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15日至2023年7月23日,短短一年半时间,绿茶与韩浩月两位文化评论者以手写书信为载体,写下了十多万字的真情记录。信中的内容围绕读书、书店、故乡等核心话题展开,既有探访内山书店、万圣书园等书店的见闻,也有对各自喜欢的图书的品读感悟;既追忆了“六根”老友聚会的时光,也记录了疫情下封控与解封、返乡与远游的生活轨迹。
二人在信中分享北漂生活的点滴,畅谈故乡温州与郯城的历史文化、方言乡愁,也倾诉对书房堆积的书籍、时代变迁中书店消亡的感慨,字里行间满是对文字的热爱、对友情的珍视与对生活的思考,以私人化的笔触,真实记录了特殊时期里普通人的精神状态与生活轨迹。最终,这些内容被结集为《村郊通信》一书出版。本文选择了其中一通书信,信中,绿茶回忆了深深印在自己脑海里的两个书摊。
以下内容节选自《村郊通信》,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村郊通信》
作者:绿茶 韩浩月
版本:浙江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
浩月兄:
又读来信,大悦!信中谈到爷爷的书摊,顽皮小孩智偷酣睡老摊主的既视感,太可爱了。说起来,书摊无疑是每个读书人重要的启蒙驿站。在我心中,有两个书摊深深印在脑海里,什么时候回味起来,都甜蜜而持久。
其一是初中学校附近的小人书摊。我乡村小学毕业后,进入镇第二中学,是班里唯一的乡下孩子。由于学校招收的农村学生不多,学校并没设置住校设施,我只能在学校周边租房子住。
从入学第一天起,我就有着强烈的自卑和孤独,镇上的孩子们多数在幼儿园、小学时就是同学,很快就打成一片,而我这乡下土老帽儿很少有人注意,第一个学期基本没和同学们说上话。
乡下的孩子和镇里的孩子我们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慢慢地,和二中其他乡下学生熟了,大概有七八个。我们商议合租到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从第二学期开始,我的初中生活才开始生动有趣起来。
学校门前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叫南门街,是镇上通往乡村的必经之路。这条街上录像厅、游戏厅、台球厅等应有尽有,我们消费不起,但有时候会去转转,可怜的几块钱生活费,最多能省出几毛去租书铺看看小人书。
对早早辍学、游手好闲混社会的孩子,温州话叫“辣卵”,直译过来应该是“烂仔”。他们通常叼着烟,染着头发或剃光头,衣服穿得比较夸张,总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识出来。
我们学校门口活跃的主要是些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小“辣卵”,他们主要干的事就是寻找一些看起来身上带钱的乡下学生下手,几个人上来按住,掏兜,有钱拿走,没钱,扇大嘴巴。所以,我的衣服和书包都有自己缝得很隐蔽的暗处,专门藏一周几块钱的生活费,口袋里也会装几毛钱,万一被掏兜,不至于挨大嘴巴,更不能说我没有钱。
在南门街,有两个地方比较安全。一个是小人书铺,“辣卵”不敢来,租书铺老太太眼睛特尖,只要是“辣卵”,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马上把他们轰出去。另一个是南门街陡门老人亭,“辣卵”们也绝对不敢来,这里是老人们休闲娱乐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喝茶、下棋、打牌……
我从伙食费里尽量省下一些钱,放学后躲到租书铺,一本一本看小人书。我几乎看遍了租书铺里所有武侠小人书,金庸、古龙、梁羽生、卧龙生、萧逸、温瑞安、黄易……那时候也不管什么名字,只要是武侠就看,包括全庸、金庸新、金童等等。
其中,温瑞安当时很火。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像“温州瑞安”,有点老乡的亲切感。没想到,后来我在《新京报》编专栏版时,温瑞安是我的专栏作者,他每天出一篇文章。有过小时候读温瑞安武侠的经历,感觉他还挺亲切,但越编越来气,这位武侠大家写的专栏好烂啊,天天不知所云。真搞不懂他是怎么写出《四大名捕》的。
记忆中的小人书摊。
有一年回老家养病,曾去南门街怀旧了一下。南门街已成为镇上唯一待拆的老街,街边的商户和住户基本搬走一空,昔日的校园如今是一个驾校,以前的操场变成了练车场,有几个生手正在艰难地挪车。
那家租书铺也大门紧闭,想必已荒废很久。正是这个小平房,陪我度过了最难忘的阅读时光,当年觉得这个小屋敞亮而美好。一家小小的书铺,对主人来说也许只是营生,但对于从这里收获阅读喜悦的小读者来说,这里就是理想国,就是生命中最值得回味的地方。
如今,南门街及周边已全部夷为平地,地产项目落地于此。南门街已成往事,再回乡也找不到痕迹了。也许这片商业区将来会有书店、图书馆、学校,但对于那个读小人书的少年而言,那段躲“辣卵”看小人书的经历,以及那间小小的租书铺,也许是我爱上阅读的真正契机。感谢这家小小的租书铺,以及曾经担惊受怕的日子。
另外一个久印心中的书摊在荷兰莱顿。从阿姆斯特丹坐火车到莱顿,去参观莱顿大学里的“高罗佩图书馆”。一出火车站,眼前的景象把我惊呆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书摊横亘在眼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书摊场面。我们一行疯也似的窜入书摊,被这独特的造型和海量的旧书深深折服了。
《爱在日落黄昏时》(2004)剧照。
和摊主聊天才知道,原来摊主几十年来一直开着他的书车,在欧洲各国摆书摊,通常会在一些大学城、文化广场或者书街、书镇。他的大书车能装一二百个书盒,每个书盒里有二三十本书,总计有三四千本书。找到一个大广场,就把书盒一个个从车上搬下来,再根据地形摆出不同形状。我们在众多书盒中也发现了几盒中文书,拿下来翻翻,它们基本上是中国古典名著英译本。
由于跟“高罗佩图书馆”约好了参观时间,我们匆匆逛了一圈就先走了,想着等一会儿出来再好好淘书。没想到在莱顿大学拜访后,用完晚餐出来,广场上空荡荡,那个巨大的书摊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海市蜃楼”一样。第一眼看到书摊的情形深深印在我脑海里,这么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清晰依旧。
莱顿移动书摊。
我最爱逛旧书摊,也逛过无数旧书摊,喜欢那一种淘的过程和淘到好书的惊喜,尤其是书中那些夹着的纸片、信件、发票等,更是带给我意外的趣味。早年在大学周边或街角巷尾,都能偶遇各种临时书摊,如今,整齐一新的城市,再也见不到那些书摊了,而让这些小本经营的旧书摊开一家实体书店,显然不太可能,只好都在孔网开店或开“小书摊”,不久前,孔网开店也需要办相应的经营许可证了,很多个体书店和书摊也将面临闭店的命运。无奈何!
顺颂
文祺!
绿茶
辛丑冬月十九
原文作者/绿茶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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