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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并非由上帝或基因赐予。它是人类借助语言亲手创造出来的:我们把“能够感受”的生命,转化成了某种神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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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有资格拥有灵魂?

在小说《企鹅岛》(Penguin Island, 1908)中,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讲了一个绝妙的故事:一位年迈失明的修士从布列塔尼出发,前往赫布里底群岛传教,却阴差阳错来到一座小岛。岛上没有人,只有企鹅。可这些企鹅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修士便以为它们一定是人。于是,他开始为它们施洗。

这件事传到天堂后,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连上帝本人都觉得为难。祂召集神职人员和学者开会,商讨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些企鹅既然已经受了洗,是不是就必须拥有灵魂?这可不只是一个理论问题。圣科尔内利乌斯(St Cornelius)指出:“成为基督徒,对一只企鹅来说,恐怕有不少麻烦……鸟类的许多习性,都和教会戒律相冲突……”经过漫长讨论,他们最终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受洗的企鹅确实可以获得灵魂。只是,按照圣凯瑟琳(St Catherine)的建议,它们的灵魂要小一些。

对这些企鹅来说,灵魂算是一份意外之喜。毕竟,正如17世纪哲学家兼科学家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所解释的,自然状态下的非人动物,纯粹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下面这幅素描画的,就是一只笛卡尔式企鹅,一丁点儿灵魂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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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RETFound基础模型的开发和评估示意图。阶段1:使用来自MEH-MIDAS的CFP和OCT图像以及公共数据集,通过SSL构建RETFound。阶段2:通过内部和外部评估的监督学习使RETFound适应下游任务。图源:论文。

笛卡尔认为,人类在某种意义上也像机器一样运作。只是在人类这里,情况要幸运得多:上帝还为我们额外安置了灵魂。人在婴儿早期,大脑这种物质实体会通过松果体,与另一种独立的心灵实体联系起来。换句话说,广延实体(res extensa),也就是占据空间的物质,与思维实体(res cogitans),也就是能够思考的心灵,在这里结合到了一起。由此产生的意识,便为灵魂奠定了基础。

今天回头看,我们或许会觉得这种“实体二元论”荒谬可笑。事实上,早在笛卡尔之后一个半世纪,法国随笔作家德尼·狄德罗(Denis Diderot)就已经对此嗤之以鼻。他在1780年写道:“有个还算聪明的作者,一开篇竟然就说:‘人……由两种不同的实体构成,即灵魂和身体。’……我差点就把书合上。唉,多荒唐的作者啊……你连自己所说的灵魂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解释灵魂和身体如何结合了。”

然而,到了1838年前后,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显然没看出其中的笑点。他在年轻时的一本科学笔记中写道:“灵魂,人人都承认,是后来加上去的;动物没有灵魂。”

那么,我们应该跟着发笑吗?还是说,站在今天的科学立场上,我们也该对这种想法多一点理解?在我看来,事情并不像许多人愿意相信的那样一清二楚。恰恰相反,只要认真回看人类的自然史,我们很可能会发现,笛卡尔和年轻时的达尔文其实并没有说错太多。人类学、心理学、宗教、哲学和艺术似乎都在表明:拥有一个以意识为基础的灵魂,本就是“成为人”的一部分。也许真正荒唐的,反而是狄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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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像一份精神护照

先说一点:我们其实知道自己所说的“灵魂”是什么。按照传统理解,灵魂,也就是你的灵魂,接下来我会改用第二人称,后面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它无非是你存在深处的精神核心。它就是你,是那个有意识的自我,是你那些私密思想和感受的主体。它是你所认识的自己,也是别人眼中所面对的那个你。

你的灵魂显然是和你的身体一起出现的。但同样明显的是,它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夜里你的身体睡着了,它仍然存在;你做梦时,它似乎还能离开身体,到别处游荡。它也不会像身体那样衰老、迟钝、日渐朽坏。因此,期盼它在肉身消亡后长存,并非毫无道理。

此外,和狄德罗不同,我们其实并不是完全不知道灵魂和身体如何结合。按照笛卡尔的设想,灵魂是后来加到身体里的东西:它为身体提供额外资源,也对身体起着引导和支配作用。当你清醒时,灵魂与身体交织在一起,赋予生活以目的和方向。但它又不完全受身体束缚,也有自己的活动空间。它可以暂时退开,像船员上岸休假一样离开片刻;也可以与其他灵魂相遇,交换故事,规划新的航程。

世界各地的人们大多都有类似的观念。灵魂,是我们理解“何为人类”时,一个直观而显眼的组成部分。笛卡尔无疑抓住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不过,我这样赞同他,会不会已经让一些持怀疑态度的读者开始紧张了?你是不是差点就把这篇文章关掉了?我得先把话说清楚:这里所说的人类灵魂,并不是由上帝安放进身体里的;但它同样也不是由遗传选择写进大脑的。事实是,我们的灵魂是由人类文化添加上去的。文化一如既往地与自然共同作用,却也有能力凭空搭建出惊人的想象之物。

说来奇怪,你的灵魂其实并不完全属于你。从一个重要意义上说,它是人类社会在你身上塑造出来的东西。它包含着别人对你的判断:你到底是谁,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又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中处于什么位置。说得直白一点,你之所以拥有灵魂,有点像你之所以拥有护照。你的灵魂,是一种经过文化认可的证明,确认你的精神身份,也确认你享有相应的权利。就像护照让一个人的身份获得正式承认,灵魂也让你在自己和他人眼中,拥有了一种特殊的分量。

比如,看看英国护照第一页上的文字:“女王陛下的国务大臣以女王陛下之名,请求并要求所有相关人士允许持照人自由通行……”小时候,我拿到自己的第一本护照后,曾经端详了好久,心想:我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当时的我想象着,既然有女王在背后为我担保,我的权利就会得到维护。类似地,人们也常常相信,自己的精神地位背后,有某种神秘的更高权威在支撑。换成“灵魂护照”的说法,这句话也许就会变成:“天主教会,这座连接人间与上帝的桥梁,以救世主之名请求并要求……”或者:“莫霍克部落的大萨满,以祖先之名请求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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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你”是什么感觉?

你的灵魂也只属于你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你共享同一份意识,因此,也没有任何人拥有与你完全相同的灵魂。于是,你又多了一重确认自身独特性的凭证。它像一枚印章,盖在你的身份页上,就在记录个人信息的地方。这里标记的,不只是你在镜中看见的那张脸,还有藏在这张脸背后的东西:你的现象自我。这个自我建立在有意识的感觉经验之上,甚至可以说,它本身就是由这些经验构成的。每天早晨,当你从睡梦中醒来,重新感受到“成为你自己”是什么滋味时,这个自我也随之被重新点亮:你看见晨光,听见鸟鸣,感到床单微凉,闻到咖啡的香气。那些熟悉的感觉一一回来,重新填满你的内在世界。

你的感觉,是由你自己“做”出来的,也带着只属于你的独特印记,足以把它们和所有其他人的感觉区分开来。没有人会像你这样感受罂粟花的红、鳀鱼的咸,也没有人会像你这样感受被蜜蜂蜇到的痛。“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夜里被换掉了,”《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里的爱丽丝问自己,“让我想想: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是原来的我吗?”但她其实不用担心。她只要感受一下自己的感觉,就能确认:此刻“成为爱丽丝”的滋味,仍然延续着昨天那个爱丽丝的经验。

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在1911年写道[1]:“色彩是一种直接影响灵魂的力量。色彩是琴键,眼睛是琴槌,灵魂则是一架拥有许多琴弦的钢琴。”但我不会这样说。与其说感觉会影响灵魂,不如说,感觉把灵魂牢牢固定在你的存在之中。你就在这里,生活在我所谓“意识的厚重时刻”里。你就在这里,是宇宙中一个独特的感受中心。你就在这里,被包裹在这个只属于你的感觉气泡里。你就在这里,而我们每个人也都在这里,共同生活在这个神秘却无法共享的自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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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为何如此难以解释?

哲学上的麻烦,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没有什么比这个“被感受到的自我”更贴近我们自身;可是,也没有什么比它更难纳入一套关于自然的物质解释之中。

人们对有意识自我的困惑,已经持续了很久。“难题”这个说法,出自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2]。不过,最近我在《多马福音》(Gospel of Thomas)中读到一段话,发现类似的问题早已被归到耶稣名下。这是一部可追溯到公元2世纪的科普特文本,其中写道:“如果是精神创造了肉身,那已经是奇迹;但如果精神竟然是从肉身中产生的,那就是奇迹中的奇迹。我对此深感惊异:如此丰盈之物,竟如何在如此贫乏之中安家。”

心灵怎么会从大脑中产生?意识经验如此丰盈,又怎么会从神经细胞单调贫乏的电活动中涌现出来?

对笛卡尔来说,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会。男孩的脚碰到火时,脚趾里的感觉器官会牵动大脑中的“绳索”,引发脚部反射性地缩回。但疼痛的感觉则是另一回事。它不是物质,而是纯粹的心灵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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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反应示意图,出自勒内·笛卡尔《论人》(Traité de L’Homme, 1664)。图片由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BnF)提供。

然而,如果我们接受现代科学的说法,认为心灵和大脑其实是一回事,问题就来了。今天的哲学家确实倾向于认为,心灵就是物质:思维实体其实只是广延实体的一种形式。可是,这到底怎么可能?光是要解释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绞尽脑汁。哲学家科林·麦金(Colin McGinn)曾用一个很形象的说法来表达这种困境[3]:

难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在你们看来,应该也和在我们看来一样:大脑根本不像是那种能够生出意识的东西……如果不加解释就这么说,那你还不如说空间是从时间里冒出来的,数字是从饼干里冒出来的,伦理学是从大黄里冒出来的。

这确实很难。答案也一定值得追问。可令人意外的是,只要把目光从哲学讨论转向日常世界,我们就会发现:这个让哲学家抓狂的问题,在大多数普通人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恰恰相反,它是一件值得庆祝、值得骄傲的事。一个谜?没错,我就是一个谜,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我可真是了不起!你也是。

那么,你家的狗也在这个不断扩大的圈子里吗?为什么不呢?至少可以算一点。尽管笛卡尔和基督教教义并不这样认为,但对许多人来说,这正是下一个问题:这些关于自我的理解,难道只有人类才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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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如何发明灵魂?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许多动物也拥有某种程度的感觉意识。它们也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和我们一样,作为感觉的主体,它们也会体验到一种内在感、私密感和个体感。我在《感知》(Sentience, 2022)一书中曾论证,这种能力也许并不遍及整个动物王国,比如蠕虫、蜗牛或蚂蚁很可能就没有。但至少可以说,所有哺乳动物和鸟类大概都有。

在人类出现之前,我们的祖先已经拥有现象意识。对它们来说,“成为我”已经有某种感觉。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它们拥有自己的灵魂。人类文化后来添加的,是解释、尊严和规范意义:它把“能够感受”的生命变成了人格,又把人格变成了某种神圣的存在。而其中最关键的催化剂,是语言的演化。大约20万年前,语言让人类获得了新的能力:描述内在生活,把这种内在生活归属于他人,并进一步把它抬升为一种共享的理想。

现代人谈到灵魂时,往往会赋予它一种崇高色彩。这种神圣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愿望投射,也是一场集体性的“假装相信”。但这也为进化心理学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种“假装相信”会不会真的有用?对我们的祖先来说,把自己想象得如此崇高,是否帮助他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灵魂即便只是想象出来的,是否也可能带来某种适应优势?

狄德罗大概会嘲笑这种说法。他写道:“如果灵魂与机器结合是不可能的,就让人向我证明这一点。如果这是可能的,就让人告诉我这种结合会产生什么效果。”他接着问:“一只敏感而有生命的钟表,和一只由金、铁、银、铜制成的钟表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如果给后者加上一个灵魂,它又能产生什么?”他显然期待的答案是:什么也不会发生。它不会带来任何可观察到的差别。

但这个类比实在太糟糕。狄德罗设想的是给一只怀表加上灵魂。可怀表这种机器本来就只有一个功能,那就是报时。然后,他又嘲笑这只表没有表现出什么“灵魂感”。当然,如果你只是一只钟表,表达自己的方式只有这么一种,也根本没有爱、温柔或创造力的空间,那么,就算给你加上灵魂,你也不会看出什么差别。可如果你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身边的其他人也都拥有灵魂;如果你们共同展开的是友谊、合作和创造,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我曾经论证过,语言演化之后不久,人类就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方式重新塑造了自己的物种[4]。“灵魂”这个观念后来显示出非凡的力量,不论在心理上、伦理上,还是在政治上,都是如此。从它在我们祖先中传播开来的那一刻起,它就必定具有很强的适应价值:它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促成了更高层次的相互尊重,也大大提高了每个人赋予自己生命和他人生命的价值。

神学家基思·沃德(Keith Ward)在《为灵魂辩护》(In Defence of the Soul, 1998)中说得很到位:

“谈论灵魂的全部意义,在于不断提醒我们,我们超越了自身物质存在的一切条件……我们之所以能够超越这些条件,恰恰在于我们无法被彻底界定。我们永远多于任何可见、可描述之物;我们是经验与行动的主体,独特且不可替代。”

对人类而言,生活在一个人人大体都这样看待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生活在我所谓的“灵魂生态位”中。这里的“生态位”,用的是它在生态学中的常规含义:一个物种已经适应,并能够在其中繁荣生长的环境。鳟鱼生活在河流中,大猩猩生活在森林里,臭虫生活在床铺里。而人类,生活在灵魂之地。

灵魂之地,是一片属于精神的疆域。在这里,人类心灵那种近乎神奇的内在世界,处处都能被感受到。在这里,我们自然而然地相信,其他每一个人也都像我们一样,生活在现象意识的当下之中。在这里,我们承认并尊重他人的人格,把每个人都视为独立、值得尊重、能够承担责任且拥有自由意志的意识主体。在这里,我们也承认并赞叹:每个人独属于自己的快乐与痛苦,都蕴含着惊人的可能。

在这个地方,我们总会谈起自己和他人的灵魂将走向何处。灵魂会成为闲谈的话题,也会牵动温柔的关心;它会招来刻薄的揣测,也会被人试图用祈祷和咒语影响。在那里,精神上的需要开始和身体上的需要一样重要。

我还可以继续这样说下去,但其实不必了。你就生活在那里。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那么,这带来了什么结果?人类注定会一遍遍追问那些永恒的问题[5]: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又要到哪里去?也正是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人类这个生物物种,几乎把自己抬升到了神明的高度。

人类真的有必要把自己抬升到近乎神明的高度吗?进化理论家或许会质疑:这种说法听起来太“奢侈”了。毕竟,从进化角度看,一个东西之所以出现,通常是因为它解决了某种实际问题。可如果灵魂只是为了让人类追问永恒问题、抬高自身地位,那它到底解决了什么真实问题呢?

在我看来,这恰恰把问题想反了。你完全也可以说,鸟类原本并不需要飞翔。毕竟,在任何鸟类飞上天空之前,它们的陆生祖先已经活得很好了[6]。从这个意义上说,飞行似乎也是在解决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可是,翅膀和飞行却为鸟类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让它们得以进入、探索并利用。类似地,在我们自己这个物种的历史中,意识或许也以一种更加奇妙的方式,让人类超越了原本的自己。

即便如此,问题还没有结束。翅膀如果造得不够牢靠,也可能带来危险。飞得离太阳太近,它们就会融化。那么,如果有意识的自我其实只是一种心理幻象,根本承受不住我们压在它身上的那些重量,又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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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伊卡洛斯》(Icarus, 1949),出自画册《爵士》(Jazz)。图片由苏格兰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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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之物为何并不虚假?

近年来,关于意识之谜,有一种解释路径越来越受到重视。奇妙的是,在许多人看来,它原本最不像是有希望的答案:这种理论认为,意识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这种理论后来被称为“幻觉论”(illusionism)。它的基本想法是:有意识经验并不是某种额外的神秘实体,而是由一组观念构成的[7]。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心中不断呈现自己的处境:外界正在发生什么,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自己的行动又造成了什么结果。所谓意识经验,就是这种内在呈现本身。

心理表征意味着发明和建构。正如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在《内容与意识》(Content and Consciousness, 1969)中所说,进入大脑的感觉信号,本身还没有确定的意义[8]。只有当大脑把它理解为某种东西,并准备据此行动时,它才真正获得意义。

也就是说,感觉并不是刺激本身,而是你作为主体,对这些刺激做出的解释。脚趾传来的刺痛,被你体验成一种糟糕的疼痛;舌尖上的甜味,被你体验成一种发腻的甜;眼前的红光,也会在你心里激起某种反应。

你从来不只是被动接收信息的人[9];你也在主动参与感觉的生成。而人类产生感觉的方式,本身就是演化塑造出的一套特殊机制。我曾在《看见与某物性》(“Seeing and Somethingness”, 2022)等文章中论证,这个过程大致是这样的:当红光进入你的眼睛时,大脑并不会像相机记录波长那样,只是把它登记下来。相反,更主动、更有趣的事情发生了。面对这个刺激,你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内化的身体反应。我把这种反应称为“变红”反应(redding)。它表达的是:你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以及你对此有什么感受。

但要让这种反应成为有意识的感觉,还需要再多一步:大脑会持续监测自己的活动,并生成一种反馈信号。这个信号回到系统内部,在你做出反应的同时,也告诉你自己正在做什么。仿佛你的心灵正在看着自己伸向那片红色。正是这种自我监测,构成了有意识的感觉。从这个意义上说,感觉始终是一幅自画像。它不是在显示世界本身是什么样,而是在显示你如何经历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接下来你也许会有点吃惊:笛卡尔基本上是对的。感觉并没有物质实体;它们确实只是思想之物。

当然,按照今天科学家的理解,产生这种看法的并不是某种独立灵魂,而是物质性的大脑。大脑像一台类似计算机的“语义引擎”一样运作,并对自己的活动形成解释。今天已经没有人像笛卡尔那样相信,大脑会从外部接收已经成形的思想,再由松果体把这些思想以编码信息的形式传送进来。不过,在我们把笛卡尔这套“电报模型”斥为完全幼稚之前,不妨注意一下:今天的神经科学家确实正在积极研究一种可能,即通过某种实体性的“神经连接”(neuralink),把外部生成的思想植入大脑[10]。这样看来,笛卡尔关于“灵魂如何进入身体”的设想,也就不再显得那么不合科学了。

那么,幻觉论在理论上到底帮我们解决了什么?关键在于:心理表征当然是由物质大脑产生的,但它本身并不是一块物质。因此,它不必像物质对象那样,真的拥有某种符合物理现实的属性。这样一来,解释意识时,许多困难和神秘感就会消散。我们不必再解释,为什么某些大脑状态会拥有奇特的非物理属性,比如所谓“现象性的红”。我们只需要解释,为什么某些大脑状态会让人产生关于这些属性的观念。正如丹尼特所说,一种紫色感觉的现象性质,可以像“一场关于紫色的精彩讨论,它讨论的是一种颜色,但它本身并没有被染成紫色”[11]。

简而言之,我们需要解释的,其实只是大脑如何让一个人形成某种信念,比如“我正在体验红色”“我正在感到甜”“我正在觉得冷”“我正在疼痛”,等等。我说“只是”,当然不是说这件事很容易。它确实是一种非常特殊、非常了不起的信念。但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它难到了根本无法解释的地步。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担心:这个建立在想象属性之上的有意识自我,其实“并不真正存在”?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曾说,这是“有史以来最愚蠢的说法”[12]。我同意,如果幻觉论者真的想表达这个意思,那斯特劳森也许是对的。但斯特劳森所谓的“大否认”,并不是我所理解的真正幻觉论。说感觉是一种表征,并不是在否认感觉存在。恰恰相反,它们确实存在,只是以想象的形式存在。

即便如此,许多人听到“幻觉论”会感到不安,这也很容易理解。问题出在语言上。丹尼特把感觉比作一场美丽的“讨论”,在我看来,这个比喻还是太冷了。哲学家也许确实会“讨论”感觉;可对普通人来说,感觉更像是被唱出来、跳出来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感觉是一件由演化塑造出的艺术品,它的作用正是点亮我们的精神[13]。正如艺术家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所说:“自然和艺术既然是不同的东西,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我们常常把“幻觉”误认为“虚假”,也把“想象出来的”误认为“并不存在的”。在生活的很多场景里,想象确实值得警惕。如果你想象桌子底下有一头狮子,而实际上并没有,你就可能做出不合适的反应。如果你想象自己的腿受了伤,而实际上没有,也是同样的道理。但有意识经验不属于这一类。如果你的腿真的受到了伤害,并因此产生了疼痛感,那么你不可能说自己“感觉错了”。因为这种疼痛本身,就是你此刻正在经历的东西。依我看,如果你依据这种感觉所形成的自我概念行动,你就更有可能在生活中顺利应对各种处境;而一个没有现象意识的“僵尸”,在同样的处境下就会失败。这也正是意识经验演化出来的原因。

作为一种理论,幻觉论让人松了一口气。它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走出现代许多哲学家和神经科学家陷入的泥潭,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如果你像科学家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那样,去寻找所谓“意识的神经相关物”,就很容易执着于一种不可能成立的心脑同一关系,仿佛意识真的能在大脑里找到一个完全对应的物质状态。可真正的关键在于:感觉作为思想,并不属于大脑的物质层面。

这并不是要贬低认知神经科学。相反,这是要承认,心灵的运作并不能完全化约为神经细胞的运作。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在《心灵与宇宙》(Mind and Cosmos, 2012)中写道:

“意识的存在似乎意味着,关于宇宙的物理描述尽管丰富、也具有解释力,却仍然只是部分真相;如果物理学和化学真的能够解释一切,自然秩序本会显得更加冷峻、贫瘠,而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虽然他说得不算错,却把问题的前提弄错了。是谁说物理学和化学本来就应该解释一切?物理学并不能解释一般意义上的观念。它解释不了素数,解释不了正义,也解释不了立体主义,更不用说灵魂了。事实上,物理学和化学甚至不能解释物理学和化学本身。充其量,物理学只是说明了这些观念得以在我们心中出现的一些前提条件。

幻觉论者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盟友,那就是精神分析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荣格坚持认为,生活在梦中并不是一种低等的存在方式;相反,它或许正是人类心灵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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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伊兹杜巴(Izdubar),又名吉尔伽美什(Gilgamesh)。出自乔治·史密斯(George Smith)《迦勒底创世记述》(The Chaldean Account of Genesis, 1876)。图片由互联网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提供。

在《红书》(Red Book)中,荣格讲述了自己与苏美尔神王、巨人伊兹杜巴相遇的故事。这本书记录了荣格的哲学沉思,在他去世后才得以出版。故事里,荣格向伊兹杜巴解释现代科学的发现:科学已经把自然世界中的种种奇迹,包括这位巨人自己,都还原为物理学和化学。伊兹杜巴听得越多,就越虚弱。那些理性解释像毒箭一样射中了他。因为一旦一切都只能按物理和化学来理解,神话巨人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位置。

但后来,荣格治愈了伊兹杜巴。方法不是证明他在现实世界中真的存在,而是让他承认:自己属于想象世界。换句话说,他是一种幻想,却不是虚假的东西;他是想象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一员。荣格写道:“于是,我的神获得了拯救。他恰恰是被那个通常会被视为致命的东西拯救了,也就是承认他是想象的产物。

但为什么“想象的产物”就要低一等呢?当如此丰盈的心灵之物,竟能在如此贫乏的物质基础上安居下来,这本身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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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过去谈意识,常常会走向神经机制、信息加工,或人工智能能否拥有主观经验,而这篇文章把“意识”重新放回人类文化之中。在这里,“灵魂”不是神秘实体,也不只是虚幻想象,而是人类借助语言、文化和社会承认塑造出的精神身份。我们不仅拥有感觉,也会解释感觉、命名内在经验,并把“有感受的生命”提升为“有灵魂的人”。

这也提示我们,许多看似只发生在个体内部的经验,只有进入共同的语言和意义秩序,才会真正获得社会分量。灵魂也许并非天生,却让人类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看待自己和他人:我们不只是会行动的身体,也是拥有内在世界、能够被理解、值得被承认和尊重的存在。

https://aeon.co/essays/we-cooperate-to-survive-but-if-no-ones-looking-we-comp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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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ttps://aeon.co/videos/can-you-see-music-in-this-painting-how-synaesthesia-fuelled-kandinskys-art

2. https://aeon.co/videos/new-realities-are-imminent-how-vr-reframes-big-questions-in-philosophy

3. https://philpapers.org/rec/MCGCAC

4. https://humphrey.org.uk/soul-dust

5. https://aeon.co/essays/living-the-life-authentic-bernard-williams-on-paul-gauguin

6. https://aeon.co/essays/why-birds-dont-buy-bentleys-and-we-humans-will-never-fly

7. https://aeon.co/essays/what-if-your-consciousness-is-an-illusion-created-by-your-brain

8. https://aeon.co/essays/as-real-as-it-ever-gets-dennetts-conception-of-the-mind

9. https://aeon.co/essays/how-blindsight-answers-the-hard-problem-of-consciousness

10. https://aeon.co/essays/no-suffering-no-death-no-limits-the-nanobots-pipe-dream

11. https://philpapers.org/rec/DENCE

12. https://aeon.co/users/galen-strawson

13.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think-of-consciousness-as-art-created-by-the-brain

14. https://psyche.co/videos/man-cannot-stand-a-meaningless-life-a-conversation-with-carl-jung-at-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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