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边疆垦区,有一个细节常被老职工提起:拖拉机比教室先进,耕地比课桌平整,可是懂技术的人,寥寥无几。机器发动起来,轰鸣一片;一旦坏了,却常常无人敢拆、不会修。正是在这种“有地、有机、少人”的尴尬局面下,两所后来声名不小的学校被推上历史舞台,而背后那只推手,正是人们熟知的开国上将、又不太熟悉其“教育家”一面的王震。
有人当年半开玩笑地说:“这位当过兵团司令、铁道兵司令,又当农垦部长的人,现在居然要给我们办大学了?”另一人接话:“只要能给我们多拉几个技术员回来,叫啥大学都行。”这句带着些许粗犷的调侃,恰好点出了当时的时代逻辑——边疆开发到了需要一座座大学“压阵”的时候。
一、新疆屯垦戍边之下的“大学梦”
要看懂塔里木农垦大学是怎么被“鼓捣”出来的,绕不过“屯垦戍边”四个字。
1950年代,新疆局势逐步稳定。中央作出的一个重要安排,是以原解放军部队为骨干,组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把“打仗的人”转成“种地的人”,既守边,又发展生产。兵团农一师陆续进驻阿克苏、和田一带,沿着塔里木河流域开始大规模垦殖。
地有了,人有了,问题也跟着来了。种惯了“行军粮”的战士,面对几万亩、几十万亩的棉田、粮田,很快意识到,靠经验、靠力气根本不够用。灌溉怎么配套?农机怎么使用?棉花、粮食的良种杂交谁来做?一句话,缺技术,更缺系统培养技术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在兵团内部讨论如何解决人才问题时,有干部提议多向内地高校要指标,多招几个大学生来新疆。也有人摇头:“等内地分配?那得排到什么时候。咱这边疆,等不了。”这番争论,后来在回忆材料中被概括成一句话——“要人不如自己造人”。所谓“造人”,指的就是办学校。
1958年,在王震任农垦部部长的背景下,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筹划创办一所面向兵团、面向南疆垦区的农业高校。地点选在塔里木河垦区,校名起得很直接——塔里木河农业大学。同年10月,学校正式挂牌。
刚挂牌那会儿,“大学”二字写在牌子上,写在文件里,但放在具体的校园里,却显得有点“先天不足”。教室由兵团原来的营房改造,实验室是简易房搭出的,教师多半是从连队里抽出来的技术骨干,还有部分从内地请来的农业、畜牧专业人员,条件简陋得难以想象。
一名早期入校的青年后来回忆,当时有人窃窃私语:“这算哪门子大学?农场干校差不多。”也有人给校领导提意见:“名不副实,迟早要被上面‘规范’一下。”这种看法,并非空穴来风。
二、“降格”的风波与王震的坚持
1959年前后,全国范围内对一些新办高校进行“调整”,尤其是基础薄弱、师资短缺的院校,被要求降格为中专或技校,以求“稳扎稳打”。塔里木河农业大学就是被“看上”的对象之一。
1960年初,文件下来:学校性质调整为中专,更名为“兵团第一农业学校”。在行政程序上,这是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规范动作”,但在兵团内部,尤其在王震那里,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王震此时仍担任农垦部部长,对边疆农垦高校的情况十分关注。1960年3月21日,他与时任新疆军区副司令、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令员陶峙岳到塔里木垦区调研时,特意把这所刚刚“被降格”的学校列入行程。
有在场者回忆,当讨论到学校定位问题时,有干部做了一个很现实的说明:“上面说了,条件不够,先办中专,过几年再看。”王震听完,沉吟片刻,对陶峙岳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新疆要人才,不是只要技术员,还要有能带队伍、会搞科研的骨干。没有大学层次的培养,兵团今后就得一直到外面求人。”
他并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用过多的情绪化语言,而是从新疆长远发展、国家边疆战略的角度,提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判断——塔里木垦区需要真正意义上的农业大学,而不是永远停留在中专层面。会议上的争论不算激烈,却很尖锐:有人担心办大学“撑不起”;也有人顾虑:“名头大了,出问题谁负责?”
“怕担责任,就别干边疆。”据说,这句话在那次内部交流中出现过。句式朴实,却显得干脆。会后,在王震与陶峙岳的推动下,兵团方面向上级做了进一步汇报,表明继续把塔里木这所学校按大学标准建设的态度。虽然在行政名称上,塔里木河农业大学短期内仍走了一段“中专化”的弯路,但学校的办学目标和方向,并没有被彻底改变。
这里有个值得一提的细节:王震后来以农垦部门负责人的身份,多次向有关部门强调,新疆兵团需要一所“名副其实”的农垦大学,不能搞“改名式削弱”。这种坚持,在后来塔里木农垦大学完成办学层次“回归”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三、从“塔里木河”到“塔里木”:一所大学的慢慢成形
1960年代初,塔里木垦区整体物资紧张,学校同样面临经费短缺、设备落后等一系列问题。教学用地、宿舍、实验设施,很多都要和农场生产单位“打时间差”,白天是生产用地,晚上成了实验场。教学与生产交织在一起,这在今天看似特殊,其实正是那一代农垦高校的真实图景。
1964年5月,王震因为身体原因,到兵团系统安排疗养。塔里木农垦大学所在的垦区,正是他养病期间长住的地方之一。用当时学校老师的话说,“部长就在我们这住着,谁敢偷懒?”每日的作息安排里,除了医护人员的例行检查,王震还要抽时间了解学校的建设情况。
有教师向他反映实验设备不足的问题,也有青年学生提问:“我们毕业后,是农场干部,还是技术员?”面对这些具体又现实的疑问,他的回应更偏向一种原则性的提醒:“你们既要学会种地,也要学会带人,别把自己只看成‘修机器的’。”
这句话,折射出他对这所学校人才培养目标的设定:不仅要培养会操作的技术人员,更要培养具有组织能力、能在边疆长期坚守的农业技术干部。这与当时党内提倡的“又红又专”标准在农垦系统的具体化,可谓一脉相承。
随着时间推移,塔里木农垦大学在农场与课堂“混合式”环境中逐步发展起来。到2003年,学校获得硕士学位授予权;翌年,也就是2004年5月,正式更名为“塔里木大学”。名字更简洁了,却保留了一个鲜明特点——塔里木,这条河这片区域,已经与这所学校牢牢绑定。
如果追溯这条发展脉络,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最初办学时,争议集中在“有无资格称大学”,而到了21世纪初,“塔里木大学”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新疆南疆地区高等教育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比当年一些要求其降格的声音,这种变化颇具历史意味。
四、北大荒上的另一所“农垦大学”
把视线从西部移到东北,王震与农垦大学之间的另一段故事,则发生在黑龙江的北大荒。
1954年6月,他在黑龙江汤原一带视察。当时的“三江平原”尚未大规模开发,眼前是大片沼泽、湿地,夹杂着零星屯子和森林。有人向他介绍:“这里的黑土地,一旦开垦出来,产量相当可观。”这次视察,给他留下极深印象。后来他回忆这段经历时,提到“北大荒潜力巨大”,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之后的决策。
随着铁道兵部分部队转业参加北大荒开发,如何把军队严明的组织纪律,与农业生产、教育培训结合起来,成了一个现实课题。北大荒终究不是临时营地,而是要变成长期的农垦基地,需要一批能够掌握现代农业技术、能用好农机、能管理大农场的人。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专门培养农垦技术和管理人才的高校,顺理成章地被提出。1958年7月19日,一所隶属于铁道兵农垦局的农业大学在北大荒诞生,校名也很直接——铁道兵农垦局农业大学。王震不仅是主管农垦的领导,更被推举为学校的校长。
不过,这所“新鲜出炉”的大学同样面对老问题:师资不够。农业专家本身就稀缺,更别说愿意长期待在偏远的北大荒。针对这个难点,王震与校领导层想了一个在当时颇具“突破性”的办法——广泛吸纳在政治运动中被打成“右派”的专业技术人员。
五、“右派教师”和拖拉机:八一农大的课堂图景
关于师资问题,后来担任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副校长的姜瑞元曾提到,当时接到过这样的指示: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从被错划为“右派”的农业、机械、畜牧等领域专家中,邀请合适的人到学校任教。一方面可以缓解学校师资紧张;另一方面,这些人多半有扎实的专业功底。
“你们对政治问题有自己组织去审查,把专业交给他们教就行。”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有干部向王震汇报工作时,这样向他说。王震答了一句:“会种地的,就让他在田里讲课;会修机器的,就让他在机房教学生。帽子的问题,有组织负责。”
这番说法,简单,却体现出一种相对务实的态度。在政治环境仍然复杂的年代,这种“用其所长”的做法,确实不那么常见。后来不少当年的学生回忆,自己所学的农机、畜牧、农学课程,老师背景各异,但专业能力普遍不差。
1959年,学校又迎来一批标志性的“新设备”——包括斯大林-100在内的拖拉机等农机,被下拨给学校。对许多学生来说,这些机器不只是生产工具,更是“实训教具”。课堂内容不再局限于黑板和教科书,机器成为教学的一部分。
有人这样描述当年的一节课:老师指着一台刚开进来的斯大林-100,问同学们:“看一眼就能开的人,有吗?”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举手。老师笑了笑:“那就从今天开始,先学会推出来,再学会开出去,再学会把它修回来。”
这种“边干边学”的模式,在八一农垦大学非常普遍。学生不仅要完成理论课程,还必须参与春耕、秋收、农机维护等生产劳动。学校的要求很明确:劳动表现和课堂成绩,都纳入毕业考核,有的甚至还与“熟练工”工资挂钩。
这种安排在当时可能被视为理所当然,但从教育史的角度看,它其实是一种“教学与生产结合”的探索。农垦高校的学生既是学生,也是生产队的一员,这种身份重叠,构成了八一农垦大学鲜明的时代印记。
1959年6月,学校更名为“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八一”二字,既延续了军队传统,也强化了学校与军队出身的农垦系统之间的联系。这种命名,既是一种纪念,又是一种象征。
六、名称之争:从塔里木到“八一”的两场较量
教育系统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经历了多轮调整,很多学校的校名在不同阶段被改动。对于一般院校来说,改名多半只是行政层面的调整;但对农垦高校,尤其是与军队有深厚渊源的院校而言,校名背后往往还承载着制度、传统与象征意义。
塔里木河农业大学在1960年的“降格”风波,就是一次围绕“大学”名号的争议。而另一场更具代表性的名称之争,则发生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
1970年代后期,在高等教育系统逐渐恢复秩序的过程中,有关方面对一些专业院校的名称和隶属关系进行重新梳理。八一农垦大学在这一过程中被更改校名,从名称中去掉了“八一”字样,更突出“地方高校”的属性。
1978年7月,王震得知此事后反应极为强烈。他认为,“八一”不仅是一个纪念日,更是一段军队历史的缩影。从铁道兵到农垦系统,从军人到农垦大学师生,“八一”这个名字,把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连接在一起。
据参与当时工作的人回忆,在一次沟通中,有干部向他解释改名理由:“为了统一规范,避免‘军味’太浓。”王震听后,态度十分明确:“军队出来的人种地,就不是军人了吗?‘八一’不是装饰,是告诉后来人,这里曾经是一支部队。”
“校名可以短,可以长,但不能丢魂。”这类表述在当时的谈话中出现过。短短十来个字,说明他将校名视作精神象征,而不是简单的称呼。
经过一番协调与沟通,1978年10月,学校正式恢复“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校名。这次恢复,在行政文件上只是一次“名称纠正”,但在许多教师和校友心中,却被看作一次“传统回归”。
如果把塔里木农垦大学曾经“被降级”的经历,与八一农垦大学“丢名又复名”的过程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清晰的态度:对于边疆农垦高校的定位,王震坚持两点——一是保持大学层次的培养功能,二是保留与军队传统相关的精神标识。这两点,为这两所学校在后来几十年的发展,打下了比较坚实的基础。
七、军队经验如何“移植”到农垦大学
王震在军队的经历众所周知:早年参加革命,长期从事军事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担任铁道兵司令员。这种背景,使他习惯于从组织、纪律、整体布局等角度思考问题。当他转到农垦部工作,面对的是另一种战场——土地、粮食、棉花、机械、人才。
不得不说,将军人的指挥经验“移植”到教育领域,并非水到渠成。教育需要专业教师、科研条件、学术氛围,而不是简单的命令和部署。但在农垦高校这样特殊的环境里,军队系统的管理方式,却恰好提供了一种框架:队伍编制清晰,纪律要求明确,劳动与学习可以统一安排,任务可以分解到班组。
以八一农垦大学为例,许多教师和学生当年都有军队经历或兵团经历,很多规章制度既像学校,又像部队。比如,集体劳动时采用类似连队的组织模式,早操、集合、点名一应俱全;又比如,专业学习和政治学习并行安排,要求学生既懂技术,也懂政策。
在塔里木农垦大学,这种军政结合的模式同样明显。农场与学校之间没有绝对的边界,很多课程直接嵌入农业生产计划之中。学生参与整地、播种、灌溉、防治病虫害,这些体验后来常被他们概括为“课堂在田间,宿舍在连队”。
王震在农垦高校的指导思路,大致可以概括为三点:一是让学校成为垦区的人才基地,而不是独立于生产之外的“象牙塔”;二是强调“又红又专”,把政治立场与技术能力结合起来;三是利用军队和兵团系统的组织优势,建立相对高效的教学与管理机制。
这种模式在当时的中国边疆地区具有一定代表性。在物资匮乏、教育资源有限的条件下,要迅速培养一批“用得上”的人才,既要课堂,也要劳动;既要书本,也要田地和车间。也许从纯粹的教育理论角度看,这种模式会被挑出不少毛病,但从实际效果看,它确实在一定时期内解决了农垦系统的急需。
八、两所大学留下的“农垦印记”
塔里木农垦大学和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后来都逐步成长为各自区域内的重要高校。塔里木大学在南疆承担起农业、林业、水利等多个领域的人才培养任务;八一农垦大学则在黑龙江的农垦系统和地方农业发展中,源源不断地输送各类专业人才。
回看它们的起点,很多过去常被忽略的细节,其实值得重提。
比如,当年塔里木垦区不少基层干部是学校毕业生,他们熟悉兵团体制,又掌握一定的专业知识,能够在棉花种植、渠道配水、农机推广等事务中发挥作用。塔里木河岸边的一些大型农场,其技术骨干队伍中,有相当比例来自这所大学。
再比如,八一农垦大学不少毕业生被分配到农场、农机站、科研所,他们既要在田间地头指导生产,又要承担技术推广、试验示范的工作。一些后来在地方农业系统担任重要职务的人,其履历中常常都能看到在八一农大或农垦系统的经历。
王震与这两所大学的关系,从发起者,到支持者,再到象征性人物,贯穿了它们早期发展的关键阶段。1993年,他离世;而在此之后,他的夫人王季青在1995年、1996年两次向八一农垦大学捐款,设立“王震教学科研基金”。这一举动,延续了他在生前对教育事业的关注,也在客观上推动了学校的教学与科研。
如果把农垦高校看作新中国农业现代化和边疆开发的一个支点,那么王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只是“批准几个文件、签几个批示”那么简单。他用自己在军队中积累的组织经验和对边疆问题的理解,把目光投向了人才——既有人才,土地才有可能“连片地绿起来”。
这两所大学的故事,固然带有浓厚的时代印记,有其局限,也有其独特之处。对很多人来说,王震的名字首先与战功、将星联系在一起;而在新疆阿克苏、黑龙江北大荒的某些校园里,这个名字还隐约刻在实验楼、试验田和一届届毕业证书背后,成为那段边疆农垦教育史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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