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在沙河渡口摆了三十年船。
摆渡这行当,见惯了涨水落水,也见惯了河里漂上来的东西——死猫死狗、烂木头、破衣裳,什么都漂过。但我爹说,有一桩事他到死都没想通。
五四年秋天,我爹刚接手渡口那年,镇上梁家的媳妇不见了。
梁家媳妇叫秀禾,二十三岁,嫁过来两年,生了个儿子。人长得白净,话不多,整天在家带孩子、做针线。她男人梁有财在镇上开杂货铺,日子过得不算差。
秀禾是七月十五那天不见的。梁有财说,秀禾晚上出门洗衣服,再没回来。他找了一夜没找着,第二天报了官。
镇上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掉河里了。河里捞了三天,没捞着人。梁有财在河边哭了两天,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爹没多想。那年七月半,他照常摆渡,收船的时候在岸边捡到一只鞋——布鞋,黑面白底,鞋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我爹觉得眼熟,拿给梁有财看。梁有财看了一眼,说:是秀禾的鞋。她绣的兰花,我认得。
我爹把鞋还给了他。
第二年七月半,我爹收船,岸边又漂上来一样东西——一根银簪子,簪头是莲花的,旧了,但没锈。
我爹又拿给梁有财。梁有财接过去,手抖了一下,说:这也是秀禾的。
我爹开始觉得不对了。两年,都是七月半,都是秀禾的东西。他翻了翻自己记渡船流水的小本子,确认了——没错,就是七月十五,一天不差。
第三年七月半,我爹特意留了心。那天他没急着收船,在渡口守到天黑。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正准备走,低头一看——船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碎花布,巴掌大,像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角上有一小片干了的血渍。
我爹没拿给梁有财。他拿着这块布去了梁家隔壁,找隔壁王婶看。王婶一看,说:这是秀禾那件碎花褂子上的布,她那件褂子我帮她裁的,花色我认得。
我爹问:秀禾那件褂子呢?
王婶说:秀禾不见了以后,梁有财把她衣裳全烧了。我当时还说,人还没找着呢,怎么就把衣裳烧了?他说看着心烦。
我爹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年七月半,漂上来的是一只顶针。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禾"字。
我爹拿着顶针去找秀禾的娘家。秀禾的娘已经老得走不动了,看见顶针就哭了,说:这是我给秀禾打的,她做针线离不开这个。
我爹问:秀禾到底是怎么没的?
老太太擦着眼泪说:我不信她跑了。她舍不得孩子,她不会跑。我去问梁有财,他说秀禾跟人跑了,让我别再来了。后来他锁了门,我连外孙都见不着了。
我爹决定自己查。
他先去了梁有财的杂货铺,找铺子里的伙计聊天。伙计说,秀禾没的那天晚上,梁有财其实不在家,说是去县城进货了。第二天一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秀禾已经不见了。
我爹又去县城查。那年从镇上到县城,走大路要四个钟头,来回就是一整天。可梁有财那天晚上九点才从镇上出发,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回来了——九个钟头,来回加上进货,时间根本不够。
除非他没去县城。
我爹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梁有财的一个相好——镇东头卖豆腐的寡妇赵氏。有人看见梁有财那天晚上根本没出镇,去了赵氏家里。
我爹把查到的事告诉了镇上的派出所。民警去问梁有财,梁有财死活不承认,说秀禾就是跟人跑了,跟他没关系。
第五年七月半。
那天我爹没摆渡,他从早到晚守在河边。天黑了,河面上起雾了,他正准备走——河中心漂过来一样东西。
不是鞋,不是簪子,不是布,不是顶针。
是一个油纸包。
我爹拿竹竿把油纸包捞上来,拆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发黄了,字歪歪扭扭的,像不太会写字的人硬写的。
信上就几行字:
“梁有财和赵氏害我。那天晚上他没去县城,他跟赵氏在家喝酒。我带着孩子去找他,撞见了。他怕我说出去,掐住我脖子,赵氏帮忙按住我的手。我喊不出来。他们把我塞进麻袋,绑了石头,扔进了沙河。孩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喂奶。”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每年七月半,河会把我的东西送上来。总有一天,会把真相也送上来。”
我爹把信交给了派出所。
民警重新调查,在梁有财家的后院挖出了赵氏帮凶的证据——赵氏家里搜出了秀禾的另一只银耳环,赵氏交代了全部经过。
梁有财和赵氏以谋杀罪论处。
秀禾的尸骨后来在沙河下游的淤泥里找到了,身上还绑着麻袋绳子和石头。她的手指骨是弯曲的,保持着抓挠的姿势。
我爹后来再没在七月半捡到过任何东西。河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漂了。
他说,她要说的都说完了。
秀禾的娘把孩子接走了。老太太抱着外孙,站在河边,对着河面说了一句话:禾儿,娘接你回家了。
沙河的水还是那个流法。只是每年七月半,渡口摆船的人都会早点收工,不在河边多待。
我爹说,不是怕。是给人家让个路,让她上来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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