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年间,山东曹州府有个布商叫赵德厚,做了一辈子生意,积攒下百亩良田、三间铺面。
赵德厚什么都顺心,唯独一件事让他抬不起头来他年过四十,膝下无子。
赵德厚的妻子王氏,是他三十岁那年续弦娶的。
前头那位妻子过门八年,一儿半女也没留下,二十七岁上得了一场急病走了。
王氏进门十年,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
赵德厚请了无数郎中,求了无数神仙,汤药喝了上百服,王氏的肚子还是扁扁的。
赵德厚的母亲赵老太太急得白了头,逢人就说:“我赵家三代单传,到了德厚这里就要断了香火,我死了怎么去见地下的祖宗?”
赵德厚心里苦,王氏心里更苦。
她不是不努力,那苦药汤子喝了十年,喝得她见了药就反胃。
她也偷偷去庙里求过,泰山奶奶、送子观音、碧霞元君,能拜的神都拜了,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有一日,赵德厚去城里吃酒,席间认识了一个姓胡的商人。
胡商人喝了几杯酒,拍着赵德厚的肩膀说:“赵兄,你这个人呐,就是太老实了,你娘子不能生,你就不想想别的法子?”
赵德厚一愣:“什么法子?”
胡商人压低声音,凑过来说:“借种啊,你找个身强力壮的后生,让你娘子跟他……生个娃,娃还是姓赵,谁知道呢?”
赵德厚脸一红,摆手说:“这不成,这不成,这是败坏门风的事。”
胡商人哈哈大笑:“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传宗接代是大事,门风算什么?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赵德厚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回去的路上一直琢磨这件事。
他越想越觉得胡商人说得有道理,祖宗香火不能断,至于孩子怎么来的,谁在乎呢?
可他不敢跟王氏说。王氏是个刚烈性子,最重名声,要是知道他有这个念头,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过了几天,赵德厚又去找胡商人商量。
胡商人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一个后生,姓刘,叫刘大壮,是武馆里教拳的,身板好,人也老实,嘴也严,你让他跟你娘子见一面,要是双方都满意,就把事办了。”
赵德厚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胡商人把刘大壮领到了赵家,说是请来教拳的师父。
赵德厚让王氏出来见客,王氏看见刘大壮,二十出头,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确实一表人才。
她心里有些奇怪,丈夫从来不请客,今天怎么突然请了个教拳的?
赵德厚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王氏心里就有了疑。
当天晚上,赵德厚把王氏叫到书房,吞吞吐吐地把借种的事说了。
王氏听完,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她盯着赵德厚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赵德厚,我嫁给你十年,喝了十年苦药,拜了十年神,你就这样待我?”
赵德厚低着头说:“我也是为了赵家的香火……”
王氏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赵家的香火重要,我王氏的贞洁就不重要?你让我跟一个外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赵德厚被骂得哑口无言,王氏摔门而去,一个人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王氏梳洗整齐,去找了赵老太太。
她把赵德厚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赵老太太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个畜生!”
赵老太太拄着拐杖去找赵德厚,劈头盖脸一顿打,
“你爹要是活着,非打死你不可!借种?借你祖宗的脸!赵家要是做出这种丑事,我第一个吊死在你面前!”
赵德厚被骂得灰头土脸,只好把胡商人和刘大壮打发走了。
事情虽然过去了,可赵家的日子更难受了。
赵老太太整天唉声叹气,王氏也不跟赵德厚说话,赵德厚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又过了半年,王氏忽然对赵德厚说:“我想去泰山进香,求泰山奶奶赐子。”
赵德厚求之不得,连忙准备车马盘缠,让王氏带着丫鬟春梅去泰山。
王氏这一去,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赵德厚愣住了:“这是谁家的孩子?”
王氏说:“我从泰山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捡的。这孩子是个孤儿,父母都死了,一个人沿街乞讨。我把他带回来了,从今天起,他就是赵家的儿子。”
赵德厚皱起眉头:“捡来的?这算什么?又不是我赵家的血脉。”
王氏看着他说:“你不是很想要儿子吗?这个儿子不要你借种,不要你丢脸,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进门,你要是嫌他是捡来的,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我生不出来,你又不肯堂堂正正地过继宗族里的孩子,非要动那些歪脑筋,现在我给你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老太太倒是个明白人,她把那男孩拉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虽说是孤儿,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亮的,见了人不怯场,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老太太”。
赵老太太心都化了,搂着孩子说:“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家的孙子。我给你取个名字,叫赵继祖。继承祖宗的意思。”
赵德厚拗不过母亲,只好认下了这个儿子。
赵继祖进了赵家门,聪明伶俐,读书识字过目不忘。
赵德厚起初不把他当回事,可日子久了,这孩子的乖巧懂事慢慢打动了他。
赵继祖每天早起给赵老太太请安,给赵德厚端茶倒水,给王氏捶背揉肩,比亲儿子还亲。
更让赵德厚意外的是,赵继祖对做生意有天分。
十二岁就跟着铺子里的伙计学算账,十四岁就能独当一面。
有一回赵德厚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铺子里的事全是赵继祖打理的。
等赵德厚病好了去铺子一看,账目比他在的时候还清楚,利润还多了两成。
赵德厚心里又惊又愧。
他想起当年自己想借种生子,差点做出辱没门楣的丑事。
如今这个捡来的儿子,比什么都强。
赵继祖二十岁那年,赵德厚把家里的产业全交给了他。
赵继祖没有辜负赵家的期望,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从曹州做到了济南,又从济南做到了京城。
他在曹州城里盖了一座大宅院,门楣上挂了一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
赵老太太活到八十八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把赵继祖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说:“你不是赵家亲生的,但你是赵家最亲的孙子,你娘当年把你从路边捡回来,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你要记住,血脉不是最重要的,情分才是。”
赵继祖哭着点头。
赵德厚比母亲晚走了几年。
他临死前对赵继祖说了一句话:“我当年差点做了一件大错事,幸亏你娘拦住了我,幸亏她把你带回了家,我这辈子没有福气生儿子,但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比亲儿子还好的儿子。够了,值了。”
王氏比赵德厚多活了十年。她晚年的时候,赵继祖对她孝顺至极,一日三餐亲自端到床前,冬天给她暖被窝,夏天给她打扇子。
王氏常常对来看望她的老姐妹说:“我虽然没有生过孩子,可我有一个最好的儿子。”
后来有人问赵继祖,为什么不改回自己的姓氏?
赵继祖说:“我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给了我一个家。这份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
这年冬天,赵继祖在曹州城里开了四十家粥棚,给穷苦人施粥。
粥棚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一碗热粥济人难”,下联是“百年家业靠心宽”,横批四个字“积善成福”。
这正是:
无子不求邪道取,收养孤儿胜亲生。
血脉本是身外物,情义更比金石坚。
莫道借种是捷径,到头反把自身陷。
世间万事皆有道,积善之家福自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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