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带领吴用、公孙胜、阮氏三雄和刘唐劫夺生辰纲后,宋江有没有救他们性命,看过水浒原著的读者诸君都知道:宋江确实给晁盖通风报信了,但这并不影响官府对晁盖东溪村和阮氏三雄石碣村的围攻,而且宋江通风报信,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己的安危。

宋江听何涛介绍案情后肚子里盘算:“晁盖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之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

宋江担心没命的是“我”还是“晁”,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晁盖先杀出东溪村再杀出石碣村,那却是有目共睹的:宋江的报信并没能避免厮杀,所以他对宋江有情是真的,有恩却未必,即使有恩,也不比朱仝大,他浔阳楼题反诗被营救上梁山并决定正式入伙时说的那两番话,却摆明了要断晁盖的生路——朝廷可以有太上皇,梁山却不可能有活的禅位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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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上过两次梁山,第一次是坚决不肯入伙,晁盖也没有强留,吴用最先表态:“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

宋江要走,晁盖就想穷家假留客:“直如此忙?且请少坐。”

宋江对生辰纲盗伙有多大“恩情”,晁盖是个受人点水之恩以涌泉相报的豪迈汉子,吴用虽然没有大智慧,但小聪明还是有的,那笔“救人账”他算得十分清楚:宋江报信是真,但官府对晁盖两个落脚点的攻打并没有因宋江的报信而避免,七好汉还是自己凭本事杀出去的,他们一定要感谢的,也更应该感谢美髯公朱仝。

“恩情账”算明白了,咱们该来看看宋江因反诗断了退路只好上梁山后的言谈举止,尤其是晁盖让位时拒绝的理由:“仁兄,论年齿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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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不提晁盖武功如何高强,为人如何义气,做事如何宽宏大量,更不提梁山原本就是晁盖与林冲配合,从白衣秀士王伦手里抢来的,只是说晁盖比自己大十岁才坐上了头把交椅。

众好汉无师旷之聪,但也闻弦歌而知雅意,能听清楚宋江那番话的真正含义:晁盖唯一的“优势”,也不过就是年龄而已。

事实上山寨和朝廷一样,从来就不是按年龄排座次的,比宋江大几岁的梁山好汉并不少,起码林冲就比宋江大四五岁,鲁智深比林冲年纪还大,但他们还是管宋江叫哥哥,如果宋江坐上了头把交椅,让位后的晁盖也得管宋江叫哥哥。

宋江说完晁盖年纪大才当山寨之主,接下来马上表示梁山不能论资排辈:“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

宋江说这番话的时候,晁盖正坐在高台上,兴致盎然地看着下面众好汉按名望和能力推让座次,这其实也是一种公开评议,谁坐第几位,都要得到大家认可,他本人也得好意思坐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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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不愧曾为相当于“郓城县府大秘”的押司,叫停排位的时机也拿捏得十分精准:晁盖坐第一位,宋江坐第二位,吴用坐第三位,公孙胜坐第四位,这样“主席台”上并肩而坐的就是四个人,也就是没有了明显的中心点,早一点就是晁、宋、吴三个人,晁盖是无争议的核心,完一点林冲就可能坐上去,五个人的话,晁盖还是核心。

宋江在主席台做好四个人之后及时叫停,于是下面的坐位就很有意思了:“左边一带,是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右边一带,论年甲次序,互相推让。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

台上四个,台下三十六个,所谓“新到头领”,实际就是宋江一系,所以早就上梁山的花荣、秦明、黄信、清风山三盗和萧让金大坚等人,忽然变成了新来的——这就是一种明确的选边站队,也让宋江一派对梁山元老派形成了二十七比九的绝对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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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宋江派占了绝对优势,上面宋江与晁盖一字并肩,吴用公孙胜分坐两边,别说是下面的梁山好汉和小喽啰,就是笔者,也分不清晁宋二人谁是老大,因为不同朝代以左为尊还是以右为尊,标准也是不同的。

公孙胜的“主席台”位置,一直保持到晁盖死亡,晁盖中箭身亡,宋江居中,吴用公孙胜一左一右,卢俊义上梁山后就不好安排了——如果公孙胜还坐在上面,也有人会分不清宋江和卢俊义谁是大小王,于是公孙胜就被踢到下面去跟关胜、林冲等人坐在一起了。

公孙胜不是没有资格进入梁山核心决策圈,他被撵下高台,只是为了彰显宋江独一无二的地位而已。

宋江居中而坐是后面的事情,他之所以能稳坐头把交椅,还是因为他刚确定入伙梁山的时候就做好了铺垫——宋江说自己坐上头把交椅会觉得“自羞”,而不是自己德不配位,为了“实锤”自己是天命之人,他详细复述并逐句解读了“谣言”:“‘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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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这番解读等于是在众好汉面前摊牌了:我才是上天选中的山寨之主,梁山的未来没有晁盖啥事儿!

当年的人都比较迷信,梁山好汉有文化的不多,当然不懂“子不语怪力乱神”,宋江那番话,除了吴用和公孙胜,能忽悠住百分之九十的已上山好汉,架空晁盖的第一步,宋江走得很稳。

《三国演义》讲的是群雄争霸,《水浒传》说得更多的则是江湖险恶,即使是汉末三国时期,也是一山不容二虎,讨董联军十八路诸侯,后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袁绍、袁术、曹操三家而已。

同样道理,李逵说“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个槽子拴不住两头叫驴,晁盖和宋江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晁盖和宋江既不是父子也不是亲兄弟,当“太上寨主”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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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领导权平稳交接不是没有过,少华山大头领原本是神机军师朱武,后来换成了九纹龙史进,但史进根本就没能融入少华山,朱武等人既不称其为哥哥也不称寨主,而是“史大官人”。

史进为了替画匠王义报仇,只能独自潜入华州府,失风被擒后,原有的二龙山三头领根本就没想去救:“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刺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见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进退无路,无计可施。端的是苦!”

明眼人都能看出朱武等人的心思:为了史进而攻打华州府是不可能的,守住山寨才是重要的,至于史进死不死,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去管了。

权力面前无亲情,当然也不一定有义气,读者诸君细看宋江初入梁山的那几番话,还会认为宋江没有做掉晁盖并取而代之的心思吗?宋江当着众好汉的面说的那三番意味深长的话,是不是已经断了晁盖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