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我蹲在儿子坟前烧纸。风不大,纸灰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绕着我脸打转。

躲都躲不开。

一片灰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泡。我没在意,擦了擦继续烧。

可那烟就是不往天上飘,贴着地面打旋,缠着我的腿往上爬。

旁边烧纸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打火机,往旁边挪了挪。

我回到家,手上的泡不光没好,周围还多了好几个。不疼,就是痒。

当天晚上,我梦见儿子了。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发抖。

我喊他,他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醒来我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那晚之后,我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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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娥,今年四十八岁,在城东的塑料厂干了二十年。

去年冬天,我儿子徐梦龙没了。

警方说是意外,在河里淹死的。他会游泳,从小练过的。但民警跟我说,水里头有暗流,会游泳也不顶事。

我不信。

可我没办法,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没权没势,能说什么呢?

那天清明,我带着纸钱元宝去的坟上。儿子葬在老家的后山上,从城里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再爬四十分钟的山路。

我到了地方,把供品摆好,点上香,蹲下来烧纸。

那天的天气挺好,没风。

可我一点火,烟就歪了。

往我这边歪。

一开始我以为是风向,往旁边挪了挪,烟也跟着我挪。

纸灰飘起来,绕着我转,有几片粘在我衣服上。

我扯了扯衣角,灰没掉,反而粘得更紧了。

奇怪。

我又拿了一叠纸钱,换了个方向烧。

这次更邪门了。火刚点着,烟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直直地往我脸上扑。我躲了一下,它也跟着拐了个弯。

一片还没烧透的纸灰落在我手背上,我“嘶”了一声,本想去拍,已经烫出个水泡。

我没当回事,把水泡挤了挤,继续烧。

那天我带了不少东西,烧了快一个小时。烧完的时候,我手背上多了三个泡,左边脸颊上也有一个。

回家的时候,我碰见邻居赵婶。

赵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脸上咋了?”

我摸了摸,有个小疤,不显眼。

烧纸烫的。”我说。

赵婶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烧的?”

“嗯,清明嘛,给我儿子烧纸烫的。”我说得轻描淡写。

赵婶没说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把菜端起来进屋了。

我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那几处疤不疼不痒,我也就没再管。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就想起了儿子。

他走的那天晚上,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我当时在加班,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我没听见。等我看手机的时候,都晚上十一点了,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

我想回过去,又怕他已经睡了。

想着明天再说吧。

结果没有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前夫徐永的电话,他说儿子出事了,在河里捞起来的。

我没听完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徐永坐在边上,跟民警说话。

我就听到一句:“初步判断是意外溺水。”

我喊了一声:“不是!我儿子会游泳!”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告诉我的意思就是:没了就是没了,节哀吧。

可我做不到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又去了一趟坟上。

我想看看那些疤擦了药是不是好了。

结果一照镜子,疤不但没消,旁边还多了好几颗。

我愣了愣,擦了擦镜子,又仔细看了看。

没错,确实多了。

我慌了,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了村头的卫生室。

医生看了一眼,说不是过敏,问我最近碰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说没碰啥,就烧了纸。

医生笑了笑,说那没事,可能是纸钱上的染料引起的。

我知道纸钱上没染料,那种粗糙的黄纸,一搓就掉渣。

但我没说什么。

02

回来的时候,我又碰见了赵婶。

她站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没说话,先看了看我的手背,又看了看我的脸。

“又多了两个。”她说。

我低头一看,真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见,现在手背上又长了一个疤。

我吓了一跳,问她:“婶子,你是不是知道啥?”

赵婶没回答,把我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屋里一股子艾草味,墙上挂着一张老黄历,还有几个铜钱。

赵婶以前是我们村小学的老师,退休好几年了。村里人都说她有点“那个”,就是会看事。

我不信这些,但那天我信了一半。

“你老实跟我说,你儿子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没给他烧够?”赵婶问。

我说烧了呀,头七烧了,三七烧了,百日也烧了,每次都买一大捆。

“那你烧的时候,纸灰是不是往你身上飘?”

我愣了,想了想,好像是。

那烟呢?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每次烧纸,烟都不往天上走,就在地面打转。

“婶子,这有啥说法吗?”

赵婶点了根烟,没说话,吸了好几口才说:“死人要是有什么话说不出来,东西收不着,烟和纸灰就会往活人身上贴。”

我问收不着是什么意思,我烧了那么多。

“收不着就是收不着。可能别人收去了,也可能是他不要。”

“他为什么不要?”

“嫌钱不干净呗。”赵婶说,“你以为纸钱是啥?纸钱上印的字,你烧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那就是给谁的。要是你烧的时候心里有事,那钱就是脏的。”

我急了,说我心里能有什么事。

赵婶看着我,那种眼神像看透了我一样:“你儿子出事,你是不是觉得是你的错?”

我说不出话了。

是。

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我那天接了电话,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

“那钱就是脏的,他不敢收。”赵婶说。

“那咋办?”

“别烧了。”

“不烧了?”

你再烧下去,你那几个疤就好不了了。而且……”赵婶顿了顿,“而且他那边会越来越冷。

我问什么叫越来越冷。

赵婶说,死人要是收不到阳间烧过去的东西,就没钱打点,没衣服穿,就只能泡在水里。

我看见梦里儿子站在水里的样子,打了个哆嗦。

“那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

赵婶把烟掐了,说:“你想办法帮他办成一件事,他生前最在意的事。”

我问什么事。

赵婶说不知道,让我去他住过的地方找找。

临走的时候,赵婶拉住我:“郑娥,有些事你知道了,就别再装不知道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我琢磨了一路,没琢磨出来。

不过那天下午我就去了儿子的出租屋。

他大学毕业后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单间,房租还没到期,房东也没往外租。

我用钥匙开了门,里面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电脑桌上有几本书,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我坐在床上,摸了摸枕头,凉凉的。

我翻了他的衣柜,翻了他的抽屉,啥也没有。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微信号,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哥,求你别删视频。”

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我又翻了翻枕头,底下还有一根红绳,上头拴着一把手机卡。

手机卡碎成了两半,被红绳绑在一起。

我把这两样东西装进口袋,想了想,又把他的电脑主机搬走了。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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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以后,我把主机接上,开机。

电脑没设密码,桌面很干净,就几个文件夹。

我一个个打开,都是学习资料。

最底层有个文件夹名叫“备份”,里面有个视频,我点开一看,手开始发抖。

视频拍的是学校的天台,镜头晃得很厉害,画外音是一群人在骂人。

镜头转到正面,我看见一个瘦瘦的男生被人按在地上打,打他的人有三个。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寸头,下手最狠。

视频只有两分钟,最后几秒是徐梦龙的声音,他喊了一句:“我已经报警了。”

然后视频就断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被打的男生我不认识,打人的那个我也不认识。

但我认识儿子的声音。

那个“我已经报警了”,是他的声音。

我拿出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微信号。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号,头像是个卡通人物,昵称叫“弘文”。

我加了他好友,备注里写的是:“我是徐梦龙的妈妈。”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对方通过了。

他先发了个问号。

我回:“我是徐梦龙的妈妈,想问你点事。”

对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阿姨,我是蔡弘文,梦龙的同学。”

我问他,那天在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上,来回好几次。

最后他发来一句:“阿姨,您能不能别找我,我怕惹事。”

我说:“我就问你几句话,问完就不打扰你。”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问他打人的是谁,那个白衬衫的寸头叫什么。

“蒋景铄。”

“他是谁?”

“学校旁边那个影视公司老板的侄子,家里有钱,在附近挺横的。”

我问被打的那个男生呢。

蔡弘文说,那个人是蒋景铄表弟的同班同学,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他表弟,蒋景铄要替他表弟出头。

“那梦龙呢?”我问,“他为什么要拍这个?”

“梦龙那天刚好在天台上复习,看见他们在打人,就掏出手机拍了。他还报了警。”

“然后呢?”

“然后蒋景铄就找人堵他,让他删视频。梦龙没删,一直躲着他们。”

“后来呢?”

“后来……”蔡弘文打字明显慢了下来,“后来他就出事了。”

我问:“那视频还在吗?”

被抢了。

“谁抢的?”

“蒋景铄他们。梦龙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去他宿舍找他,他跟我说手机被抢了。我还问他怎么办,他说他还有备份。”

我把那个视频点开看了看,又关上了。

“那个备份还在吗?”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不知道,他出事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问他,徐永知不知道这些事。

蔡弘文发了个省略号,然后说:“阿姨,其他事情我真的不能说了。”

他说完就下线了。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发冷。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一遍又一遍。

打人的画面,儿子的声音。

视频里被打的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

我打电话问蔡弘文,他没接。

但我通过班级群找到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叫刘星洲。

我又去打听刘星洲的消息。

有个同学说,他早就转学了,好像是转去外地了。

我问为什么转学,那个同学支支吾吾的,说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儿子。

他还是站在水里,但这次水没那么深了,只到膝盖。

他朝我伸出手,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话,但我听不见。

我拼命朝他游过去,游到跟前的时候,他不见了。

我醒来以后,发现手背上又多了两个疤。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婶。

把视频的事,纸条的事,全跟她说了。

赵婶听完,皱了皱眉,问我:“你儿子跟你前夫关系咋样?”

“还行吧,就是不太亲。”

“那你前夫知道这事吗?”

我说不知道,但想了想,徐永那个人精,应该知道点什么。

赵婶让我去问问。

我不想去,我跟徐永离婚十年了,除了儿子的事,从不来往。

但赵婶说,要是你儿子真是因为这个死的,那你前夫不可能不知道。

我咬着牙去了。

徐永现在住在城西,开了个小五金店,找了个人又结了婚。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来,他愣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你咋来了?”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他知不知道蒋景铄这个人。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认识。”

“那你认不认识刘星洲?”

“也没听说过。”

我把视频的事说了,问他儿子之前有没有跟他提过。

徐永把烟头掐了,站起来说:“你想多了,你儿子就是不小心掉河里了。”

“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信警察还是信你自己?”

我知道他是在打发我,但我没办法。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他兜里掉出来一张名片。

我眼尖,捡起来一看,上面印着“蒋景铄某某影视公司法人”几个字。

我把名片递给徐永,问:“你不说不认识吗?”

徐永的脸色变了,一把把名片抢过去:“你有完没完?”

“你认识他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但我儿子认识。”

“你儿子死了!”徐永的声音突然大了,“你还不明白吗?你儿子就是死了!你咋闹他都活不了了!”

他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我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才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又给蔡弘文发消息,他没回。

我打电话,他关机了。

我觉得不对劲。

晚上的时候,我又去了儿子的出租屋。

这次我翻得更仔细了,连床底下的箱子都翻出来了。

翻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我摸到底下垫着一层报纸。

报纸底下是空的,但我伸手去摸的时候,摸到一个小东西。

是一把钥匙,上面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上写着两个字:柜子。

我拿着钥匙,四处看了看屋里哪里有柜子。

墙角有个小衣柜,我拉开门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

但衣柜的底板可以掀起来。

我掀开底板,底下是一个很小的夹层,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上了锁,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

铁盒里装着两块手机电池,一个U盘,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徐梦龙和那个被打的男生刘星洲一起吃饭的自拍,两人都笑得挺开心。

U盘插进电脑一看,里面有三段视频。

比之前那个更清楚,能看得出蒋景铄的脸。

特别是最后一段,录得很清晰。

蒋景铄对着镜头,用手指了指摄像头,说了一句:“你等着。”

我浑身发凉。

原来备份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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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着U盘,不知道该咋办。

去找警察?上次去派出所,那个民警的态度我还记得。

他说什么“你跟前夫有矛盾吧?”、“视频太模糊了”、“你确定这是你儿子拍的?”

那意思根本就是不想管。

我给蔡弘文发了个消息,问他能不能当证人。

他没回。

我又打电话,还是关机。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换了个民警,挺年轻的,态度倒是不错。

我把U盘给他看了,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看了看视频,皱了皱眉,说我先登记一下,有消息了通知你。

我问他大概多久,他说不清楚,让我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没等到电话。

第四天我打电话过去问,那个民警说,那个视频看起来是手机拍的,不太清楚,而且时间也对不上,不一定是跟徐梦龙的事情有关。

我说怎么对不上?

他说:“你儿子是去年十一月份出的事,但你那个视频的时间是九月。隔了两个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

我愣住了。

确实,视频上的时间是九月。

那两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家以后,仔细想了想。

儿子拍视频是九月,出事是十一月。

这两个月,他一定做了什么事。

我又翻了一遍他的聊天记录,发现十月二十号那天,他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我有证据,不怕。”

那人回了一句:“你别发癫。”

然后对话就断了。

那个联系人被删除了,只留下这两条记录。

我拼命地去猜那个人是谁。

一定是跟这件事有关的某个人。

会不会是刘星洲?

我找了几个同学打听刘星洲的去向,都没人知道。

但有一个同学说,刘星洲转学之前,跟徐梦龙吵过一架。

为什么吵?

不知道。

所有线索都断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儿子出事前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没接到。

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是不是想告诉我他被人盯上了?

还是想告诉我他找到了更重要的证据?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儿子在对岸,朝我招手。

我往前走,水漫到我的膝盖,我继续走,水到了腰上。

我不怕,我就想过去抱住他。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穿黑袍的老头,拦在我面前。

老头个子不高,脸瘦瘦的,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他指了指对岸的儿子,又指了指我,说了一句话。

“三年。”

我问他:“什么三年?

他没回答,又说了一句:“床底下。”

我醒了,浑身冷汗。

外面下着雨,窗子没关,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坐起来心里乱得很。

床底下?什么床底下?

我看了看自己家的床,又看了看儿子的床。

不对。

老头说的可能是儿子的床。

第二天一早,天灰蒙蒙的,我去了儿子的出租屋。

这次我把整个床都翻了过来。

床板底下黏着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撕,是一小卷胶带,里面裹着一个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福园小区3栋602。

我拿起手机查了查,福园小区在老城区,离这儿挺远的。

我不知道去那干嘛,但我还是去了。

福园小区很旧,楼都斑驳了。

3栋602的门上贴着封条,是公安局贴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这是刘星洲的住处?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没查出什么。

但我看到封条上贴着一张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五号。

儿子出事是十一月十三号。

两天后,这里就被封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很多碎片拼在一起。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06

我站在602的门口发呆。

封条是公安局贴的,说明这里出过事。

可能是刘星洲住的地方。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我从门缝里往里看,看不太清楚。

但我看到地上有个相框,是倒扣着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揭封条,转身下楼了。

到楼下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在倒垃圾。

我随口问了一句:“阿姨,602住的什么人啊?”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一个小伙子,跟你儿子差不多大。”

“他搬走了?”

“搬什么搬,出事了。”老太太压低声音,“去年十一月份,从楼上跳下来了。”

死了?我脑子嗡了一下。

“死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被人逼的。有人追债还是怎么的,反正跳了。”

“他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说:“好像姓刘……叫什么星……星啥的。”

“刘星洲?”

“对,就是这个名。”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星洲在儿子出事之后两天,跳楼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问老太太:“他有没有说什么?跳楼之前。”

老太太摇摇头,说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看电视,就听见“砰”的一声,然后楼下就乱起来了。

我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儿子录了视频,报了警。

两个多月后,刘星洲死了。

又过了几天,我儿子也死了。

这是意外吗?

不可能是意外。

我给蔡弘文发消息,他没回。

我直接去了学校,找到了他宿舍。

宿舍里的人说他请了假,回老家了。

我问地址,那人说不知道。

蔡弘文肯定知道什么,他不敢说,所以躲起来了。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

赵婶来敲门,我没开。

我得好好想想。

儿子留下的纸条说的是“求你别删视频”,意思是他拍的东西很重要,有人逼他删。

手机被抢了,备份还在。

那个备份后来藏到了铁盒子里。

刘星洲死了。

儿子也死了。

但凶手到现在还没被抓。

蒋景铄依然在逍遥法外。

徐永明明认识他,却装着不认识,还帮他藏着掖着。

为什么?

因为蒋景铄是他现任老婆的侄子。

他不可能帮自己前妻去告自己后族的侄子。

那我去找谁?

警察不管。

证人跑了。

我手上有证据,但没人帮我。

我该怎么办?

我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了赵婶家。

“婶子,你教我怎么烧纸问魂。”

赵婶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要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

“那好,我给你准备东西。但你得答应我,不管问出什么,都不能钻牛角尖。”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赵婶带我去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她在地上画了个圈,点了一排白蜡烛,摆了三碗米。

一个碗里放着她剪的纸人,另一个碗里放了香灰,第三个碗是空的。

“跪下。”她说。

我跪下了。

她念念有词,我也不知道她在念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蜡烛突然灭了。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月光。

赵婶说:“你儿子来了。”

他来了?我四处看,什么也没看见。

赵婶指了指那个空碗:“你看。”

碗里慢慢出现了水。

水越来越多,快要溢出来了。

然后水面上浮出了一张脸。

那是我儿子的脸。

我“哇”的一声就哭了。

“妈。”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儿子,妈对不起你。”我哭着说。

“妈,不是你的错。”

“是谁?是谁害你的?”

那张脸沉默了,然后说:“别查了,你会出事的。”

“我不怕。”

“我怕。”

水开始往下沉,赵婶喊了一声“快问”,但儿子的脸已经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赵婶叹了口气,说:“问不了了,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那边有人看着。”

赵婶转过身,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儿子不是被水淹死的,是被推下去的。有人不想让他说话了。”

推下去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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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儿子说的那句话:“别查了,你会出事的。

我仔细想了想他死的地方。

那条河在学校后面,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十一月十三号那天下了雨,天很冷。

儿子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去河边?

是被约出去的?还是被人追过去的?

我打了个电话给蔡弘文,还是关机。

我又打给另一个跟儿子玩得比较好的同学。

那人接电话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说:“那天下午,梦龙说有人约他谈事,就走了。”

“谁约的?”

“他没说。”

“去哪谈?”

“他说去河边的小树林。”

“你确定?”

“确定,我问他去哪,他说河边。”

河边的树林,就是出事的地方。

我问他几点去的。

他说下午四点多,然后就失联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晚上出去的,原来下午就走了。

那为什么警方说他落水时间是晚上七点?

这里面有时间差。

三个小时,他去了哪里?

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这次我没带U盘,我带的是儿子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我问民警,福园小区3栋602跳楼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警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说,那是我儿子拍视频里被打的那个男生,他跳楼后,我儿子也出事了。

民警还是没说话。

我急了:“你们查了没有?他们是同一个人害的!”

民警语气很淡:“你说的是哪个人?谁害的?”

“你有证据吗?”

“我有视频。”

“那个视频我们看过了,不能证明什么。”

“他打过人,然后刘星洲跳楼了,我儿子也死了,这还不能证明?”

“你儿子是意外溺水。”

“不是!”

“阿姨,你别激动,我们查过的。”

“你们查过什么?你们查了蒋景铄吗?查了他跟刘星洲的关系吗?查了他跟我儿子的关系吗?”

民警的脸色变了变,说:“有些事情你不懂。”

那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再理我,转身走了。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我去了赵婶家,把这事跟她说了。

赵婶听了,沉默了半天,说:“你前夫的现任老婆姓什么?”

“蒋。”

“蒋家的势力不小。”

“你是说……”

“这种事,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斗不过的。”

“那就算了?”

“我没说算了。”

赵婶站起来,在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老旧的符纸,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真想帮你儿子,就把这三样东西送过去。”

“哪三样?”

“第一样,他生前最想要但没得到的东西。第二样,他为什么不能瞑目。第三样……”

赵婶顿了顿,“活人的三年阳寿。”

我愣了。

“用你自己的命?”

“对。但这东西不一定要命,也可以是你活着的力气,你以后的好运。”

“我给他。”

“你确定了?”

“确定。”

赵婶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送完这三样东西,不管结果怎么样,好好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不想你死。”赵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梦里他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别查了,你会出事。他怕你死。”

我眼泪掉了下来。

赵婶把符烧了,把灰放在一碗水里,端到我面前。

“喝了它。”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那水又苦又涩,一股子纸灰味。

喝完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见了儿子。

这次不在水里了。

他站在一扇门前面。

我走过去,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指了指门上的一个字。

那字我不认识,但门开了。

门后面是那条河。

河岸上站着一个人。

黑乎乎的身影,看不清楚是谁。

但那人的手往水里一指。

我看见儿子从河岸上掉下去了。

“啊!”

赵婶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条毛巾。

“看到了?”

“看到了。”

“是谁?”

“没看清。”

赵婶皱了皱眉:“那你得自己找。”

08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待在家里。

把儿子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

铁盒子里的U盘、手机电池、照片。

那张刘星洲跳楼后贴了封条的地址。

还有纸条上那个“弘文”的微信号。

这些线索都指向蒋景铄,但就是差一环,还缺一个能打死的证据。

我一直在想,儿子十一月十三号下午去了河边,三个小时后才落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跟谁见了面?

我试着找了几个见过儿子最后一面的人。

学校门口卖炒饭的大叔说,那天中午儿子还来买了一份炒饭,走得挺急,说下午有事。

“他看起来什么心情?”

“挺正常的,没看出什么不对。”

学校附近的超市老板也记得他,说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就回去了。

这些人都没提供什么有用信息。

下午的事是什么事?

我正愁着,接到了蔡弘文的电话。

“阿姨,我回学校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躲着什么人。

“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之前回老家了,怕出事。”

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别过来,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梦龙出事的头一天晚上,他还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东西,说他怕出事,让我保管。”

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一个录音笔。”

“录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听过。”

“你现在在哪?”

“我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但你别过来,我说完就走。”

“你等等,你把录音笔给我。”

“阿姨,我真的不能掺和进去。我还得上学。”

“你就把录音笔给我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把东西放在奶茶店门口的花盆底下。你一个小时后去拿。”

“谢谢你。”

“阿姨,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了。

我立刻出门,坐车去学校。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奶茶店门口。

花盆底下确实有一个小盒子。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装着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我手都在抖,按了播放。

录音里第一个声音是我儿子的。

“刘星洲,你听我说,那件事你真的不能妥协。他们有证据,他们告不了你。但你一旦妥协了,你就完了。”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不懂,他们找了我家里。我妈给医院下了最后通牒,说我爸的手术费他们能解决,前提是我不再惹事。”

“这是威胁。”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你不能这样,你爸的病我帮你凑钱。但视频的事你不能妥协。”

“梦龙你帮不了我的。他们有钱有势。”

“那你也不能死啊。”

“我没想死,我只是……”

录音到这里断了。

后面还有一段,时间不同。

我儿子又说话了,这次声音很急。

“蔡弘文,这个录音你帮我保管。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给我妈。其他人我信不过。”

然后录音就结束了。

我愣在原地。

原来儿子一直在帮刘星洲争取。

但他为什么后来又去河边?

我反复听了几遍录音,听到了一个细节。

刘星洲说他爸的手术费,“他们”能解决。

“他们”是谁?

是蒋景铄?

还是蒋景铄背后的人?

我拿着录音笔,整个人都在发抖。

证据越来越多,但知道的越多,心就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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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决定再去一趟派出所。

这次我把录音笔也带上了。

到了派出所,还是上次那个民警。

我把录音笔给他听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证明不了什么。”

“还证明不了什么?”

“这只能说明他们有过冲突,但不能证明你儿子的死跟他有关。”

“那刘星洲的死呢?”

“那个案子我们查过了,是自杀。”

他为什么要自杀?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

“阿姨,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我儿子死了!他死了!他是被人推下河的!”

我声音越来越大,引来旁边人围观。

民警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阿姨,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蒋景铄家里在我们这边关系很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扳不倒他。

“什么才算实打实的证据?”

“比如有人亲眼看见他推人,或者他自己承认。”

没人看见。

“那就难了。”

我看着他,心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实话。

没人看见,没有目击者。

边上也没有监控。

那条河本来就是个偏僻的地方,位置正巧不偏。

我闭上眼睛。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我回到家,赵婶正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我把经过说了,赵婶叹了口气。

“那三年阳寿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送过去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送。”

赵婶说:“今晚子时,你去河边,给你儿子烧纸。烧完了,你对着河水说三遍‘妈用三年换你平安’,然后你就回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些。但你要记住,如果你真的把命送了,你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天了。”

“我知道。”

“郑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赵婶看着我,没再劝。

她拿出一把香,一叠黄纸,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纸做的船。

“这是引魂船。纸烧完了,把船放到河里,让水把它带走。”

“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条河。

我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点上香,烧纸。

烟雾缭绕,往我身上飘。

纸灰也往我脸上贴。

我忍着没动,把纸一张一张烧完。

烧完了,我对着河水说:“妈用三年换你平安。”

说了三遍。

然后把纸船放到水里。

船顺着水流,慢慢飘远了。

我蹲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准备走。

一转身,看见有个人站在我身后。

吓了我一大跳。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是徐永。

你在这干嘛?”我问他。

“我跟着你的。”

“跟着我做什么?”

我怕你做傻事。

“不用你管。”

“郑娥,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听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你儿子的死……跟我有关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我认识蒋景铄。他是我老婆的侄子。那天他跟我说,你儿子手里有个视频,对他不利,让我帮他把视频弄回来。”

“你帮了?”

“我找过你儿子,让他把视频删了。他不肯。他说那是证据。”

“然后蒋景铄说他自己解决。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他会杀人?”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你早就知道!”

我靠近了一步,声音发抖:“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还在帮他!”

徐永低着头,不再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在儿子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之前?!”

“我老婆跟我说过她侄子的脾性,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你没想到他会推我儿子下水?你没想到你为了讨好他们,连自己儿子的命都不要了?”

徐永抬起头,眼眶红了。

“郑娥,我知道我错了。我每天都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儿子能活过来吗?”

“不能。”

“那你跪着有什么用?”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徐永的声音。

“我可以当证人。”

我停下了。

“我可以当证人。我知道蒋景铄那天的计划。他约你儿子去河边谈事,如果谈不拢,就让他‘出点意外’。”

“你早不说?”

“现在不怕了?”

徐永咽了口唾沫:“我梦见他了。”

“谁?”

“你儿子。他站在河水里,看着我。”

徐永的眼睛红了:“他叫我爸。”

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

“他说他不怪我。但他让我说实话。”

我看了他很久,说了两个字:“去派出所。”

10

徐永去派出所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包括蒋景铄怎么找他让他帮忙删视频,怎么说的“出点意外”,怎么在事后打电话让他闭嘴。

做笔录的民警表情严肃,一句话都没说。

徐永说完,民警出去了,打了几个电话。

过了一个小时,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看着他们把徐永带走了,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儿子留下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

U盘、录音笔、纸条、照片。

用塑料袋装好,放在枕头底下。

她隔着门问我:“你还难受吗?

我说:“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儿子的坟上。

带来的纸钱不多,就一小叠。

我蹲下来,划了根火柴

纸点燃了,烟往天上飘。

没有往我身上扑,纸灰也没有贴我。

我抬头看了看,烟笔直地往天上走,不偏不斜。

我笑了一下。

然后拿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添。

嘴里念叨:“儿子,妈把这东西烧给你,你别省着花。

纸灰飘得很高。

我又蹲了一会儿,手背上的疤开始痒。

低头一看,那几个疤在慢慢变淡。

赵婶说送对东西就能好。

看来是真的。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

烟还在往天上飘。

吹了一阵风,烟散了。

我转身下山。

下山的那条路很长,两边都是树。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拉了拉衣领,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手机响了一下。

是蔡弘文发的消息。

“阿姨,我今天去派出所了,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回了一句:“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赵婶站在路口。

她提着一袋东西,塞到我手里。

“给你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儿子最爱吃那种。”

我愣了一下:“婶子,你怎么知道我来这?”

“我能不知道吗?”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提着那袋饺子,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回到家,我煮了几个饺子,吃了。

确实是他爱吃的那个味道。

饭后,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徐永还在里面做笔录。

我在门口等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民警。

他看见我,低下头。

我问他:“你还得进去吗?”

“可能还要几天。”

“那你好好说。”

“我会的。”

他上了警车,我看了一眼车窗,他也在看我。

车开走了,我还站在那。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多月,蒋景铄被抓了。

新闻上说他涉嫌多项罪名,包括故意伤害、教唆犯罪。

我看了那条新闻,把报纸叠好,放到儿子相框旁边。

那天晚上,我又给儿子烧了一回纸。

刀纸上灰往天上飘,飞得很远。

手背上的疤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赵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儿子的后事都办好啦?”

“办好了。”

“那你的日子也得继续。”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我记得。”

赵婶拍拍我的手,站起来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赵婶说她有三年要还。

但我总觉得阎王爷会松手。

因为那晚上我送完纸船以后,我梦见儿子坐在船上,笑着朝我挥手。

他说:“妈,我收到你的东西了。三样都收到了。”

船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我醒了以后,枕头又是湿的。

但这次,嘴角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