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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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一词典出《周易·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将“太极”之名冠于拳术之上,意味着该拳种以阴阳消长、刚柔互济为核心理念。然而,这一富有哲学意蕴的名称并非古已有之,而是经历了一个从地方俗称到文人雅称、再到理论定本与正史记载的漫长演化过程。长期以来,有关太极拳史的研究多侧重于技术源流(如陈家沟说、武当山说、赵堡镇说)或人物传承(如陈王庭创拳说、张三丰创拳说),而对于“太极拳”名称本身是何时、何地、由何人确立,尚缺乏系统的地理方面的历史考察。本研究以邯郸永年广府为地理坐标,将“太极拳”之名从广府前称、翁同龢题名、武汝清撰文、李亦畬手书、《清史稿》记载五个方面展开递进式系统梳理,并阐发其当代价值。
一、广府前称:绵拳、粘拳与十三势
在“太极拳”这一名称出现之前,邯郸永年广府地区对该拳法已有多种通俗称谓。据记载:“永年广府人见到此拳,发现其‘绵软无力’,‘似弱柳迎风’,称之为‘绵拳’;又见习练此拳的人们在一起搭手相较,功高之人把对手控制得‘进退不得’,看上去像被‘粘住一样’,又称其为‘粘拳’。”这两种称呼均以直观的技艺特征命名,“绵”字道出其松沉柔缓的外在形态,“粘”字则揭示了其打手时粘连黏随、不丢不顶的劲法特色。这种以民间口语俗称命名的方式,反映了当地人对该拳法风格的朴素认知。
此外,在太极拳流派尚未分化的早期阶段,广府城内还以习拳者的居住区域与拳架姿势的大小进行区分:“人们将杨露禅所传之拳称为南关‘大捋’或‘大架’,将武禹襄所教之拳称为城内‘小捋’或‘小架’,也就是现在的杨氏太极拳和武氏太极拳”。依技术方法而论,该拳又因包含“掤、捋、挤、按、採、挒、肘、靠”八门劲法与“进、退、顾、盼、定”五种步法,合为十三种基本技术元素,故又被称为“十三势”。武禹襄在其早期的拳学论述中多采用“十三势”的称谓。
上述多种名称的存在,恰恰证明在“太极拳”之名正式确立之前,邯郸永年广府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活跃且具有地域特色的拳术实践群体,但这一拳术在当时还没有统一的称谓。换言之,邯郸为“太极拳”这一名称的诞生提供了前期的实践与传播基础。
二、翁同龢题名:士人雅称与社会传播
太极拳之名获得跨地域影响力的关键事件,发生于十九世纪中叶的北京。永年广府人杨露禅(禄禅)经同乡武汝清举荐,进入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教拳。其拳架绵柔而内蕴刚发,动静相兼,迥异于当时流行的外家拳法。据《永年县太极拳志》及太极拳口述史记载,大学士翁同龢在观看杨露禅演拳后,极为叹服,评价道:“杨进退神速,虚实莫测,身如猿猱,手如运球,犹太极之浑圆一体也。”随后题写对联:“手捧太极震寰宇,胸怀绝技压群英。”自此,“太极拳”之名在北京上层社会迅速传开,并回来反哺其生成地永年广府。
这一事件的意义可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命名提升。在此之前,该拳法仅有“绵拳”“粘拳”等基于直观感受的民间俗称,缺乏理论深度与哲学意涵。翁同龢以“太极”二字命名,首次将这一拳术与中国古典哲学的核心概念“太极”直接关联,使其从单纯的身体技艺跃升为蕴含宇宙论与阴阳学说的文化实践。这一命名不是对既有名称的替换,而是对拳法本质的重新定义与哲学升华。
第二,社会背书。翁同龢身为两朝帝师、清流领袖及书法大家,其赞誉等于为这一新兴拳种作了最高级别的“品牌认证”。在传统中国社会,士人的品题往往决定着一种技艺能否进入主流文化视野。翁同龢的题名,这一事件标志着该拳法从“乡野之技”跃升为“雅文化之艺”,为其后续的全国性传播与理论经典化奠定了社会基础。这是太极拳首次获得上层士人阶层的正式认可。
第三,哲学契合。“犹太极之浑圆一体”精准概括了该拳的核心特征——阴阳互济、周流不息、浑然无间。这一评价并非随意附会,而是深谙太极哲理后的精炼概括。
值得注意的是,翁同龢题名的实现,邯郸起到了不可替代作用,发生题名这一事件的前提是杨露禅能进入京师,而杨露禅入京的直接推手正是武汝清。武汝清,永年广府人,道光二十年进士,官至刑部员外郎。若无武汝清的人脉与举荐,杨露禅的拳艺可能长期囿于乡里,“太极拳”之名亦难以获得京师士人的认同。因此,翁同龢题名这一“社会确立”事件,本质上是邯郸广府人物社会关系网络向外延伸的结果。
三、武汝清撰文:拳理内部的命名论证
如果说翁同龢是从外部为太极拳赋予了雅称,那么武汝清则是从拳理内部为“太极拳”之名提供了理论论证。武汝清留下一篇题为《结论》的短文,开宗明义地写道:“夫拳名太极者,阴阳虚实也。”这段话直接回答了“为什么这套拳必须叫太极拳”的问题。因为这套拳法的全部技击法则都建立在阴阳虚实的转化之上,而这正是“太极”的本义。武汝清的论述至少包含以下三方面的贡献:
其一,理论自觉。不同于外人基于观看感受的赞誉,武汝清作为拳法的直接习练参与者和理论建构者,从拳法内在理路出发论证名称的合理性。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命名论证。
其二,时间先行。该文写作时间约在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早于李亦畬的手书定本,是太极拳命名史上最早的书面理论论证之一。可以说,在“太极拳”之名尚未被文献定型之前,武汝清已在理论上完成了对其合法性的论证。
其三,引文入武。武氏三兄弟(武澄清、武汝清、武禹襄)均为科举出身,兼修文武。他们的书写使“太极拳”之名摆脱了世俗口语的粗疏,进入精英文化的话语体系。这种“引文入武”的路径,为太极拳后来的学术化、经典化奠定了基础。
因此,太极拳的定名离不开邯郸文化圈的支撑。武汝清撰文可视为太极拳之名的理论奠基。武汝清一生的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邯郸广府,晚年主讲清晖书院、磁州书院,其学术与拳术活动始终未离开邯郸文化圈。他的《结论》不是在书斋中的空泛虚谈,而是基于武氏三兄弟数十年的习武实践,以及与杨露禅常相“比校”的切身体验。因此,武汝清撰文可视为太极拳之名的理论奠基,而其根基正在邯郸。
四、李亦畬手书:文本定名的完成
理论论证需要付诸文字才能成为可传习的经典。武禹襄的外甥李亦畬完成了这一项工作。李亦畬(名经纶,1832—1892)将王宗岳《太极拳论》、武禹襄的《十三势行功心解》等文献,连同自己的《五字诀》《走架打手行工要言》等实践心得,汇编手抄三册,后世称为“老三本”。据考证,该谱抄写时间约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
“老三本”在太极拳命名史上的革命性贡献有二:
第一,命名统一化。书中武禹襄的多篇拳论仍用“十三势”,到了李亦畬的文章,“太极拳小序”等篇目,则以“太极拳”这一名称,取代了“十三势”的称谓。还有封面的“山右王宗岳太极拳论”,均为首度以“太极拳”冠名,这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记载太极拳的民间文献。
第二,文本经典化。李亦畬亲手抄写三份拳谱分赠亲友,使“太极拳”之名与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这一学脉深度绑定。此后各派太极拳尽管架式各异,但均无法绕开这一文献原点。它以其系统性、完整性和最早成书的时间优势,逐渐被尊为太极拳理论的“经典文本”,“老三本”成为太极拳史上第一部命名“太极拳”的理论经典。
邯郸作为文本的生成地,发挥了重要作用。李亦畬及其手书活动的地理中心,正是邯郸永年广府城内。他的一生几乎未曾离开广府,其拳术实践与理论总结均在广府完成。因此,李亦畬手书可视为太极拳之名的文本定型,而邯郸正是这一文本定型的发生地。
五、《清史稿》记载:正史立传时空定位
经过翁同龢的社会传播、武汝清的理论论证、李亦畬的文本定型,“太极拳”之名在清末民初已广为流传。1928年刊行的《清史稿》卷五百五《艺术传四》正式收录:“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
《清史稿》虽未定稿,但其由北洋政府设馆编纂,属官修史书之列,这段文字的记载,具有不可替代的多重意义:
其一,正史立传。以正史体例(《艺术传》)为一种拳术立传,并正式使用“太极拳”名称,意味着该拳种已被纳入官方史书视野,获得了超越民间传说的权威地位。
其二,时空锁定。“清中叶”将太极拳的成型期定位于十九世纪前期;“河北”与“多永年人”则明确指向邯郸广府。太极拳之名首次见诸官方历史文献,同时将时间锁定在“清中叶”,地理位置锁定于邯郸永年。标志着永年人杨露禅、武禹襄所传拳术已正式定名为太极拳了。
至此,“太极拳”命名链条完成。《清史稿》的记载,标志着“太极拳”之名的确立官方修史成果的权威背书。从广府的民间俗语(绵拳、粘拳),到京师士人的雅称(翁同龢题名),到拳家内部的理论论证(武汝清撰文),到文献定本(李亦畬手书),最后到官方史书的正式记载(《清史稿》)。这一命名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其人物、事件与文献的地理原点都指向邯郸永年广府。
六、结论:太极拳“命名地”的历史新定位
综合以上考证,可以得出以下明确结论:
第一,在杨露禅、武禹襄之前,在社会上只有“绵拳”“粘拳”“十三势”等前称,尚无“太极拳”之名。这表明“太极拳”之名的确立是在邯郸这一特定历史地理文化影响下的产物,而非古已有之。
第二,“太极拳”之名的社会传播始于翁同龢对杨露禅拳艺的赞誉,而杨露禅入京的直接推动者是武汝清——一位在京师供职的邯郸广府籍进士。翁同龢题名可视为命名链条中的“社会确立”环节。
第三,“太极拳”之名的理论论证由武汝清在《结论》中完成,其拳理阐述立足于武氏兄弟数十年的习武实践。武汝清撰文可视为命名链条中的“理论奠基”环节。
第四,“太极拳”之名的文本定型由李亦畬手书“老三本”实现,该文献编纂于广府城内,是迄今最早以“太极拳”命名的民间文献。李亦畬手书可视为命名链条中的“文本定型”环节。
第五,“太极拳”之名的官方确认由《清史稿》完成,其记载明确将地理源头指向“河北”之“永年”,即邯郸永年广府。《清史稿》记载可视为命名链条中的“官方加冕”环节。
综上,邯郸作为杨氏太极拳与武氏太极拳的发源地,亦是太极拳中兴与繁荣重要圣地,本研究在此基础上提出“命名地”这一新的历史定位,旨在将太极拳史研究从长期以来的“技术源流”“人物传承”的单一维度和固有思维中解放出来,拓展出“名称生成”这一全新的研究维度。
七、意义:命名地多维价值的确立
第一,深化文化挖掘,擦亮品牌。通过系统考证“太极拳”之名的由来与确立,使邯郸作为太极拳核心地标的文化内涵更加丰满——它不仅是拳技传习之所,流派诞生之地,更是“太极拳”这一富有哲学意蕴的名称,从“绵拳”“粘拳”的口语俗称,借助文人书写、士人品题与正史记载,完成从乡野之技到国家文化遗产的身份跃迁。“命名地”这一精准定位,可与“发祥地”“诞生地”形成互补与叠加,为邯郸太极拳文化的对外宣传提供更具辨识度的话语资源。“命名地”强调的是一种文化符号的原创性与定义权,有助于在旅游宣传、城市形象塑造中形成“邯郸——太极拳之名诞生地”的核心标识,从而显著提升邯郸在全国乃至全球太极拳爱好者和游客心目中的独特地位。
第二,助推文化自信,深化文旅融合。将太极拳命名这一关键历史环节归于邯郸,是对地方文化主体性的有力彰显。当人们追问“太极拳为什么叫太极拳”时,答案必然指向邯郸广府的武禹襄、杨露禅、武汝清、李亦畬等人物及其交游网络。这种对命名权的确认,有助于增强邯郸民众对自身文化传统的认同感与自豪感,为邯郸文化自信提供坚实的历史依据。在文旅深度融合的时代背景下,“命名地”的研究结论可以直接转化为太极文化产品与旅游线路的设计依据。例如,以“太极拳命名之旅”为主题,串联杨露禅故居、武禹襄故居、武家大院、太和堂药店遗址等节点,使游客在参观中直观感受“太极拳名字的诞生史”,从而实现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的双赢。
第三,拓宽学术视野,提供研究新范式。“命名地”概念的提出,打破了太极拳起源研究的长期思维定式,拓展出“名称生成”的新维度,为化解太极拳史争议提供了新的方法论启示。同时,这一案例也为理解中国武术文化的经典化过程——民间技艺如何在特定的人物网络、地理空间与历史机缘中获得哲学意蕴并上升为民族文化符号——提供了可资参照的分析框架。
综上所述,“命名地”概念的提出,不仅是对太极拳史研究维度的突破性补充,更是对邯郸地方文化价值的一次再发现,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成机制的一次微观考察,同时也是擦亮邯郸“太极拳之乡”“太极拳圣地”文化名片的关键学术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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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建民,杨俊.多元互动:武式太极拳生成史考察[J].邯郸学院学报, 2021, 31(3): 9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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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邯郸学院专任教师,博士,副教授,武术七段,武氏太极拳第六代传人。)
2025年度邯郸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邯郸太极拳溯源及历史贡献(课题号:TJ2025249)
5月31日,在永年广府古城,“缅怀武氏太极名家钟振山先生逝世一周年纪念活动暨《钟振山先生纪念文集》发布会”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150名弟子齐聚于此,共同追思。
钟振山先生(1949-2025),祖籍河北永年广府,生前获评中国武术八段,是武氏太极拳第五代代表性传人。他毕生致力于太极拳的传承与发展,德艺双馨,深受门人弟子敬仰。此次纪念活动既是对先生卓越武学贡献的深切缅怀,也是对其崇高武德的延续与弘扬。
李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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