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夜,日本广播电台传出天皇“终战诏书”。山雨欲来已久的南京总统府里,陈公博攥着收音机,额头渗汗。他懂得,这把悬了多年的刀终于落下。

追溯到1892年,广东南海书香门第降生的陈公博,读的是洋学堂,讲着新文化。他本可像同窗们一样去做大学者,却偏偏选择在风口浪尖搏浪。“救国之道,端赖青年奋起。”他曾对友人放出豪言。那年冬天,他北上入北大,与鲁迅、李大钊擦肩,在热血的“五四”中挥笔呐喊。

1921年春,陈独秀南下广州筹建党的地方组织,见到这位笔锋凌厉的后生,便邀其共襄。3月,广州共产党小组挂牌;7月,上海望志路那场秘密会议,他以代表身份现身。可就在同僚乘船转赴嘉兴南湖时,他却躲去西湖畔观景。朋友张太雷急电催促,他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命要紧,且容我自处。”

胆怯只是一端,更要命的是摇摆。1922年,广州炮火乍起,陈炯明叛乱,党中央号召“联孙反陈”。陈公博却在《群报》上高呼“救国先救陈”,并写信宣称退出组织。延安方面忍痛决议:开除党籍。

出走美国的日子,他遇见了流亡讲演的汪精卫。汪氏眉宇间的浪漫和迟疑正是他的镜子,两人相见恨晚。回国后,廖仲恺亲至码头,递上国民党党证。凭着文笔与口才,再加长期的“汪派”背书,陈公博迅速成为南京政府里的“红人”,中央委员、江西政务委员会主任、组织部长,官运亨通。

风向一变,他立刻反噬。1927年武汉政权与南京对峙,陈公博在报纸上痛斥“蒋氏独裁”,鼓动“改组国民党”。半年间连出《革命评论》等刊物数十种,骂声震天;1929年,三中全会将他逐出党门。短短八年,他已成“国共两党共弃之人”。

多年后的1938年,日军铁蹄踏过长江,国难当头。汪精卫弃机飞越河内,密电陈公博:“事不可为,惟有议和。”陈公博几番推敲,终下决心随行。“你我同进退。”他在信尾写下这六字。不得不说,此举等同把名字钉在耻辱榜。

1940年3月,南京下关钟楼钟声大作,傀儡“国民政府”就职典礼开始。主席汪精卫站在台上,身侧第一排正是崭新军服的陈公博,肩章闪亮。立法院院长、军政部长、特务头子,多重身份让他春风得意。可与此同时,他批量签下出卖矿山、港口的合同,配合日军搜刮粮棉,还亲自督办“扫荡清乡”,数以万计的平民和抗日志士惨死在铁丝网后。

1944年秋,汪精卫病重赴日,临行前塞给他一封信。信中托付政务,并言辞恳切:“公博,事虽难,务必保全大局。”可局面已然失控。日本败象日显,民众怒火日日升腾;陪都重庆的电台一口气列出“十大汉奸”,他与汪排列前二。

驯服的舞台塌了。1945年9月,陈公博求日军带其出逃,日方提出押金与焚档两件“条件”。他悉数照办,还主动申请日本国籍。然而,太平洋彼岸的麦克阿瑟总部对这位“第二号汉奸”毫无兴趣,直言“此人为中国内政问题”。东京当局遂以“人道”理由将其交还。

1945年10月1日,陈公博戴着手铐被押回上海,又转送江苏第三监狱。囚号“331”,蔬食粗粝。蹲号半年,口吻依旧狂妄:“本席不过被误会,终有昭雪之日。”狱友们听后嗤笑,有人悄声讥讽:“主席殿下,早点想好遗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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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军法处公诉书罗列十宗大罪——助敌为虐,强征壮丁,掠夺公帑,枉杀烈士……字字如刀。法庭宣判死刑,他神情木然,只在最后请求:“速战速决,莫污我衣衫。”六月初夏,江苏雨后初霁,刑场外挤满围观群众。子弹响起,尘埃落定。

行刑当日的午后,几名家属将尸体草草抬走,夜色里掩埋在郊外荒丘,无碑无名。留在世上的,唯有一部背叛与投敌的血书。人们总结他的一生:三换党旗,两度卖友,终以汉奸之名伏诛。

在近代中国的曲折史上,陈公博不过是无数变节者中的一个,但他的轨迹足够典型——读书多,口才好,却没有底线;权位高,心更贪,却忘了国殇。历史的铁笔记录,这样的人纵有万般狡黠,也难逃覆灭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