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屋里的火种:鲁迅与中国人的精神困境”系列第二篇章:铁屋里的病灶——鲁迅穷尽一生追问的国民性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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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当鲁迅站在日本仙台医学院的教室里,看着一张幻灯片缓缓亮起的时候,瞬间被击穿了灵魂。

画面中,一个中国人即将被处决,而四周围满了中国人。他们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后来鲁迅回忆说:真正让他震动的,不是那个被杀的人,而是那些围观的人。

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民族最危险的时候,并不是遭受苦难的时候,而是遭受苦难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

从某种意义上说,鲁迅一生都在与同一个敌人战斗,这个敌人不是贫穷,不是落后,甚至不是专制,而是两个字:麻木。

一、比受伤更可怕的,是失去痛感

如果一个人的手被火灼伤,却感觉不到疼,那不是健康,而是病变。

同样,如果一个民族面对不公不再愤怒,面对苦难不再悲伤,面对荒谬不再怀疑,那也不是成熟,而是一种更深的危险。

鲁迅发现,许多人并非不知道自己活得艰难,他们只是习惯了艰难;并非不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只是习惯了委屈;并非不知道现实存在问题,只是习惯了问题。

久而久之,伤口还在,疼痛却消失了。

而一个人最可怕的状态,恰恰不是痛苦,而是不再感到痛苦。

因为只有疼痛,才会让人寻找改变。而麻木,会让人接受一切。

二、麻木从来不是天生的

鲁迅并不认为,中国人天生冷漠。

恰恰相反。他知道,每一个麻木的人,曾经都敏感过;每一个沉默的人,曾经都表达过;每一个顺从的人,曾经都反抗过。

只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们:愤怒没有用,悲伤没有用,反抗没有用。

因此,他们开始学会压抑,学会忍耐,学会闭嘴。

第一次受伤,会喊疼。第十次受伤,会沉默。第一百次受伤,甚至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这便是麻木形成的过程,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痛得太久。

三、祥林嫂为什么越来越沉默?

鲁迅笔下最典型的麻木者,其实不是阿Q,而是祥林嫂

最初的祥林嫂,并不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人。

她勤劳,坚韧,能干。她拼命生活,拼命挣扎,可命运一次次把她击倒。

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尊严没了,希望没了。

她一次次向世界发出求救,可没有人回应。

所以,她开始重复同一个故事,然后被厌烦,被嘲笑,被驱赶。

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渐渐失去了说的欲望,没有愤怒,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眼泪,剩下的,只有空洞。

这便是麻木。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感情被耗尽了。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痛苦已经超过了承受能力。

四、鲁迅为什么如此害怕麻木?

因为鲁迅知道,麻木比愚昧更难改变。

愚昧的人,至少还有求知的可能;贫穷的人,至少还有奋斗的可能;可麻木的人,

连改变的愿望都失去了。

他们不再追问,不再怀疑,不再期待,甚至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另一种生活。

这是鲁迅最深的忧虑。

因为一个社会如果充满愤怒,说明它还有生命力;一个社会如果充满争论,说明它还有思考能力。可如果一个社会开始普遍麻木,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因为所有的问题都会被接受,所有的伤害都会被合理化,所有的不公都会变成习惯。

而习惯,往往比暴力更强大。

五、阿Q为什么永远不疼?

《阿Q正传》中有一个细节。每次受辱之后,阿Q总能迅速安慰自己。

被打了,他说自己赢了。被羞辱了,他说自己占了便宜。被践踏了,他说别人不配。许多人把这看成傻乐。

鲁迅却看到了另一面,那是一种对痛苦的逃避。

因为真正面对疼痛,需要勇气;面对失败,需要勇气;面对自己的无力,更需要勇气。

而精神胜利法最大的作用,就是麻醉。它像一种止痛药,让人暂时感觉不到伤口。

可伤口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掩盖了。

所以鲁迅担心的,从来不是疼痛,而是麻醉。因为疼痛还能唤醒人,麻醉却会让人一直沉睡。

六、今天的麻木换了一种形式

很多人觉得,鲁迅批判的是旧时代。

其实未必。因为麻木从未离开,只是换了面孔。

从前,人们面对苦难麻木。今天,人们可能面对信息麻木。

每天刷到灾难,刷到战争,刷到死亡,刷到悲剧。

最初会震惊,后来会叹息。再后来,只是轻轻划过去。

不是因为没有同情心,而是因为刺激太多了,感受力被不断消耗。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见却不再触动,知道却不再关心,听见却不再回应。

这其实也是一种新的麻木。

七、最深的黑暗,不是邪恶,而是无感

鲁迅晚年曾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这句话之所以伟大,恰恰因为它与麻木完全相反。

麻木的逻辑是:与我无关,受苦的是别人,倒下的是别人,哭泣的是别人。

而鲁迅的逻辑是:与你有关。

因为所有人的命运,都彼此相连。所有人的痛苦,都值得被看见。

一个社会真正的文明,不在于高楼林立,而在于:当别人疼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能感觉到疼。

八、真正的觉醒,是重新恢复痛感

百年之后,重读鲁迅,我们清晰地发现,他并不只是想批判麻木,他更想唤醒感受力。

唤醒对不公的愤怒,唤醒对苦难的悲悯,唤醒对生命的敏感。

因为一个人只要还会难过,就还没有彻底沉沦。只要还会愤怒,就还没有彻底放弃。只要还会流泪,就还保留着改变世界的可能。

所以鲁迅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眼泪,而是连眼泪都没有了。不是伤口,而是感觉不到伤口。不是黑暗,而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以至于忘记了光明是什么样子。

直到今天,我们才慢慢悟得:鲁迅穷尽一生对抗的,并不仅仅是愚昧,而是麻木。

因为愚昧还能被知识照亮,贫穷还能被奋斗改变。唯有麻木,会让人连改变的念头都失去了。

而一个民族真正的希望,恰恰不在于永远正确,不在于永远强大,而在于:面对苦难时依然会心痛,面对不公时依然会愤怒,面对他人的眼泪时依然能够共情。

因为那意味着,灵魂还活着。

而这,或许正是鲁迅留给后人最重要的提醒:不要害怕疼痛,真正可怕的,是失去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