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再生能力的谜题
为什么有些脊椎动物能再生肢体,而哺乳动物不能?这是生物学中一个长期未解的谜题。2026年4月,Tsissios等人在Science发表了题为Species-specific oxygen sensing governs the initiationof vertebrate limb regeneration的研究表明,答案可能藏在“氧感知”这个基础生理过程中。
该研究发现,通过降低环境氧水平或稳定缺氧诱导因子HIF1A,可以解锁小鼠胚胎肢体的潜伏再生潜能,使其像非洲爪蟾蝌蚪一样启动肢体再生。这一发现不仅揭示了再生能力差异的关键机制,也为再生医学开辟了新路径。
肢体培养:小鼠vs爪蟾
研究团队首先建立了一个高度可控的肢体离体培养系统。非洲爪蟾蝌蚪的离体肢体在96孔板中能够快速愈合伤口,并重新形成再生所必需的特殊结构——顶外胚层嵴(AER)细胞。相比之下,胚胎期(E12.5)小鼠肢体在常规气-液界面(ALI)培养中无法闭合伤口,上皮细胞内陷,并出现过度软骨形成。
令人意外的是,当小鼠肢体转移到96孔板(含血清)中培养时,半数样本实现了伤口愈合,软骨形成也受到抑制。这一对比提示:培养条件(特别是氧含量)决定了小鼠肢体能否启动再生响应。
低氧与HIF1A:解锁愈合
研究测量了不同培养体系的氧浓度:96孔板中培养基溶解氧仅为12.9%-18.5%(平均16.1%),显著低于ALI(20.9%)和大气氧。将小鼠肢体直接置于12%氧环境中,同样能诱导伤口快速愈合;而95%氧则阻断愈合。机制上,低氧稳定了HIF1A蛋白(缺氧诱导因子1α)。使用HIF1A稳定剂TP0463518处理小鼠肢体,即使在大气氧下也能促进伤口愈合;相反,抑制HIF1A则阻断愈合。这表明:亚大气氧通过HIF1A信号通路,克服了哺乳动物肢体对损伤的惰性反应。
细胞力学与YAP:快速响应
在损伤后6小时内,小鼠肢体的基底上皮细胞发生显著形态变化。低氧条件下,细胞伸长、肌动蛋白(F-actin)分布更均匀;而大气氧导致肌动蛋白异常积聚于基底侧,可能阻碍细胞迁移。重要的是,YAP(一种机械力感受器与转录共激活因子)的核定位在低氧条件下得以维持,而在大气氧中显著减少。通过药物激活YAP可部分替代低氧效应,诱导小鼠肢体愈合;而抑制YAP则完全阻断。活细胞成像也证实:12%氧显著加速了小鼠角质形成细胞的迁移速度。氧通过调控细胞骨架与核力学,直接影响了伤口愈合的启动效率。
虽然亚大气氧诱导了伤口愈合,但小鼠肢体仍未能自然形成AER细胞和胚基——这是再生启动的核心标志。研究者向培养基中添加了AER诱导“鸡尾酒”:BMP4、FGF10、CHIR99021和EGF(简称BFCE)。结果发现,只有在低氧条件下,BFCE处理才能诱导小鼠肢体AER标志基因(Fgf8,Msx1,Sp6等)的表达。单细胞转录组测序进一步证实:低氧+BFCE条件下,小鼠肢体中出现了具有胚基特征的结缔组织祖细胞(表达Prrx1,Grem1,Kazald1等),并且软骨形成被显著抑制。而在大气氧下,即使给予BFCE,AER基因表达强度也显著减弱。
表观遗传重塑:H3K4me3/H3K27me3
为什么BFCE只能在低氧下诱导AER?研究排除了染色质可及性的差异(ATAC-seq未见关键位点变化),转而聚焦于组蛋白修饰。通过CUT&Tag分析发现:与大气氧相比,低氧培养的小鼠肢体中,AER相关基因座(如Dlx5,Sp8,Fgf8)的活性标记H3K4me3显著增加,而抑制性标记H3K27me3显著减少。这种“表观遗传启动”状态使染色质对诱导因子更为敏感,但并不直接激活基因表达——这与1 dpa时未见AER基因高表达的现象一致。低氧通过重塑组蛋白修饰,为再生基因的表达创造了“许可性”环境。
爪蟾的氧不敏感策略
与小鼠相反,爪蟾蝌蚪即使在高氧(65% O₂)环境中,仍能快速愈合伤口、维持细胞形态可塑性、保留YAP核定位,并正常形成AER细胞。CUT&Tag显示,爪蟾肢体在不同氧水平下H3K4me3和H3K27me3修饰无明显差异;单细胞转录组也表明细胞类型分布不受氧浓度影响。
机制上,爪蟾与美西螈均表现出HIF1A调节基因(*Egln1/2*,Hifan,Vhl)的低表达,而小鼠和人类则高表达这些基因。这导致再生两栖类中HIF1A的稳定性几乎不受环境氧变化的影响。功能验证:爪蟾肢体中HIF1A响应元件的报告基因活性在12%和65%氧之间无差异;糖酵解基因在爪蟾中基础表达水平低但稳定,而在小鼠中随氧升高而显著下调。代谢测定进一步证实:小鼠在低氧下糖酵解活跃,大气氧下显著减弱;爪蟾则无显著变化。再生能力强的物种通过降低氧感知灵敏度,维持了HIF1A的稳定活性,从而在不同的环境氧水平下都能启动再生。
跨物种比较:氧感知决定再生
研究团队整合了已发表的爪蟾、美西螈、小鼠和人类肢体的单细胞数据,发现再生两栖类普遍低表达HIF1A调节基因,而非再生哺乳类(包括人类)高表达这些基因。这一规律不限于胚胎期,在成体再生过程中同样存在。作者因此提出一个统一的模型:物种特异的氧感知能力决定了肢体损伤后是否能够进入再生程序。低感知允许HIF1A稳定存在,进而促进细胞力学重塑、代谢重编程和表观遗传许可,最终实现伤口愈合、AER形成和胚基生长。高感知则使HIF1A随环境氧波动而降解,导致上述过程受阻。
结论与展望
该研究不仅在比较再生学领域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机制框架,更重要的是首次证明:通过调控氧感知通路,可以在哺乳动物组织中“解锁”潜伏的肢体再生程序。尽管目前仅在胚胎小鼠中实现,但这一发现为未来成体哺乳动物的肢体再生干预指明了方向:短时局部降低氧水平、使用HIF1A稳定剂、或联合表观遗传调控因子,均可能成为启动再生的策略。
该研究也引发更深刻的思考:哺乳动物之所以失去肢体再生能力,或许是因为陆地高氧环境对氧感知系统的“过度驯化”。逆转这一驯化,恢复“低氧应答”的原始状态,可能是开启再生医学新篇章的关键。
文献来源:DOI:10.1126/science.adw8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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