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红五军刚上井冈山,得到的第一个战斗命令,竟是留下来“送死”!

这是为了革命赴死! 井冈山成为被三万敌军铁壁合围的绝地,主力含泪远行,去搏一条生路;而八百刚上山的新兄弟,要含笑接过“死守”的军令,用血肉在冰天雪地里为革命“续命”!

这更是信仰的托付!在漫天飞雪中,彭德怀发出誓言:誓死守卫井冈山! 这声承诺,重如千钧!

山下,敌军总指挥叫嚣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山上,每一个战士都攥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准备用生命去验证一个誓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首先,要有人在暴雪中,把它死死护在掌心不被风雪熄灭!

一场决定中国革命火种存亡的终极淬炼,在1939年初冬的凛冽寒风中,轰然拉开序幕。

(一)安得猛士兮守井冈!

送走了参加会议的众人,祠堂里,只剩下毛泽东、朱德、陈毅、彭德怀、滕代远五人。炭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寒意重新弥漫上来。

毛泽东拨了拨炭火,添了几块新炭,火焰重新升腾。他看向彭德怀,目光里充满了坦诚和歉意:“德怀同志,把守山的重担压给你们,前委知道,这是千斤重担。红五军刚上山,就要面对这种绝境,战士们有情绪,有想法,很正常。关键是怎么统一思想,凝聚人心。”

此刻没有外人,彭德怀重重叹了口气,这个钢铁般的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润之兄,玉阶兄,不瞒你们,刚才会上,我是硬着头皮接下的。会前,我和代远找大队以上干部通过气,反对的声音……很大。”

滕代远年轻的面庞上,也满是忧色:“很多同志想不通。说我们千里转战上山,是为了和你们会师,寻求发展,不是来替别人守碉堡、当盾牌的。说山上天寒地冻,敌众我寡,分明是绝地,留下就是送死。还有人觉得,这是四军要甩包袱,让我们五军当牺牲品……总之,话很难听。”

朱德默默地点燃旱烟,狠吸一口。陈毅用力搓了搓脸。他们都理解,这种反应太正常了。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他们,刚到一个陌生地方,就要独自承担如此绝望的防守任务,恐怕也会有类似的想法。

“不是甩包袱,是生死与共。”毛泽东的声音沉静而有力,“留在这里,危险;出去,同样危险。敌人六个旅,共计十八个团,主要目标就是我们红四军主力。我们出去,是要把敌人的主力调动走,吸引到外线,减轻山上的压力。你们守山,是为我们出击创造条件;我们出击,也是为了最终解救井冈山之围。我们是拳头,你们是胸膛,拳头打出去,胸膛要扛住。分工不同,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保住井冈山这来之不易的革命火种。”

他顿了顿,看着彭德怀的眼睛:“德怀同志,我知道红五军是百战之师,从平江杀出一条血路,上了井冈山。但守山和运动战不同,需要极大的耐心、坚韧和牺牲精神。战士们有情绪,要靠你们去化解。要把为什么守山、守山的意义、以及我们‘围魏救赵’的全盘计划,跟同志们讲清楚,讲透彻。要让大家明白,井冈山不是别人的山,是中国革命的山,守井冈山,就是守革命的未来。当然,边界特委也会尽全力支持你们。”

他转向朱德:“玉阶兄,我们从四军抽调一批得力干部,加强守山部队。张子清同志脚伤一直没有痊愈,不能去一线带兵。不过他对井冈山很熟悉,可以让他担任红五军参谋长。宛希先在党组织和地方事务上很有办法,如果有疑难多跟他商量。陈伯钧、陈毅安去当参谋。李克如、游雪臣、徐彦刚都留下。何长工同志担任宁冈中心县委书记兼三十二团党代表,协调地方支持。”

朱德点头:“我同意。子清稳重,希先党性强,工作有章法,伯钧、毅安有勇有谋,都是好帮手。长工同志熟悉本地,能和袁、王部队很好配合。”

彭德怀和滕代远对视一眼,心中稍定。这些人都是朱毛手下的骁将,这些安排体现了前委的诚意和支持,并非把他们当“弃子”。

“还有,”毛泽东补充道,语气更加郑重,“万一……我是说万一,局面实在无法挽回,五井被破,你们不要死打硬拼。要保存有生力量,相机突围,取道敌人薄弱处,也往赣南方向来,与我们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底线,你们要掌握,也要在适当的时机,传达给骨干同志。”

这等于给了他们在最坏情况下的“撤退权”。彭德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毛泽东的考虑,既有原则的坚定,又有策略的灵活,更有关怀同志的温度。

“润之兄,玉阶兄,你们放心!”彭德怀站起身,挺直腰板,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坚毅,“我彭德怀和红五军,既然接下了守山的任务,就一定钉在这里!能守住,我们和井冈山共存亡;实在守不住,我们也会把队伍带出来,去找你们!决不会给红四军、给中国革命丢脸!”

“好!”朱德也站起来,用力握住彭德怀的手,“德怀,山上就拜托你了!多保重!”

“你们出击在外,更凶险,更要保重!”彭德怀重重回握。

滕代远对陈毅说:“陈主任,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路上多注意。”

陈毅笑了笑,拍拍胸口:“死不了!等我们在赣南打开局面,接你们下山吃红烧肉!”

沉重的气氛,因为这几句充满革命情谊和乐观精神的话,稍稍缓解。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前路漫漫,风雪载途,生死难料。这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二)风萧萧兮溪水寒

接下来的几天,井冈山上下陷入一种悲壮而紧张的忙碌。

茨坪,小行洲,红军驻地。红四军的战士们默默整理行装,检查武器。他们中一部分是井冈山子弟,要离开家乡,离开熟悉的山水和亲人,情绪复杂。但军令如山,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毛委员、朱军长的决策,相信出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红五军的营地气氛则更加压抑。虽然彭德怀、滕代远和各大队干部反复开会,传达柏路会议精神,解释“围魏救赵”的战略意义,强调守山的重要性,但不解和怨气仍然像地下的暗流,在战士们中间涌动。

当初红五军就有一些人对上井冈山不理解,现在好不容易上来了,待了还不到一个月,红四军跑了,红五军留下来守山,真是岂有此理!主流的想法是,现在湘军都被吸引到井冈山这边,平江一带不就空虚了吗,那我们应该带兵杀回去,为什么要替别人守山送死?

“凭什么他们走,我们留?我们才是客军!”

“这冰天雪地,敌人比我们多二十倍,这不明摆着让我们当炮灰吗?”

“听说山上粮食只够吃半个月,子弹更少,这仗怎么打?”

“彭军长也是,为啥要接这送死的活儿?”

这些议论,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彭德怀耳朵里。他没有发火,而是在一个傍晚,把全军集合在茨坪的河滩上。没有搭建台子,他就站在一块高大的石头上。雪花落在他破旧的军帽和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同志们!”他的声音像洪钟,在河谷间回荡,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我知道,很多人想不通!想不通我们红五军千辛万苦上了井冈山,屁股还没坐热,为什么就要留下来守这个绝地!想不通敌人那么多,天那么冷,我们凭什么守!还有人心里骂我彭德怀,骂前委,觉得我们被当了棋子,当了挡箭牌!”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大多带着营养不良和迷茫的面孔。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卷过松林的呜咽。

“我今天,就跟大家讲讲这个道理!”彭德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湖南人特有的辛辣和直率,“首先,我问你们,我们红五军从平江扯旗造反,是为了什么?”

台下沉默片刻,有人小声说:“打土豪,分田地……”“为了穷人翻身!”

“对!”彭德怀吼道,“为了穷人翻身!为了不再受欺负!那我们上山,找朱毛红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找个安全窝享福吗?不是!是为了汇合更大的力量,干更大的革命!朱毛红军,是不是穷人的队伍?是不是革命的队伍?”

“是!”台下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回应。

“井冈山,是不是中国工农群众自己建立的第一块根据地?是不是穷苦人当家作主的地方?”

“是!”

“平江起义以来,何键就率领大军一直围攻我们,多少同志倒在了路上,这比血债还没清算。现在,何键又派了三万大军,要把这个穷人的山头踏平,要把刚分到土地的农民再踩回泥里,要把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革命火种扑灭!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怒吼声汇成一片,许多战士的眼睛红了。

“不答应怎么办?全部挤在山上死守?那是等死!毛委员、朱军长带着红四军主力打出去,把敌人主力引走,在外线找机会消灭敌人,这是唯一活路!也是高招!他们出去,比我们更危险!他们要在白区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比我们当初平江起义之后,那段东躲西藏的经历更危险!他们是在为我们闯生路!”

彭德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稳了稳情绪,继续道:“让我们守山,不是让我们当炮灰,是让我们守家!是信任我们红五军能打硬仗,能打恶仗!是给我们一个为中国革命立大功的机会!”

“同志们,我们红五军,自平江起义以来,怕过死吗?”

“不怕!”

“怕过难吗?”“不怕!”

“那现在,党和革命需要我们钉在这里,守住井冈山,守住中国革命的一面旗,我们该怎么办?”

“守!死守!”李灿、贺国中、彭包才、黄云桥等大队长率先振臂高呼。

“誓死保卫井冈山!”越来越多的战士跟着呐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日来的委屈、疑惑、恐惧,似乎在这同仇敌忾的怒吼中,消散了不少。

“对!守!但不是蛮干!”彭德怀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毛委员交代了,要我们凭借天险,灵活打击,消耗敌人。实在事不可为,还要我们保存力量,突围出去,再图发展。所以,我们不是送死,是打一场艰苦卓绝的保卫战!井冈山的地形,对我们有利!山上的群众,支持我们!我们红五军,再加上熟悉地形的王佐同志的三十二团,我们拧成一股绳,未必就守不住!”

他跳下石头,走到队列前,从一个年轻战士手中拿过他的步枪,举起来:“看看这枪!从平江带出来的,跟着我们转战千里!它没在强敌面前软过!今天,我们要用它,在井冈山上,打出我们红五军的威风!让白狗子知道,穷人的队伍,是打不垮、冻不死、饿不散的!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怒吼声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阴沉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雪花落在战士们激昂而年轻的脸上,瞬间融化。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情绪,在队伍中弥漫开来。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所有战略,但此刻,他们明白了肩上的责任,点燃了与阵地共存亡的血性。

滕代远接着讲话,他更细致地布置了任务,强调了纪律,特别是群众纪律。“我们守山,靠山,更要靠山里的人民群众。任何损害群众利益的行为,都是自毁长城!从今天起,各大队要派工作组,协助乡亲们储备粮食、转移物资、加固工事。要和群众打成一片,让他们真心实意支持我们守山!”

(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动员之后,红五军像一部开足马力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在彭德怀、滕代远、病榻前的参谋长张子清的指挥下,守山部署迅速落实:李灿、徐彦刚守黄洋界;贺国中守桐木岭白泥湖;黄云桥守犁坪;彭包才守八面山;黄云桥、王佐分守双马石、朱砂冲。指挥部设在茨坪。永、莲、茶、宁四县赤卫队组成赤卫总队,由刘作述、鄢辉带领,坚守九陇山,互为犄角。何长工统筹山下游击,袭扰敌军。

山上山下,一片繁忙。军民一起,冒着风雪,在五大哨口加固工事,挖战壕,布竹钉,储滚木礌石。妇女会、少先队组织起来,送饭送水,照顾伤员。一种“与山共存亡”的悲壮气氛,笼罩着整个根据地。

1月13日,下庄。前委再次召开会议,最终敲定各项人事和细节。会毕,毛泽东特意找来宛希先,在村外雪地里并肩而行。他内心里,还是对留守井冈山的王佐放心不下。

“希先啊,”毛泽东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井冈群峰,语气深沉,“你的担子,不轻。王佐同志,本质是好的,但江湖气重,看重义气,对党的某些政策理解不深。袁文才一走,他心里难免有些想法。你的工作,既要坚持原则,加强党的领导,又要讲方法,重情义,真正把他当同志、当兄弟看。要帮助他,提高他,团结他。有你在,王佐和特委、和五军的关系,我才放心一些。

宛希先郑重地说:“我明白,毛委员。我一定像您说的,既坚持原则,又讲团结,尽力维护好山上的稳定。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龙超清、王怀他们,对袁王成见很深,我担心……”

“所以,要靠你多做工作。”毛泽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反复跟他们讲清楚,大敌当前,内部团结高于一切。任何不利于团结的言行,都必须制止。你是边界特委常委,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力。遇到难处,多和彭德怀、邓乾元同志商量。德怀同志原则性强,顾全大局,他会支持你的。”

“是!”宛希先挺直胸膛。

“还有,”毛泽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山上情况有变,你要特别注意保护王佐同志的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相机行事。总之一条,只要人在,队伍就在,革命的火种就不能灭。”

毛泽东语气之郑重,话里蕴含的深意,让宛希先心头一震。

他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毛委员,有我在,王佐同志就不会有事!”

1月14日,清晨。雪暂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山峦。茨坪、小行洲的河滩上,站满了人。

红四军主力三千六百余人,已列队完毕。战士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和武器,许多人脚上穿着新打的草鞋,怀里揣着乡亲们塞的熟鸡蛋、红薯干、布鞋。队伍沉默而肃穆,一股无形的离愁别绪在寒风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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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对面,是红五军、三十二团的指战员,以及从山上山下赶来的数百群众。彭德怀、滕代远、王佐、邓乾元、宛希先、何长工等站在最前面。彭德怀穿着那件旧棉袄,向毛泽东、朱德、陈毅庄重地敬礼。

王佐眼睛有点红,紧紧握着袁文才的手:“袁大哥,放心走吧,山上有我!你们在外面,多打胜仗!”袁文才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反手重重拍了拍王佐的肩膀。

毛泽东、朱德走向送行的队伍。毛泽东从一位满头白发的老阿婆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还给阿婆:“阿婆,天冷,您多保重。我们一定会打回来!”

“毛委员,朱军长,陈主任……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啊!”阿婆撩起衣襟擦着眼泪,周围许多妇女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乡亲们!同志们!”朱德站上一块石头,声音洪亮,“我们红四军今天出击赣南,不是逃跑,是为了打破敌人的‘会剿’,为了将来更好地回来!井冈山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会回来!红五军、三十二团的同志们会守住我们的家!请大家相信红军,支持红军!”

“红军万岁!”“毛委员万岁!”

“一定要打回来啊!”

口号声、哭泣声、叮咛声响成一片。群众把带来的东西拼命往战士们怀里塞。战士们含着热泪,推辞着,又被更坚决地塞回来。场面热烈而悲壮。

陈毅看着这场面,眼眶发热,大声喊道:“同志们,乡亲们!不要哭!我们出去,是闯生路,开新天!等我们在外面打开了局面,就回来接大家!到时候,红旗插遍全中国,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毛泽东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井冈山,看了一眼风雪中送行的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看了一眼并肩作战的彭德怀、滕代远、王佐等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朗声道:“出发!”

军号嘹亮,穿透阴云。红四军主力分为两路,踏着积雪,向着西南方向的遂川,迤逦而去。灰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苍茫的山道尽头,与铅灰色的天、银白色的地融为一体。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不肯离去。雪花,又开始静静地飘落,很快覆盖了队伍远去的足迹。

彭德怀转过身,面对留守的将士和群众,摘下帽子,拍掉上面的积雪,重新戴上。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毅,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红五军,三十二团,全体都有——”

“上山!”“守家!”

历史的这一页,在漫天风雪和生离死别中,沉重地翻过。

一场艰苦卓绝的坚守,一场危机四伏的远征,在风雪中拉开了帷幕!

彭德怀没有想到,上了井冈山打的第一场仗,过程无比艰苦,差点让自己去马克思那里报道。毛泽东离开前殚精竭虑地布局,力图避免出现的那个最坏局面,也恰恰是经他的手促成,也成为毛与彭一生都难以解开的心结。

毛泽东和朱德当时乐观地认为,这次离开,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就会回来。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直到新中国建立,他们都再也没有回去过。

毛泽东重上井冈山的时间是1965年,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整整36年。这一次,他是怀着极为深刻而复杂的心情故地重游,眼前的情景与三十六年前相比,早已天差地别。没有如狼似虎的追兵,也没有必须遵循的中央指示,但他对于未来将走向何方,内心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一年之后他赌上一切,发动的那场针对上层建筑的大手术,也在重上井冈山的历程中,在他的心中逐渐形成了模糊的蓝图!

(四)雪压青松松愈直

红四军主力远去的踪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茨坪河滩上,彭德怀与数千军民默然肃立,直到那面引领队伍的红旗也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红点,最终被铅灰色的天幕吞噬。

“全体都有——”彭德怀的声音比铁还硬,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利,“加固工事,检查弹药,准备迎敌!”

守山的千斤重担,此刻完全压在了以红五军为核心的部队肩上。送别朱毛的悲壮尚未散去,更现实、更残酷的生存与战斗压力已扑面而来。彭德怀、滕代远深知,光有“与山共存亡”的决心远远不够,必须有周密的部署、统一的意志和应对最坏情况的预案。

就在红四军下山后不久,彭德怀、滕代远与湘赣边界特委新任书记邓乾元、副书记陈正人,以及王佐、何长工、宛希先等核心干部,在茨坪指挥部再次召开紧急联席会议。屋内炭火微弱,寒气逼人,但气氛比炭火更灼热。

会议首先再次统一思想。邓乾元代表特委,要求所有地方组织全力配合守军,“要人出人,要粮筹粮,守井冈山就是守我们自己的家”。王佐拍着胸脯保证,三十二团的弟兄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岩洞,定让白狗子有来无回。

但更关键的,是研究那个“万一”。敌我力量悬殊到令人绝望,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死守到底可能意味着全军覆没。

“毛委员、朱军长离开前,有过交代。”彭德怀环视众人,语气沉重而清晰,“万一……五井(指大小五井)真的被敌人攻破,我们不能全部拼光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底:“前委指示,到那时,红五军应相机突围,冲出敌人包围,取道敌人薄弱处,向赣南方向转移,去与红四军主力会合。而各县的地方武装和党组织,则要化整为零,尽可能就地隐蔽、埋藏,转入地下,特委、县委的同志必须留下,依靠群众,坚持斗争——党,绝不能离开群众!”

这就是柏路会议精神的延伸,也是毛泽东留给守山部队的“最后底线”:革命需要热血,但也需要火种。军队可以转移再起,但党在群众中的根不能断。这个清醒甚至有些残酷的预案,为后来红五军能在绝境中杀出血路、保存骨干,起到了决策性的关键作用。会议结束后,这一精神被迅速而审慎地传达给各级骨干,既坚定了“誓死保卫”的决心,也让人们在绝望中看到一线生机。

思想和预案统一后,需要一场烈火,将所有人的斗志燃烧到极致。

1月25日,茨坪。雪虐风饕,天地皆白。

在红四军出发的同一片河滩上,一场更为悲壮的誓师大会召开了。红五军全体官兵、王佐的三十二团、宁冈、遂川、酃县的赤卫大队,以及闻讯赶来的边界群众,超过两千人聚集在风雪之中。他们衣衫单薄,面有菜色,但胸膛挺直,目光如炬。

彭德怀再次站上高处,雪花落满他破旧的军帽和宽阔的肩膀。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那双能穿透风雪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他的声音炸开风雪,在群山间回荡,“白狗子三万大军,已经围上来了!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冻死、杀光,想把井冈山这面红旗连根拔掉!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怒吼声如同雪崩,从两千多个胸膛中迸发,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对!不答应!”彭德怀挥动拳头,“井冈山,是我们用血汗开辟的家!是穷苦人当家作主的地方!毛委员、朱军长信任我们,把守家的重任交给我们红五军,交给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我们要用行动告诉他们,也用枪炮告诉何键、告诉蒋介石——井冈山,是打不垮、冻不死、攻不破的!”

“红五军的同志们!你们从平江杀出来,闯过了多少枪林弹雨,难道会怕这冰天雪地和几万白狗子吗?!”

“不怕!!!”

“三十二团的兄弟们!井冈山的一草一木,你们都熟悉。这里是你们的家,你们能让强盗闯进自己家里烧杀抢掠吗?!”

“不能!!!”

“赤卫队的乡亲们!你们分了田,翻了身,能让还乡团再回来,把咱们重新踩进泥里吗?!”

“不让!!!”

一问一答,声浪震天。彭德怀的每一声喝问,都点燃一片更炽烈的火焰。最后,他猛地抽出随身的大刀,刀锋在雪光中泛起凛冽寒芒,直指苍穹:

“我,彭德怀,在此立誓:誓与井冈山共存亡!红五军全体将士,誓与井冈山共存亡!”

“誓死保卫井冈山!”

“与敌人血战到底!”

“与井冈山共存亡——!!!”

两千多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誓言,冲天而起,仿佛要震散这压顶的乌云。雪花在激昂的热浪中飞舞、融化。老人擦拭眼角,妇女握紧了拳头,年轻战士们紧紧握住手中简陋的武器,脸上再没有迷茫和恐惧,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这场风雪中的誓师,如同一座无形的精神堡垒,在物理的工事之外巍然立起。

(五)莲花鼙鼓动地来

就在井冈山上军民一心、严阵以待的同时,山下,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正在迅速收拢。

湘赣“会剿”总指挥何键,得到了朱毛红军主力“流窜”赣南的消息。在他看来,留守井冈山的不过是被抛弃的“残部”和“土匪”,已是瓮中之鳖。为彰显此次“会剿”的“彻底性”,并亲自攫取这份“不世之功”,以获得蒋总司令的赏识。1月26日,他下令将总指挥部前移至更靠近前线的莲花县城,他要近距离“欣赏”井冈山的陷落。

在莲花新设的指挥部里,将校云集,电报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军事地图上,代表湘赣两省“会剿”军的蓝色箭头,从六个方向死死地指向井冈山核心区域。

何键一身戎装,手扶指挥刀,志得意满地对着地图,向麾下将领下达最终命令:

“诸位,朱毛避战流窜,正说明其内部空虚、士气已沮。留守之彭德怀部,千里新来,人地两生;王佐、袁文才残部,不过乌合之众。此次‘会剿’,我军集中湘赣两省精锐共十个团,兵力、火力、补给,皆呈绝对优势!当以泰山压顶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此次不再试探,全线压上,四面围攻!以我湘军为主攻,吴尚第八军所属各部,负责主攻黄洋界、八面山、桐木岭一线!要凭借优势炮火,给我轰开一条路!赣军各部,紧密配合,封锁所有山隘通道,严防匪部窜逃。我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是彻底铲除井冈山这股共匪,以绝后患!”

“剿总放心!”麾下师长、旅长们纷纷立正,脸上洋溢着对“扫清匪患、加官进爵”的渴望。在他们看来,此时的井冈山已是熟透的果子,只等他们去摘取。大雪封山,天时在我;重兵合围,地利在我;以石击卵,人和在我。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此战没有不胜的道理。

一道道进攻命令,伴随着雪片般的电报,飞向各前沿部队。湘军、赣军的士兵们开始向攻击出发阵地运动,沉重的山炮、迫击炮被骡马和人力拖拽着,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刺刀的寒光,在阴沉的天色下连成一片死亡的金属反光。

1月27日,拂晓。

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在井冈山的群峰之上。连续多日的大雪暂时停歇,但寒意彻骨,呵气成冰。

在黄洋界、八面山、桐木岭的红军哨所前沿,值哨的战士忽然竖起了耳朵。一片异样的、低沉的轰鸣,正从山下弥漫的晨雾中隐隐传来。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松涛,那是无数脚步踩踏积雪的闷响,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是压低的咳嗽与军官的呵斥……

瞭望哨的战士举起了望远镜,镜头里,雾气的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大片灰色的身影,如同漫上滩头的浊浪,正沿着山道,向着红军坚守的阵地,缓缓涌来。更远处,一些被伪装网覆盖的沉重物件,正在被架设起来,黑洞洞的炮口,幽然指向白雪覆盖的山巅。

哨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瞳孔骤缩。他放下望远镜,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抄起身旁步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顶端绑着浸油麻团的“鸣镝”,就着早已预备好的火把猛地一燎。

“嗤”的一声,浸油的麻团爆起一团火光。

哨兵弓开满月,将这支燃烧的响箭,向着铅灰色、压得极低的天空,竭尽全力射了出去!

“咻——嘭!!!”

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厉啸,瞬间撕裂了雪后山林的死寂。那簇燃烧的火光,如同滴入水面的浓血,在阴沉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最终在阵地上空轰然炸开一团小小的、却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焰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黄洋界、八面山、桐木岭……各处前沿哨所,一支又一支燃烧的鸣镝尖啸着离弦升空,凄厉的警报声在群山间接力、回荡!

阵地上,所有蜷缩在工事里、正在啃冻硬红薯的红军战士,所有正在检查滚木礌石的赤卫队员,动作全部定格,随即猛地跳起,扑向各自的战位。枪栓拉动的“咔嚓”声,手榴弹箱被掀开的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雪沫,从颤抖的松枝上簌簌震落。

瞭望哨里,指挥员举起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但镜片后的眼睛,已映出山下雾霭中那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漫上来的灰色潮线,以及更远处,那些被迅速掀开伪装网、幽然扬起的炮口。

井冈山根据地建立以来,历次战斗中最为惨烈的第三次反“会剿”,正式打响!

《血色征途——通向遵义之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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