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欢六事

近来读书,读到苏东坡归纳的六件乐事,不觉掩卷良久。窗外正是黄昏,暮色四合,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我想象着九百多年前的那个文人,在贬谪的路上,在风雨的夜里,是怎样从这些寻常事物中,打捞出如此清澈的欢喜。

他说,清溪浅水行舟。

我想起有一年秋天,和朋友去江南。那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水清见底,卵石历历可数。我们租了一条小小的木船,船夫摇着橹,慢悠悠地往前荡。两岸是垂柳和老屋,偶尔有鸭子从水草丛中钻出来,又一头扎进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橹声欸乃,和水流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

那时候我觉得,时间是可以这样浪费的。不必赶路,不必想着下一站要去哪里,就这么漂着,漂到哪里算哪里。人这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时刻呢?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急急忙忙地赶路,生怕落后于人。可真正的好东西,从来都是慢的。就像那条清溪,它不急,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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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雨竹窗夜话。

这个场景我经历过一次,至今难忘。那是去年春天,我去一个老朋友家做客。晚上忽然下起雨来,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竹叶上,沙沙作响。我们坐在窗前,泡了一壶茶,聊起各自这些年的境遇。他说他的生意,我说我的写作。说到高兴处,两个人哈哈大笑;说到难过处,便沉默一会儿,听着雨声。

那种沉默是不尴尬的。你知道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他懂你。你不必解释太多,也不必刻意找话题。雨声填补了话语的空隙,让一切都变得自然。后来雨停了,我们也散了。但那夜的雨声和茶香,一直留在记忆里。

我想,东坡先生所说的“夜话”,大概就是这样的话吧。不是酒桌上的觥筹交错,不是会议上的客套寒暄,而是两个灵魂在夜色中对坐,彼此看见,彼此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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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至临流濯足。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热得受不了,就和伙伴们跑到村口的河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那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流过,带走了一身的燥热。我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水草在水底摇曳,看小鱼围着脚丫子打转。有时候还会打起水仗来,弄得浑身湿透,回家免不了挨一顿骂。

如今想来,那种快乐真是简单。不需要花钱,不需要准备,只需要一条小河,一双赤脚,和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成年以后,我们拥有了很多小时候想要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到那种纯粹的快乐了。大概是心里的杂念太多了,装不下那么简单的欢喜。

雨后登楼看山。

我住的城市没有山,所以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但我见过雨后的西湖。那是四月的一个早晨,刚下过雨,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沁人心脾。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觉得整个人都被洗过一遍似的,干净、轻盈。

古人说“山色空蒙雨亦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雨后的山,不像晴天那样一览无余,它藏着掖着,不肯把全部面目示人。可正是这种含蓄,让人生出无限的想象。就像有些美好,不必说得太透,留一点朦胧,反倒更有味道。

柳荫堤畔闲行。

杭州的苏堤,我走过许多次。春天的时候,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少女的长发飘拂。堤上游人如织,有跑步的,有骑车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我一个人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湖水,看看天空。

东坡先生当年修筑这条堤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千年之后,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散步、约会、发呆。他更没想到,他自己也会成为这条堤坝的一部分——人们走在苏堤上,念着他的名字,想着他的故事。一个人,能用这样的方式活在后人心中,也是一种福气吧。

花坞尊前微笑。

最后这一件,最让我动容。不是因为它多特别,恰恰相反,它太平常了——在花丛前,举着酒杯,微微一笑。可仔细想想,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不就是发自内心地笑一笑吗?

我们总是笑得太用力,或者笑得太敷衍。职场上陪着笑脸,社交场合挤出笑容,拍照时喊着“茄子”。可那些笑,有多少是真的从心里溢出来的?东坡先生的“微笑”,是那种不需要理由的笑。只是因为眼前的花开得好,杯中的酒还温热,此刻的时光恰好,于是就笑了。

这样的笑,才是真正的欢喜。

写完这六件事,我忽然明白了。东坡先生不是在教我们如何寻找快乐,而是在告诉我们:快乐不在别处,就在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清溪、凉雨、流水、青山、柳荫、花坞——这些都是寻常之物,人人都能遇见。区别在于,你有没有一颗安静的心,去感受它们。

这个时代太吵了。手机不停地响,消息不停地弹,各种声音争抢着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忙着赚钱,忙着社交,忙着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却忘了身边触手可及的风景。东坡先生要是活在现代,大概会说:别急着赶路,先停下来,看看你脚下的那条小溪。

夜深了,我放下书,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没有清溪可以行舟,没有竹窗可以听雨,也没有青山可以登楼眺望。但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明天早上我可以早起十分钟,喝一杯茶,看一会儿日出。

那也是人间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