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晓
作家刘亮程把读书的种子播撒在长满云杉、胡杨、梭梭、红柳、雪莲、郁金香、沙枣树、沙棘、野巴旦杏的辽阔新疆大地上。
2014年,时年52岁的刘亮程把乌鲁木齐的家搬到了天山北坡的木垒哈萨克自治县英格堡乡菜籽沟村,他将一所废弃的学校改造成木垒书院,开始了边种地边写作的耕读生活。他说,在大院子的虫声鸟语和鸡鸣狗吠中,听到世界最真实的声音。
今年春天,刘亮程准备在昌吉开设一个书房,这是一个向市民免费开放的读书场所。题写书房匾额的事,刘亮程首先想到了作家莫言。他在微信里说,莫言兄,帮我题写一个书院匾额吧。他知道,如果给钱,莫言肯定不要,于是就婉转地说,这些年自己收藏了不少石头,挑几枚快递过去,权当润笔费吧。莫言很快把题写的匾额书法快递过来。刘亮程正准备挑选石头邮寄,莫言回话了:“亮程,到我们这个岁数,已不再是四处聚物到家里了,该往外散物了。”
刘亮程大为感慨。莫言的这句话,藏着老酒一样的后劲啊!在书房揭牌时,刘亮程说,我捡了一辈子石头,家里越堆越多,自己还总是不知足,一旦在外面看到好石头,就忍不住想占为己有。但莫言看透了,他明白是要把好东西散出去的时候了。
聚物与散物,人生的两种活法。在聚与散之间,有着天开地阔的悠远清朗。聚物,说到底,就是被物给卡住了、捆绑了。“该散了”,说得很轻,却也很重。
其实刘亮程是豁达之人,他在新疆写驴、蚂蚁、风烟、沙漠、土路、农具,写自己面对荒漠里的石头默默独坐。他爱石头,收藏了许多有灵性的石头,他这样描述石头:“一块石头,你拿它没办法,它比你固执,它在那儿躺了千万年,你只是路过。”
在他的书房里,堆积着全国各地的石头,那是石头一样沉默却阔大的世界,他凝望着石头沉思遐想,书写着浩瀚世界的星辰与风烟。书房里的石头对他来说,是灵魂的安放。刘亮程聚石头,可他的书房是对外开放的,他写书、出书,把自己心爱的文字朝有缘之人打开,这是一种更大的聚与散、吐与纳,他把“一个人的村庄”、一个人的“黄沙梁”,聚到了内心书写的世界,然后打开,散给世界的亿万读者。
这些石头,等自己老去以后,它将流落、归宿何处?莫言递过来的这把“钥匙”,轻轻一转,锁开了,也由此解开了刘亮程的心结。钥匙上就一个字:散。
莫言这些年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前些年,有人想拍卖他的手稿,但莫言不为所动,他把手稿捐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这种“散”,是向“大”而生,让文脉生长与繁衍。老家高密的莫言文学馆里,各种奖杯、奖状,一摞一摞修改的书稿,发行到世界各地的各种版本的著作,都存放在这里,让村里老小、游客都能随时看见。文学的种子在土壤里发芽、生长,慢慢长成高大茂盛的植物,长成天地之间的曼妙风景。
这种“散”,其实更是为了“聚”。聚物,是把外面世界的东西,搬到了自己的房子里;散物,是把自己房子里的东西,搬到了外面的世界。聚是一种人性本能,散是一种人生彻悟。
我的忘年交郑先生,他一生爱书,书房里的藏书有两万多册,陋巷深处那书房里的沉香,让我微醺,也安放着我们彼此有分寸、有礼貌的友情。每到年底,郑先生就开始在书房里收拾书籍,书房里有的旧书纸张已经泛黄,满满的岁月感,他擦拭灰尘,归类叠放,久久凝视。
有一年春节,郑先生在书房里摩挲着书页,对我缓缓说道:“我们之间,可以做老朋友了吧?”我点点头。临走前,郑先生抽出两本书送给我,一本是明朝张岱的《夜航船》,一本是《中国植物志》。我感动地将书带回了家,那个春节散发的醇厚书香,让我至今难以忘怀。
郑先生84岁那年夏天驾鹤而去,他似乎对自己的生命归去有着某种预感,在那年春天,他把自家书房里两万多册藏书整理编号,全部捐献给了本城一家图书馆。我去图书馆,再见到满壁郑先生捐献的藏书,仿佛看见他从天幕上归来,柔声问我:“送你的书,都看了吧?”郑先生的聚与散,是大境界。
最好的聚,是不求拥有;最好的散,是无须回报。聚散之间,天地辽阔,生命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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