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嘉瑞,把手机拿出来,当场查!”

我妈王丽敏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她一把从舅舅手里夺过那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下巴扬得老高。

舅舅王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角微微抽动。

我不敢接,手心全是汗。

我妈急了,直接把卡塞进我手里:“你怕什么?你舅舅说了有20万,让大伙儿都看看!”

我瞥了一眼舅舅,他垂下眼皮,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短信提示音响起,我妈一把抢过手机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我端起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谢谢舅舅。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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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十四号那天到的。

县邮政局的快递员骑着摩托车冲进村里,喇叭按得震天响。我正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择菜,听见有人喊:“林嘉瑞!你的通知书!”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

“哪个学校的?是不是北大?我就知道能考上!”她一把抓过快递员的单子签了字,手抖得厉害。

撕开快递袋的时候,我妈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拆一个炸弹。终于抽出那张红底烫金的通知书,她看了一眼,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省城理工大学!嘉瑞,你考上重点了!”

我把通知书接过来,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松了口气。这一年多没日没夜地刷题,总算没白干。

我妈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走边喊:“老林!老林!你儿子考上重点了!你还不快出来!

我爸从后院出来,身上沾着稻草屑,脸上的笑憨憨的。他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小心翼翼摸着那个烫金大字,眼眶有点红。

“好,好。”

他不善言辞,这已经是最好的夸奖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傍晚的时候,半个村子都知道林家的小子考上重点了。

大伯、二叔、隔壁的张婶、村头的李大爷,陆陆续续都过来道贺。我妈站在院子里,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那是!我儿子从小就知道用功!我跟你讲,全村就他一个考上的!”

她把我从小到大的奖状都翻出来,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逢人就让人家看。我坐在门槛上,脸烧得慌。

爷爷林智勇拄着拐棍从里屋走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孙子!给咱老林家争光了!你说要什么奖励,爷爷都给你办!”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抢着说:“爸,奖励的事先不急,关键是这升学宴得大办!”

爷爷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能寒碜了。”

我妈又补了一句:“让建国也回来,他是嘉瑞的亲舅舅,这么大的事不出面像个什么话!

提到舅舅,我看见爷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吭声。

我妈自顾自地说:“建国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开工厂做生意,能拿得出手。让他回来给外甥撑撑场面。再说了,就他认识的人多,能帮忙张罗。”

我总觉得,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还在念叨升学宴的事。

“要订最好的酒楼,蓬莱阁三层楼全包了!一桌不得少于十二个菜,酒要喝好的,烟要抽好的。”

我爸小声嘀咕:“那得花多少钱……”

我妈猛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一辈子的大事,花点钱怎么了?钱从哪儿来?我自有办法!”

我爸不再说话,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筷子菜,犹豫着说:“妈,要不简单办一下就行,不用太铺张。学费和生活费还要一大笔呢。”

我妈摆摆手:“你懂什么?这是面子!再说了,你舅舅那个大老板在场,他能让你这当外甥的丢份儿?”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藏着一股子得意。

我低下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对舅舅的态度挺奇怪的,平时提起他,总是一副看不起的样子,说他当年在村里种地穷得叮当响。

可一到需要钱或者需要撑场面的时候,又总是指望他。

这种矛盾,让我隐隐觉得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给舅舅打了电话。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又高又尖:“建国,你外甥考上省城理工大学了!你说你当舅舅的,不得表示表示?升学宴定在下周六,蓬莱阁,你必须回来,不然我可跟你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妈挂电话后,脸上的笑很满意。

“你舅舅说了,一定到,还要给个大红包呢。”她进屋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他现在有钱了,不能抠门。”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02

接下来的一周,我妈忙得脚不沾地。

她挨个给七大姑八大姨打电话,声音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咱家嘉瑞考上重点了,下周六在蓬莱阁摆酒,谁都不能缺席,听见没?”

蓬莱阁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酒楼,一桌菜最低要八百八。我妈定了八桌,还说可能要加桌。

我爸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直叹气,但他不敢说什么。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木讷,在家里说话没分量。

爷爷年纪大了,平时不大管事,家里大小事都是我妈说了算。

我偶尔听见我妈跟邻居说:“我弟弟在县城发达了,这次回来肯定要给我儿子撑场面的。你见过那种大老板吗?穿着西装,开着车,出手就是几万块。”

邻居老刘婶羡慕地说:“那你可享福了。”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我这辈子总算没白熬。”

我坐在屋里,听到这些话,心里某根弦被人拨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妈对舅舅的态度,不像是对弟弟,更像是对一个工具。

升学宴前一天,舅舅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从县城回来,一下车就被邻居们围住了。

舅舅穿着白衬衫,西装裤,皮鞋擦得锃亮。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跟村里人打招呼,一口一个大哥大姐。

我妈迎出去,上下打量了舅舅一番,笑着说:“不错啊,混得人模狗样了。

舅舅笑笑:“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一直穷下去?”

我妈哼了一声:“进来坐吧。”

进了屋,舅舅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我:“嘉瑞,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别嫌少。”

我接过红包,沉甸甸的。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温和:“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像舅舅一样,一辈子窝在县城。”

我妈凑过来,眼睛盯着红包:“多少?”

舅舅笑了笑:“姐,你就别问了。”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爸妈、我和舅舅坐一桌。爷爷话不多,自斟自饮,偶尔看一眼舅舅,眼神复杂。

我妈喝着酒,话匣子打开了:“建国,你在县城做买卖,一年能挣多少?”

舅舅夹了一口菜:“还行,凑合着过。”

“还行是多少?十万?二十万?”我妈步步紧逼。

舅舅叹了口气:“姐,你管我这个干嘛呢?生意有挣有赔,不好说。”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是我弟弟,我关心你不行吗?你小时候,我可没少照顾你。现在你发达了,连亲姐姐都不告诉?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爸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说那些干什么。”

爷爷放下酒杯,沉声道:“嘉瑞的事才是大事,其他都放一放。”

我妈这才住了嘴,但脸上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舅舅,他低着头吃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那顿饭吃得我很不舒服。我总觉得,我妈和舅舅之间,有些我不知道的事。

睡觉前,舅舅来我房间坐了一会儿。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书桌上的一排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嘉瑞,你妈这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又说:“升学宴是大事,舅舅肯定会给你撑面子的。你别操心钱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像是在告诉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第二天一早,酒楼门口挂起了红绸子,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大堂里摆了八张圆桌,大圆盘上摆满了冷盘和热菜。

我穿着我妈新买的衬衫,站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我妈忙前忙后,招呼着各路亲戚。她今天打扮得特别精神,头发盘起来,穿上了一件旗袍,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

“来来来,坐坐坐!今天可是大喜日子,都别客气!”

二姨、三姨、大姑、小姑,堂哥堂姐,表弟表妹,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堂屋里热闹得很,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唠嗑。

我舅舅最后一个进场,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包,换了领带,整个人看着很正式。

他刚进门,我妈就迎上去,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建国来了!来,这边坐!大家都看看,我弟弟,大老板!”

舅舅笑了笑,跟亲戚们打招呼,然后坐到了主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重头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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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桌子:“都静一静,我说两句啊。”

整个大堂慢慢安静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得意:“今天呢,是我儿子林嘉瑞的升学宴。我们家这孩子,从小就知道用功,从村小考上了县一中,现在又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你们说,这孩子争气不争气?”

亲戚们纷纷附和:“争气!”

“嘉瑞有出息!”

我妈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我这一辈子,就指着他了。”

她说着,转头看了舅舅一眼,话锋一转:“不过啊,孩子上学不容易,学费、生活费都是一大笔开销。我这个当妈的,能力有限,有些事还得靠大家帮衬帮衬。”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二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大姑端起酒杯假装喝水,几个堂哥低头玩手机。

我妈接着说:“特别是嘉瑞的舅舅,大老板,刚才还说要给外甥一个惊喜呢。来,建国,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给外甥准备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舅舅身上。

舅舅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打开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

嘉瑞,”他把卡递给我,“舅舅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张卡里存了20万,给你当学费和生活费。以后想考研、出国留学,都别愁钱。

全场哗然。

“二十万?”

“这么多!”

“建国真发财了啊!”

亲戚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我愣住了,手里的卡像烙铁一样烫手。

“舅舅,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说。

舅舅把卡塞回我手里,眼神坚定:“拿着,这是舅舅心意。你好好学习,就是对舅舅最好的报答。”

我看着手里的卡,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眼睛亮了,抢过话头:“哎呀,20万!你舅舅可真大方!不过我也说了,这孩子的事操心得很。建国,你这当舅舅的,以后可得多帮着点。”

舅舅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又说:“不过话说回来,20万可不是小数目。建国,你别是充大头吧?这卡里真有那么多钱?”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舅舅,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妈不依不饶:“那查查呗。让大伙儿都看看,我弟弟是有多宠他外甥。”

她说着,伸手就要拿手机。

我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妈,不用查了,舅舅还能骗我们吗?”

我妈甩开我的手:“小孩子懂什么?你舅舅是做大生意的人,20万对他来说算什么?查查让大家以后都知道你舅舅多舍得,也省得有人背后嚼舌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亲戚都看过来。

二叔小声说:“嫂子,这就不必了吧?”

小姑也帮腔:“是啊,王老板还能骗人?”

我妈瞪了他们一眼:“我又不是查他,我是让我儿子高兴高兴。嘉瑞,快拿手机!”

舅舅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姐,你非查不可?”

我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怎么了?怕我查出问题来?建国,你可是我弟弟,我还能害你吗?”

舅舅盯着她看了三秒,缓缓说:“好,查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转账记录,递给我妈:“你自己看。”

我妈接过手机,眼睛盯在屏幕上。

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04

她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落。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声音都变了,尖细颤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舅舅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这卡里有2万零1块2毛8,剩下的18万,20年前你替我垫付的,这笔账你自己心里清楚。”

全场鸦雀无声。

我妈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她死死捏着手机,咬牙切齿:“王建国,你耍我?”

舅舅没理她,转向我:“嘉瑞,舅舅跟你说个事。20年前,你妈跟我说,她借了我8万块钱给我娶媳妇。结果后来我才知道,那8万里有3万压根不是她的,是她从你外婆那里借的,说是我的彩礼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她骗了我18年。”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掀翻:“你胡说八道!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我帮你,你媳妇都娶不上!”

舅舅没激动,只是摇了摇头:“姐,我当时确实穷,但我没求过你帮我。是你自己找上门,说有钱。我那时候刚起步,确实缺钱,就答应了。一直以为那是你借我的,心里很感激。”

他看着我,语气沉重:“直到去年回老家,外婆才告诉我,那8万里她出了5万,你出了3万。你骗了我8万,说是8万。

“我没有!”我妈急了,声音大了,“你说是5万就是5万?你外婆老糊涂了!”

“我这儿有证据。”舅舅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借条,“这是外婆当年写给我的,证明她借给了我5万。她说你当年怕你爸骂你拿钱给娘家,所以让我写了8万的欠条,说另外多写5万是给你保管的。结果呢?你拿着那5万给我写了8万的欠条,我压根不知道这码事。”

我妈愣住了,手里的手机掉在桌上,发出脆响。

我捡起手机,看见屏幕上的转账记录。

账户余额:2万。转账日期:三天前。

我抬头看着舅舅,他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嘉瑞,舅舅不是抠,是咽不下这口气。18年,我辛辛苦苦打工还债,一分一毫都没少给。你妈却拿着那5万,买金项链、置办新家具,还跟我说那是她帮我存着的。”

他顿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闹事。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看清楚,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妈。

我妈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攥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20万,从一开始就是圈套。舅舅用这笔钱,钓了一个18年的钩子。

他早就知道我妈是什么性子,知道她会在升学宴上当众显摆,知道他只要说卡里有20万,他妈一定会逼我查余额。

他等的,就是这样一刻。

可我妈呢?她真的只是为了那5万块吗?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和怜悯。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这卡,我收下了。谢谢舅舅。”

那一秒,整个包厢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没抬头。舅舅没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忽然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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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舅舅最先开口:“嘉瑞,舅舅说得有点过分了。”

他拉过我的手,声音低沉:“你妈是骗了我,但她是我姐。这笔账,我看在你和你外婆的面子上,翻篇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抬起头,眼泪哗哗往下流:“建国,你……你这样说你姐?”

舅舅摇摇头,眼神很复杂:“姐,我不是恨你,我是替你难过。你看你,为了那点钱,算计了亲弟弟18年。值得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姑站起身,走到中间,叉着腰:“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二婶也跟了一句:“对,家和万事兴,有事回家说,别让外人有闲话。”

可旁边的亲戚们互相递着眼色,谁都知道,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我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铁青着脸:“都给我住嘴!”

他走到我妈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王丽敏,你给我说清楚,你弟弟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就是不说话。

爷爷叹了口气:“我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都在你手里捏着。我也不问你是多出来的还是克扣的。但这件事,你伤了你弟弟的心,也让你儿子难堪了。”

他转向舅舅:“建国,你姐有错,但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闹这一出,也不对。你让嘉瑞怎么办?他以后在这个家里怎么待?”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爸,我知道。我本没想把事闹大,就是想讨个公道。”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银行卡已经被攥得发烫。

我开口:“舅舅,这钱我不要了。”

“什么叫不要了?”舅舅皱眉,“这是舅舅给你的学费。你别往心里去,大人的恩怨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声音有点颤,“你跟我妈的事,我不懂。但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她的短,不就是想让大家都别好过吗?”

舅舅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我妈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舅舅,这钱我收着。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20万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当没这回事。”

舅舅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好。”

那天下午,升学宴不欢而散。

亲戚们三三两两离开,临走时都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人叹口气,有人欲言又止。

我妈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一动不动。

我走到她面前:“妈,回家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嘉瑞,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不恨。”

我真的不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06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妈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我爸开车,黑着脸。

我坐在副驾驶,攥着那张银行卡,脑子乱成一团。

我妈到底骗了舅舅多少钱?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舅舅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讨个公道,还是另有隐情?

我越想越烦,闭上眼睛,什么都想不明白。

晚饭的时候,我妈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我爸端着饭碗,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爷爷叫我去他屋里坐坐。

我进门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床边翻老照片。他招呼我过去,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你看,这是你爸小时候,你舅舅小时候,还有你妈。”

照片上,年轻的妈妈梳着两条辫子,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灿烂。

爷爷说:“你妈这个人,从小就争强好胜。你外公走得早,家里穷,她这个当大姐的,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们长大。你舅舅小的时候,都是她带的。”

他叹了口气:“她对你舅舅,不是不疼。就是这些年,家里穷怕了,什么都往钱上想。她总觉得,只要手里有钱,就有安全感。她骗你舅舅的事,我知道,我也骂过她。但她不听。”

我看着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你能原谅你妈吗?”爷爷看着我问。

我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爷爷点点头:“也对。这种事,不能强求。但你要记住,她再不好,也是你妈。她为了你,也吃了不少苦。

我夹着银行卡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嘉瑞,睡了吗?

“还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今天的事,是舅舅冲动了。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但你妈这事儿,我憋了十几年了。你外婆身体不好,一直想让她把话说清楚,你妈就是不认。”

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个泥腿子出身,最看不惯这种算计。她是我姐,怎么就能这样对我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舅舅又说:“不过你放心,钱的事儿你别管。那张卡里两万块够你开学用的。剩下的,我会再想办法。”

“舅舅,”我打断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一开始给我那张卡,是不是就想好了会发生这种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舅舅的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她会上钩。她这个人,太好猜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第二天一早,外婆从乡下过来了。

她今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我妈见到外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

外婆看着她,没说话,转头看着我:“嘉瑞,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外婆走到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

阳光透过叶子缝隙照下来,洒了一地光斑。

外婆坐在老枣树下的石墩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我挨着她坐下。

你妈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外婆叹了口气,“你舅舅也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一家子,都是穷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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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外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妈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

外婆说:“你外公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三个。你妈是老大,十六岁就下地干活,供你舅舅和你小姨上学。”

“那时候穷啊,一双鞋穿三四年,脚趾头都露在外面。你妈从来不说苦,看见别人家小孩吃糖,她背着别人咬嘴唇。”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后来你爸家来提亲,你妈嫁过去,日子才慢慢好起来。但你也知道,你爸老实,赚不了大钱,家里开销还得靠你妈打工维持。”

外婆顿了顿:“你妈这个人,把钱看得很重,因为穷怕了。但那不代表她不在乎你这个儿子。”

她的眼眶红了:“她骗了你舅舅,是她不对。但她对你,是真的掏心掏肺。”

我说不出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外婆拉起我的手:“嘉瑞,你大了,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你妈有错,但你舅舅也有错。可你夹在中间,最难。你以后还得在这个家生活,还得对着你妈的脸。”

她看着我:“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外婆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看你妈吧。”

我妈的房门紧闭着,外婆轻轻敲了几下。

“丽敏,开门,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妈,你别说了,我都知道错了。

外婆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你错没错,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儿子在外面等你,你看不见吗?”

我妈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涌了出来:“嘉瑞……”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

“妈,”我说,“你把钱还给我舅舅吧。”

我妈呆住了,眼泪挂在眼角:“你说什么?”

“你把钱还给我舅舅。”我重复了一遍,“那笔钱,他不该欠你,你也不该欠他。咱们家干干净净的,谁都不欠谁。”

我妈愣了半晌,嘴唇哆嗦着:“那钱……我早花完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那我上学用的钱呢?”我问。

我妈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家里还有点积蓄,够你交学费的。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花光了我所有的助学金和国家补贴,现在跟我说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在身后喊:“嘉瑞!嘉瑞!”

我没回头。

08

开学前半个月,我一直在县城的工地上找活干。

搬砖、扛水泥袋,干一天能挣一百二十块。虽然累,但至少不欠谁的。

我爸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他打零工攒的,让我别告诉她。

我没接,我说我自己能行。

我爸红着眼眶,把钱放在我枕头底下就走了。

八月中旬,舅舅又来了。

他换了辆二手面包车,身上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跟升学宴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大老板”判若两人。

他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跟我爸抽烟。

“嘉瑞,舅舅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有两万块,是舅舅自己攒的,跟你妈没关系。你拿去上学。”

我推开他的手:“舅舅,我不要了。你不是说了吗,那20万的真相是个套。我不想再掺和你们的恩怨里。”

舅舅愣了一下,低下头:“嘉瑞,舅舅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让你妈长个记性。”

我看着他:“那她长记性了吗?”

舅舅沉默了。

“你们大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说,“但你们别把我当枪使。”

我说完,转身回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姥爷给我打了个电话。

“嘉瑞,听说你在打工?”

“嗯。”

“别干了,学费的事姥爷给你想办法。”

我眼眶一热:“姥爷,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姥爷叹了口气:“你要这么倔,姥爷也没办法。但你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咱们家的骄傲。”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八月底,学校通知下来,开学时间是九月六号。

我算了一笔账,工地上干了一个多月,攒了三千六,加上我爸给的两千,爷爷给的一千,舅舅给的两万全退了,我只拿了他之前给的两万普通红包里有两千。

一共五千六。

学费一学期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费六百。加起来要八千六。

缺口三千块。

我看着那张清单,心里一阵绝望。

正当我愁眉不展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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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嘉瑞,这是妈给你准备的。”

她把信封放在我桌上,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她:“妈,这是什么?”

“学费。”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存折,上面有五千块。

我妈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声音干涩:“妈知道你缺钱。这钱是妈攒的,跟你舅舅没关系。”

我拿着存折,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不是说没钱了吗?”我问。

我妈低着头:“是没钱了。但这钱,是妈卖了你爸给我买的那条金项链换的。”

我愣住了。

那条金项链是我爸攒了大半年的钱,给我妈买的结婚二十周年礼物。我妈说起那条项链,眼睛都是亮的,说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戴金。

现在,她卖了。

“妈……”我声音有点哑。

“你别说了。”我妈摆摆手,“妈以前做错了,让你难堪了。但你记着,妈没你想得那么坏。”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那个夜晚,我失眠了很久。

后来,我去找了舅舅,跟他说了洋相的情况。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但你记住,这钱是你妈卖了项链换的,跟我没关系。”

舅舅叹了口气:“嘉瑞,长大后别学舅舅,也别学你妈。做人要坦坦荡荡,不要为了钱,伤了最亲的人。”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舅舅老了。

他两鬓的白发,这些年心里的苦,大概都没人知道。

九月四号上午,我背上行囊,准备出发去学校。

我妈送我到村口,一路沉默。

临上车前,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嘉瑞,到学校别省钱,该花的就花。妈再想想办法,给你凑生活费。”

我看着她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说,“够了。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她愣了一下,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车来了,我背起包上了车,窗外的我妈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有些债,这辈子还不清了。

10

到了学校,一切从头开始。

宿舍四个人,天南海北的。室友们家境都不错,只有我最穷。

但我不自卑。

我报名了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每天下课后去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个月能挣四百块。周末还去校外的奶茶店打工,一天挣八十。

日子虽苦,但心里踏实。

开学后第三周,舅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嘉瑞,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钱够用不够用?”

“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舅舅说:“那张卡里的两万块,我给你转了。你不用会不安,这是舅舅欠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又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错了。”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不该骗我,不该算计我。”

我沉默着。

舅舅继续说:“她说,以后孩子的路,让她自己走,她不插手了。她说她这辈子,就是被钱害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暖。

十一过后,小姨给我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有一件毛衣,一条围巾,一双手套,还有一封信。

信是小姨写的,开头第一句是:“嘉瑞,你妈让我给你捎的。”

我打开信,信很短:“孩子,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妈一切都好,别挂念。好好读书,别辜负了自己。——妈。”

我拿着那封信,眼眶湿了。

宿舍的室友看见了,问我:“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睛:“没事,我妈给我寄了件衣服。”

室友们笑着说:“你妈对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她对我好吗?大概是好的。只是好得让人心酸,好得让人心疼,好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我坐在食堂里吃饭。

窗外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响,秋天深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收到衣服了。天冷注意身体,别省着了。”

发完,我收起手机,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小会儿,手机震动一下。

我翻开一看,我妈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或许,这就是亲情。

不管中间有多少恩怨,多少算计,多少欺骗,到最后,还是会回到最简单的那两个字:知道。

深夜十一点,宿舍的灯早关了。

我躺在窄窄的上铺,窗外的月光把整个阳台照得发白。室友们都睡了,只有我枕头底下那张银行卡,还在发烫。

我伸手摸了摸,脑子里又浮现出升学宴那天的场景。

舅舅的铁青的脸,我妈煞白的脸,我端着茶杯说的那句“谢谢舅舅”。

一句谢谢,把一桌子人全打回了原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都说家是避风港,可我怎么觉得,这港里的风,比自己在外面的还大呢。

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还要打工。

还要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用力地活下去。

至于那些过去的恩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错,就让它像窗外的风一样,吹走算了。

毕竟,有些债,这辈子怎么也算不清了。

不如留着,烫在心口上,时刻提醒自己——

别活成他们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