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下葬后,我在礼金簿上看到大姨林美华只随了五十块人情,这五十块,像根细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一扎就是一年。
白事散了那天,二叔把账本递给我,说礼都记清楚了,留着吧,以后总有要还的时候。我坐在堂屋门口,一页一页往后翻。二叔家两千,三叔一千五,姑姑一千,隔壁赵婶五百,卖菜的老周二百。翻到最后那页,我的手一下停住了。林美华,50。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特意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五十。我问二叔:“少写了个零吧?”二叔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没写错,我当时还问过你大姨,她亲口说的,就五十。”
那一刻,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我妈林秀英这些年是怎么待这个姐姐的。李明小时候交学费差钱,是我妈悄悄补上的;大姨胆结石住院,姨父白天黑夜守不住,也是我妈去医院替班;每年腊月,大姨家日子紧,我妈总爱念叨一句“俺也去看看”,然后鸡鱼肉蛋装两大袋,提着就去了。她嘴上不邀功,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个姐姐。
后来我妈查出肺癌,四个月,人就被病拖空了。她疼得说不出整话的时候,眼睛还老往门口瞄。我知道她在等谁。她在等林美华。可大姨没赶上,第二天才来,在灵前哭了一阵,把五十块交给记账的,转头就走了。来回都没一个钟头。
说到底,我不是在乎那五十块钱。我妈治病花出去十几万,欠的债到现在都没还净,五十块真不算什么。可亲姐姐给亲妹妹送最后一程,只拿五十,这就不是钱薄不薄的事了,这是情薄。
后来我回城里上班,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屋里一静下来,我就想起那本礼金簿,想起那行字。手机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我一直没舍得删。有时候手指点到那儿,人就愣住了。想打,没人接。想说,也没人听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村里吃饭,二叔喝了两杯酒,顺嘴提了一句:“李明五一结婚,你记着回来。”我嗯了一声,筷子却停在半空。
李明这孩子不坏。我妈住院那阵子,他还专门来过,临走塞给我两千块,说“表哥,给姑买点营养的”。这份情,我认。可李明是大姨的儿子,大姨那五十块,又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我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五一那天,我口袋里装了两个红包。一个新的,里面是一千块,给李明。另一个是旧红包,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装着一张崭新的十块钱。我开车回村的路上,心里其实也打鼓。要不算了?要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车开到桥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背着我去大姨家串门,走得满头是汗,嘴里还念叨:“你大姨命苦,咱能帮就帮。”想到这儿,我那股憋了一年的火,又翻上来了。
李明家院里早就搭好了棚子,喇叭吵得人耳朵疼。大姨穿着一件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见了我,先是一愣,接着赶紧笑:“林昭来了,快进来坐。”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像硬撑出来的。
酒过三巡,村里开始上礼。我走到账桌前,王会计扶了扶老花镜,问我:“林昭,随多少?”这话一出,旁边好几桌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把旧红包放到桌上,说:“十块。”
王会计愣住了,以为自己没听清:“多少?”
“十块。”我又说了一遍。
这回,全院子都听见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棚子,一下静了。有人筷子夹着肉愣在半空,有人酒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大姨正端着茶盘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三叔先站起来,说我胡闹。姑姑也走过来,拽我胳膊,让我别在喜事上犯浑。我没动,只看着大姨:“你嫌少?”
大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林昭,你这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点了点头:“是,十块钱就是让你难堪。那你去年给我妈送终那五十块,算什么?”
这句话一落下去,连厨房里炒菜的动静都显得格外响。
我把憋了一年的话全说出来了。我说我妈这辈子最惦记她这个姐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来没短过她一口;我说李明上学、姨父看病、大姨家逢年过节缺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妈搭手帮的;我还说,我妈临走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直到咽气都没等到她。
说到最后,我嗓子都发紧了:“你哪怕不拿钱,你多陪她一会儿,我都不会说半个字。可你来得晚,走得快,五十块往桌上一放,就像把她这一辈子的情分都打发了。”
大姨听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李明赶紧跑过来扶她,眼睛也红了,冲我说:“表哥,你冲我来,别这样说我妈。”
我看着李明,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没错,他只是摊上了这么个场面。过了几秒,我把另一只口袋里的新红包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这个一千,是我给你的,新婚喜礼,你收着。刚才那十块,不是给你的,是替我妈问一句,她这个妹妹,在你妈心里,到底值不值那五十块。”
李明攥着红包,脸都涨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留,转身就出了院子。身后乱成一团,有人叫我,有人叹气,还有人大声劝大姨别哭。我一句都没回,直接上车走了。
那天之后,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我太绝,也有人说我做得对。我谁都没理。反正事情已经闹开了,说什么都晚了。
过了大概七八天,我下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人。是大姨。她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还拎了一兜土鸡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人站在那儿,缩成一小团,看着比上次老了不少。
她跟我上了楼,进门以后没先坐下,也没急着说话,而是挽起袖子进了厨房。袋子里装着腊肉、干豆角、辣椒,还有一把新蒜。她低着头切菜,我站在门边看着,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多久,一盘青椒炒腊肉端上了桌。那味道一出来,我鼻子就酸了。那是我妈最爱吃的做法。
吃了两口,大姨先掉了眼泪。她说那五十块,不是因为真穷,是因为她心里乱了。她接到消息的时候就慌了,一路赶过去,到了地方人已经没了。她站在灵堂前,脑子像空了一样,连自己给了多少钱都没过心。她还说,这事做出来以后,她自己回家都想抽自己嘴巴子,可越后悔,越没脸再来找我。
说着说着,她从蛇皮袋最底下掏出一个蓝布包,放到我面前。解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一万多块。
她把钱往我手边推:“拿着,把你妈看病欠的债先还一还。这钱不是我的,是你妈这些年偷偷补贴我的。我舍不得花,都存着。她疼了我一辈子,我不能看着她儿子受难。”
我愣了半天,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跟她说,我妈最后清醒的时候,其实提过她。我妈说:“你大姨嘴硬,心不坏,别怨她。”这话一出口,大姨一下捂住脸,哭得肩膀直抖,连声说对不起,说她欠林秀英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她一遍一遍念我妈的名字,像是晚了那么久,终于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后来清明,我和大姨一起上山看我妈。风挺大,纸灰被吹得到处飘。大姨蹲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只剩一句:“秀英,姐来晚了,以后不会了。”
我站在旁边,没劝,也没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结,不撕开就永远在那儿发烂;可真撕开了,疼是疼,到底还能见血见肉,慢慢长好。
如今再想起那本礼金簿,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五十,一个十块,看着都不多,却把亏欠、委屈、人情和脸面,全摊在了太阳底下。好在闹到最后,留下来的不只是难堪,还有一句迟到的对不起,还有一份总算没断掉的亲情。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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