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列由北京开往上海的081次慢车晃悠着驶过宿州。车窗里,纪登奎紧盯着手里的最新水文资料,指尖在商丘至淮北的分水岭来回划动。他此行的名义是“拜年”,实际背包里装的却是厚厚一摞河道治理草稿。河南省水利厅长忍不住开口:“纪书记,初二跑这么远,会不会坏了礼数?”纪登奎把车窗玻璃擦了擦:“老百姓盼下雨,又怕下雨。趁着干部都在家,一事不宜两拖。”

与此同时的合肥,李葆华刚陪八十多岁的母亲喝完腊八粥,电话铃声尖锐响起。“我是纪登奎,给您拜年,也来讨杯热茶。”对面话音未落,李葆华已经猜到来意,冲母亲轻声道:“淮北的水,急着找我谈呢。”母亲只是放下面前的竹筷,淡淡一句:“你父亲当年说过,革命先为苍生,你去吧。”

午后两点,寒风吹动省委招待所的旗帜。八条木椅围着一张旧方桌,桌面上摊着四省一市的等高线地图。寒暄省得,两人一落座就开局。纪登奎把去年豫东灾损数字摆出来:被淹耕地一百四十余万亩,受灾人口近两百万;李葆华接上,“这个数值明年怕还要翻倍,堵是死,疏是生。”言简意赅。

谈论焦点很快集中到“新汴河”三字。那是一条纸上存在多年的设想,要把淮河上游洪峰直接导入洪泽湖,既减洪又补水。可开挖涉及移民、拆坝、征地,谁都知道是烫手山芋。纪登奎索性亮出底牌:“河南可以拿人,也能拨粮,但钱得咱俩一起去北京要。”李葆华微微颔首,拨开茶碗里漂着的菊花,缓缓说:“行,只要能保这片地安生,再难也得干。”

气氛逐渐热络,甚至带了点年味。桌上放着小碗瓜子,殼落满一地。傍晚六点,钟声响过,协议雏形成形:两省分段施工,统一调度;3月初先派勘测队,两周内上报详规。话已说透。纪登奎收起卷宗,拍拍桌面,“咱们到时河套见。”一句话,定下了日后五年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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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随后飞抵北京。《关于豫皖边界水利综合治理的请示》几天内获批,国务院批示“豫皖协同,限期动工”。那年月,指令一下达,机器声便与锣鼓声同时上线。濉溪、固镇、永城,旌旗处处。十余万人肩扛镐锹,在冰封的河床上一铲一铲翻开冻土。有人数过,-8℃的夜里,一盏马灯前能站三十多个青年,换班不换火,袖口结霜也没人喊苦。

1965年春,第一段导流渠贯通,试闸泄洪,水声轰然,沿线百姓燃纸焚香,道谢声盖过了春雷。工程越往后,难度越大。安徽负责的拆坝区涉及几十座水闸,部分还是解放前遗留的私闸,产权归属复杂。地方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有的老人不愿搬,支书在灶台旁磨破嘴皮:“再闹水灾,你家十亩地都得冲平。”话粗理不糙,几经周旋,签字盖章总算齐全。

埋头苦干之外也有插曲。1967年春,正碰上特殊年代风波,工地调度几度中断。许多青年突击队以为工程要停,三天两头抱着锄头跑来请战,“河挖到哪,我们就站到哪。”那股憋劲保住了工期。豫皖两省的施工日志里,只在那一年留下一句干巴巴的注解:“外部环境复杂,未减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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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8月,新汴河全线通水。此时的纪登奎已调京任职,却专程赶回参加试通水。下午三点,闸门缓缓抬起,青褐色的洪水裹着水草奔涌东去。岸边礼炮声、锣鼓声混成一片,老乡握着纪登奎的手连声道谢:“书记,这回可是真放心啦!”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同年秋,商丘小麦亩产较前一年增三成,濉溪再没出现漫灌。省农业厅把统计表送到合肥,李葆华翻了几页,长吁口气,随手在纸角写下“人定胜水”四个字。那纸条后来被贴在工程指挥部的墙上,成了警句。

工程的后续效益比预想宽泛得多。河道打通后,皖北的煤炭、淮河平原的粮棉可以顺水南下,蚌埠的机床、商丘的果蔬又逆水北上。三五年间,沿岸浮起水泥厂、造船厂,小镇鳞次栉比的码头灯火让外来客人啧啧称奇。交通厅内部材料曾统计,1973年前后,两省经由新汴河调运的货物量已是1960年的六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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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遗憾。部分迁建村庄虽得到补偿,老屋最终沉于水底;一段段古堰就此消失。可在更多人眼里,一条河换来的是丰收、是平安、是孩子不必趟水去上学的清晨。就像当地老人常说的,“河水走直了,日子也就顺了。”

多年后,有记者问李葆华,最难忘的春节是哪一年?老人沉吟片刻:“1964。一盆凉茶,一张地图,就把大事定了。”话题至此打住,再无延伸,却已足够说明当年那趟“拜年”分量何其沉重。

而纪登奎晚年重回淮北,站在整修一新的大堤上,远处货船声声长笛划破薄雾。他抬头看天,黄河的寒风已远,淮河水面泛着柔光。陪同的老乡试探着问:“纪首长,您还记得那次初二么?”他点点头,只说一句:“板凳一搬,问题就打开了。”话落,河道里一艘满载小麦的货船缓缓驶过,桅杆上飘着五星红旗,映在水面,晃出一条亮线。此刻,所谓“拜年”与“治水”再也分不开,那一笔在日历上的行程,早已随江河融进了这片土地的呼吸与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