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她的脸上就看不见愁。我那时像个小尾巴,她下田插秧,我在田埂玩泥;她走亲戚串门,我攥着她的衣角。人家都说我是她的“小棉袄”。我便一心要做她最暖的那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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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叹气,说会把好运气叹跑。所以在我面前,她也从没皱过眉头。哪怕是和父亲有了争执,她也只是转身睡去。醒来时,厨房里又响起轻快的锅碗声。我头一回听见她哭,是我出嫁前一晚。

夜深人静,天很冷,下了一天的雪,积雪应该很厚了。有阵极力压抑的抽泣声,还是钻进了我耳朵。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也没太懂——嫁给娘中意的人,不是喜事么?怎么还哭呢。我没作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那声音慢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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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娘就为我梳妆,女儿这个小棉袄马上就要送人了。

2019年秋,娘病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我赶回家,见她正用不灵便的左手,固执地自己吃饭,米粒洒了一身。我要喂,她瞪我,那眼神和当年不许我叹气时一样倔。可病到底拿走了她太多东西。她坐上了轮椅。亲友们来看她,拉住她还能动的那只手,一声声唤她名字。这时,我看见娘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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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无论谁来,她都要哭一场。我心里发紧,嘴上却说:“娘,你以前最不爱哭的,怎么现在总是见人就哭。”她听了,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把最后一点什么也吐了出去。自那以后,直到最后,我再没见娘哭过。她脸上的笑像被风吹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只有我回家时,她眼里会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用左手拍拍身边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