于骄傲,不如说他被卷进了一张以荆州为中心的巨网,网的两端,一端牵着曹操,一端拽着孙权,线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响亮的猛将。
关羽先遇到的是曹仁与满宠。二人一个指挥守城,一个镇定军心,合计不过七八千兵,却死死咬住樊城不放。关羽连番强攻,水攻、火攻、夜袭轮番上阵,仍旧啃不下这座小小城池。救兵随后赶来,于禁率七营精兵、庞德带西凉弓骑,这一对组合当年在关中名声不小。遗憾的是,于禁选了低洼地安营;秋汛一来,洪水齐胸,关羽驾战船直插大营,“于禁溃降,庞德死战”,曹魏两员虎将一降一亡,樊城内外的阵线第一次出现缺口。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差点迁都。稳住曹操的人叫司马懿,他给出的应对,是“孙权必动”。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江东早就惦记荆州,若能借机捞一把,岂肯放过?于是,第二批对关羽出手的,不是曹军,而是东吴。
此时,江东的出场阵容相当豪华。主帅吕蒙虽抱病,却以“白衣渡江”出奇制胜;幕僚席上,年轻的陆逊、口无遮拦的虞翻分坐左右;冲锋陷阵的,是凌统、蒋钦、朱然、潘璋等“十二虎臣”,再加上孙皎、孙桓两位宗亲,一字排开,几乎囊括当时吴军的精锐。关羽在北线尚未彻底解决曹仁,就得分兵回援南岸的公安、江陵。然而他自认为陆逊不过黄口小儿,遂把大半兵力仍旧压在襄樊,荆州后院于是空虚。
第三路敌人,其实藏在刘备的名册里。镇守上庸的刘封、孟达本可以顺江而下,切断吴军渡口,也能接应关羽回撤,但二人按兵不动。刘封担忧关羽功高震主,孟达谋划自保,当时他们的推诿只有一句:“道路艰险,暂缓出师。”这短短十二字,断了关羽唯一的退路。
吕蒙乔装商旅进驻江陵几乎不费一矢,“荆州已落”四个字传到襄樊,让关羽瞬间失了攻守主动。徐晃、张辽、殷署、徐商等魏将也在此刻杀到汉水以北,摆出合围之势。有人劝徐晃乘胜追击,徐晃摇头:“勿逼太急,让他南奔,吴军自能收网。”这段寥寥对话,恰是当日军议的写照。
关羽率残部南撤,第一次被潘璋截住,折兵百余;转向西走,又在孙桓布下的八寨前碰壁。涂涂河两岸都是旱地草索,战马容易绊倒,关羽只能弃骑步进,他明白,只要冲出陆逊的封锁,入西蜀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麦城早被马忠抢先占据。马忠并非一流猛将,却懂伏击之术,绊马索沿坡密布。关羽夜遁至此,被索绊跌落,潘璋兵锋随后赶到。短短半炷香,昔日威震华夏的关云长,首级被悬于大纛之下。算起来,追击、围堵、堵截他的,将帅已逾三十名,横跨魏、吴两国,再加上袖手旁观的刘封、孟达,这份名单几乎可以排成一条长卷。
让人讶异的是,曹操与孙权在关羽死讯传来后相互致信,都嘘寒问暖。孙权怕曹操抢功,曹操警惕孙权坐大,两人联袂演了一场“君子之交”。关羽身后数日,樊城军旗换成曹字,荆州则插上吴纹紫髯,而真正的受害者刘备,还在成都收不到确切消息,只知“二弟已殁”。
若要细点名,围剿关羽的魏将有曹仁、满宠、于禁、庞德、徐晃、张辽、殷署、徐商、朱盖,再加水师督蒋济;吴将则有吕蒙、陆逊、虞翻、凌统、蒋钦、潘璋、朱然、徐盛、丁奉、孙皎、孙桓、马忠,加上押船的韩当旧部,人数轻松破二十。两线合围,再算上刘封、孟达的袖手旁观,关羽面前的敌对武将总数接近四十。
《三国志》评关羽“羽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这句评语在荆州群将心里发了酵。傅士仁、糜芳降吴,看上去是怯战,背后多少带着被轻慢后的怨气;刘封的迟疑,则是权力格局里微妙的自保。种种人心,外人看似细流,汇成洪峰,最终冲垮了关羽这座孤岛。
麦城残阳,晕出血色的云。历史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勇武而停步,曹魏接管襄樊,东吴占据荆州,战线重回均势。关羽挥刀一世,临终却被数十位敌将围堵,留给后人最宏大的想象,或许并不是“刀落人头”的一刻,而是那张层层收紧、来自不同方向的合围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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