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和呼延灼早已给出答案:为什么梁山好汉总是倾向于杀害都监,却很少对节度使下手?

宣和七年冬末,一队黑甲飞骑自汴梁驰出,怀中分携两道军机手令:一道递往郑州兵马都监营,另一道直送大名府节度使府。街边茶棚里,有人悄声议论——“你猜这回是谁倒霉?”旁人叹口气:“多半又是地方都监要去送命,节度使们还能回来喝酒。”茶汤滚热,风却透骨,话音像刀,刺得行人脊背生凉。

在北宋的军政体系中,“兵马都监”只是州郡武备官,掌管本地厢军、团练,顶多千余人马;“节度使”却另当别论,历经唐末藩镇余绪,往往握有数州兵权,许多更在西北边墙上拼杀多年,军功卓著,品秩高、名声大。制度的高低分野,早已写在他们的腰牌与刀疤里,也暗暗决定了战场上的不同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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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连年围剿梁山,派出的大将换了一拨又一拨。童贯两度领江南西军北上,高俅三次倾尽禁旅南征,结果却不过在水泊边留下成堆战船与沉甲。最醒目的对照正是:八员随军出征的兵马都监,个个身首异处;十位节度使,却除了倒霉蛋荆忠,其余或被生擒、或乘乱遁走,反而大都留得性命。风向不对,这早非偶然。

试想一下,段鹏举带着睢州厢军首登梁山,刚扎营便被李逵一板斧劈倒;吴秉彝阴毒嗜虐,恰遇怒火正盛的秦明,三合之间便脑袋落草。类似的“霹雳一击”八场,结局无一例外。地方都监平日里搜刮军粮、刁难百姓,遇上逃亡、起义、强盗,第一件事却是缩在府库里求自保,这班人喊得最响,打得最差,于是成了山寨弟兄手里的人头数。对他们来说,越快结束战斗越好,也好回山寨分赃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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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那边气氛却复杂得多。王焕纵马出阵,迎面便是林冲。两人你来我往七八十合,马蹄翻雪,枪影交错,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僵持片刻,宋军号角响起,王焕被围,终落梁山手中。意外的是,山寨却给他换去破甲,奉上热酒。王焕惊问:“尔等不杀我?”林冲只淡淡道:“行伍人,刀口讨命,各安其道。”一句话,说得这位边将沉默良久。

呼延灼与节度使之间的火花则更炽烈。当年在青州城外,他策马舞鞭,挟风雷直取韩存保。二人在水洼中落马,挣扎搏斗。韩存保声嘶力竭:“呼延将军,何必相残?”呼延灼扔掉铁鞭,反手将其按住:“朝廷负我,你未负我;只求你别再替人卖命!”一句白刃前的劝降,听来竟像老袍泽的唤醒。韩存保最终脱生,不久后随呼延一道折服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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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局外人只见都监人头堆,却少闻节度使血溅地?原因并不玄妙:一是人情账,都监多与高俅体系相系,曾经将林冲、杨志、武松等人逼入绝境;黑旋风李逵在河南追剿流民时便吃过他们的鞭棍,如今碰面,自然手下不留情。二是利益账,节度使们若能活捉,既可彰显梁山武勇,更能在往后谈判桌上添筹码。三是情义账,梁山诸将多半是职业军人出身,见识得出对面是真将军还是市井恶宦爪牙,对后者,鄙夷难抑;对前者,则多几分惺惺相惜。

不得不说,宋江的算计也在暗中起作用。他需的是“替天行道”更需“正名”,留下一批朝廷重臣,日后好和谈。寨中夜议时,吴用放下羽扇:“留得节度使,可示诚意。”宋江捋须应声:“人心若失,江河难渡;先存人心,再议天下。”此语不重,却决定了多少人的生死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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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一层,还要看当事者的心路。林冲被发配沧州,饱尝欺凌,对都监一刀封喉,是自救也是清算;可一旦对上像王焕这样的边将,他仿佛望见昔日自己——同样的枪法,同样的戎装,只是立场错位,于是刀口转为枪杆,打够了架便收手。呼延灼则自小在将门听父辈说“武人以忠勇为本”,他对朝廷未失恨意,却更明白真正的敌友之分。荆忠拒降,执意再战,他便一鞭终了对手性命,那是战场的规矩。

这些选择,在烽烟散尽后显得意味深长。被俘的节度使日后成了梁山与朝堂之间的活纽带,既见识了水泊军纪,也能为朝中大员转述山寨态度;而八都监的白骨,则让高俅、童贯再难征募地方兵马,平添他们犹豫。乱世里,生与死、杀与赦,未必只取决于刀锋,更取决于出身、声名与彼此的退路。于是,《水浒传》写下了奇异一幕:同穿宋铠的两种人,在梁山大旗下,走向了全然不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