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每个边上,都有风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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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引子:
无枪在手,枪影纤毫毕现
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是为外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是为内三合。
内外统摄,无缝无间,合称“六合”。
形意拳,从宋代岳家六合枪法中演变而来的杀伐之术,脱枪为拳,融枪法之精髓,避敌手之锋芒。
真正的顶尖高手出拳时,虽无枪在手,枪影却纤毫毕现。
当代青年作家刘博文的硬核短篇小说《六合》,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关于“枪与拳”、“执念与宿命”的故事。
主人公胡枫背着他那半杆红缨短枪,怀揣着“秦王扫六合、天下归清净”的宏大渴望,一头撞进了奉天城的漫天风雪。
他不忍一身武艺委屈空学,却未曾料到,时代的洪流早已翻涌沸腾。
当个人的傲骨撞上军阀的野心,当纯粹的武林大义被侵略者的铁蹄横插一刀,这个被历史裹挟其中的武者,究竟该如何直面内心的巨大挣扎?
他又将迎来怎样苍凉而震撼的终极宿命?
02
背负半杆短枪的奇才,
与看穿他内心的八字胡教官
胡枫,性格倨傲,爱枪如命。
身为形意拳传人,在民国那个军阀割据的乱世,习武之人为了保全自身,往往不得不卷入时代的漩涡。
胡枫身负绝技,对枪法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他逢人便是一句极具江湖气的口头禅:“你懂个甚枪!” 在他眼里,东三省之内除了退隐的郭教官,没人比他更懂枪。
当初他前往东北军应征报到时,这个身材足有一丈来高的魁梧汉子,身上只背着半杆吊着红缨穗的短枪。
这杆枪比长枪短,又比短枪长,实属稀奇古怪。
但正是这杆看似不伦不类的兵器,成了他在这个乱世中唯一的安宁来源。
当时正值奉天城外营帐前,正在训练新兵的陆军讲武堂教官老郭听到了众人的议论。
老郭是个有城府、有眼光的人。他留着八字胡,总是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看起来高深莫测。
当老郭一眼瞥见胡枫手中的短枪时,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嘴里连连赞叹:“好枪!”
然而,心高气傲的胡枫却并不领情。他一个转身跨步,便将老郭这位长官推出了三丈开外。
这一推,非但没有惹恼老郭,反而激起了这位教官极大的赏识。
老郭深知“脱枪为拳”的武学至理,一眼看出胡枫是那种能将长枪的力量搬出、并内化为自身拳法的练武奇才。
在乱世的底层,这种纯粹的武力碰撞,反而催生出了最坚固的信任。
进入讲武堂后,老郭经常找胡枫探讨武学大义。
老郭笑着问他:“你练形意拳多久了?可知名形无形,意无意,无意之中出情意?”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看穿并点拨了胡枫心中因乱世而产生的困顿与疑虑。
随着交往的深入,胡枫才知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郭,竟然是唐代名将郭子仪的后人,祖籍山西太原。
在远离家乡的异乡土地上,一种“同气相求”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悄然滋生。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彼此的独字替换为了“同”字。
胡枫性格中的倨傲,在老郭的儒雅与大义面前化为了极大的尊重。
这两个同样身怀绝技、对乱世有着清醒认知的男人,结成了可以性命相托的莫逆之交。
平日里,他们苦心钻研兵书拳法,互相习练。
随着老郭对胡枫的器重,胡枫也很快被提升为了副将。
他们不仅是武学上的知己,更成了在理想上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
03
扫六合的天下宏愿,
在漫天大雪里碎成泡影
随着地位的提升,胡枫与老郭一同被卷入了更深的历史激流之中。
1925年,晴一阵雪一阵的恶劣天气,仿佛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暴风雨。
夹竹桃开过的烂漫时节,东北的天空开始变了。
这一年,作为莫逆之交的两人在讲武堂内,收到了老帅张作霖要他们率军参战、加入军阀内战的军令。
事实上,这一幕他们早有预料。老帅张作霖心中流淌着历代封侯者征战天下的宏愿,甚至常常把“秦王扫六合”挂在嘴边。
可胡枫与老郭并不想打内战。他们深知“天下统一美好,杀伐却残酷”,更明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道理。
更让他们无法忍受的是,此时日本人已经插足进来,企图横切一刀。
老帅张作霖为了在内战中稳操胜券,甚至暗中与日本人勾结,算盘算得精明利落。
老帅甚至私下递交了承诺的协议,企图借助日本人的中坚力量来消灭不服从的势力。
得知这一切后,老郭的傲气与爱国风骨被彻底打灭。他坚信“无国哪来家”,绝不愿与狼共舞。
在北风卷地的那个夜晚,老郭与胡枫在营帐内端起酒杯,摔碎了饭碗。
这一摔,便是过命兄弟砸碎旧秩序的誓言。老郭愤而反奉,率部起兵。
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在漫天皑皑白雪中降临了。
然而,政治的残酷远超这两位武者的想象。
老帅张作霖事后翻脸不认账,通通不承认之前的私下协议。
而利益受损的日本人,也绝不可能像“脱枪为拳”那般好打交道。
日本人一旦粘上便很难脱离干系,他们为了自身利益,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配合奉军对叛军进行了残酷的围剿。
这场数年不遇的大雪,最终成了失败者借口中轻描淡写的词语。
在一场惨烈的雪夜恶战后,兵变彻底失败。
郭松龄(老郭)在这场风雪中败亡身死,而他的副将胡枫,也在这场乱军之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东北,依旧是张家人的天下。而胡枫和老郭曾经共同苦练兵法、寄托了无数强国宏愿的讲武堂军营,也已不复存在。
昔日的莫逆之交,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骨,和一个在风雪中隐入尘烟的失踪名字。
04
尾声:
三洞桥下的惊天巨响,与夹竹桃红光里的终极孤独
风雪停了,但历史的暗流从未止息。
转眼到了1928年。当年的副将胡枫没有死,但他已经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如今在皇姑屯铁路沿线,只有一个寡言少语、心思缜密、戒备森严的“铁道老工人”。
他将一腔孤愤死死压进骨子里,默默等待着那个能与内心恨意达成和解的契机。
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1928年6月4日,日本关东军密谋在皇姑屯的三洞桥下炸死老帅张作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日本人盯上了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却能“一拳崩开木板”的铁道老工人。
他们以为自己雇佣到了一个完美的、不会说话的工具,却根本不知道,这个老工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小鬼子确实不如“脱枪为拳”的形意拳那么好对付,但胡枫选择“以其之力为我所用”。他冷静地接过日本人给的炸药,亲手将其埋设在戒备森严的奉天专列轨道之下。
轰——!
随着一声凭空而起的巨响,地动山摇,狼烟蔽日。那个曾横扫六合、甚至暗中通敌的老帅张作霖,在这场山崩地裂的爆炸塌陷声中,连同他那未竟的封侯宏愿,一同化为了灰飞烟灭的宿命。
“狗屁老帅,让你也尝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
大仇得报,形意一拳崩死人,身后是山崩地裂的毁灭。
然而,拿到日人赏金的胡枫,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复仇后的狂喜。
他不单不笑,反而用当年那块吊着红缨穗的旧布掩住面孔,在废墟里发出了阵阵令人心碎的哀嚎。
那不是懦弱,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宿命荒诞面前的彻底崩溃——
他恨张作霖,但他更恨日本人。
为了给挚友复仇,他竟然别无选择,不得不沦为仇敌手中炸死中国军阀的“那把刀”。
最终,他顶着日本翻译焦急的追问,头也不回地朝奉天城外狂奔而去。
城外,昔日讲武堂的连绵营帐早已化为尘土。取而代之的,是晚熟的六月夹竹桃树,在暮色中绽放出漫天烂漫如霞的刺眼红光。
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光,正如最具悲剧美感的隐喻——
既像当年在讲武堂里,他和老郭对酒当歌时帐外烂漫的春色;又像此刻皇姑屯三洞桥下,仇恨与火药燃尽后的血色残阳。
胡枫的一生,都在这股“扫六合”的巨大渴望与现实的幻灭中纠缠。以为自己可以通过隐忍、通过复仇来平息内心翻滚沸腾的岩浆,可当炸药引爆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时代的暴风雨从未放过他。
老帅死了,老郭走了,而中原混战、日寇铁蹄的更大灾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正是在我们的不断寻觅中,我们最终找到了自己。”
胡枫在历史的废墟里,用最惨烈、最孤独的方式,找到了自己活过的痕迹,也完成了对挚友的交代。
可在这个宇宙不以个人为中心的乱世里,他注定只能像一株树根,将痛苦深深地扎进这片兴亡皆苦的黑土地,然后带着那份永远无法消解的纠缠感,独自消失在无边无际的红光与暮色之中。
人生君说
“时代的大山下,没人可以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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