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只将中原王朝和草原帝国的关系视为水火不容。无论表面和平能维系多长时间,终究不可避免的爆发决一死战。若非文明抵御蛮族入侵的悲歌,就是华夏降服胡虏的宏伟史诗。
然而,真实的历史远比道德批判要复杂许多。双方看似不共戴天,实则具有隐秘的共生关系。以至于相互需要彼此存在,深深嵌入到军事、财政、利益集团和政治合法性这四大领域。
汉朝-匈奴的相爱相杀
作为首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王朝,两汉始终与北方草原上的匈奴结成对子。从白登之围的可耻失败,到时刻嫣然的荡气回肠,双方时断时续的战争持续超百年。
许多帝王将相的功绩与之完全绑定,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也随之天差地别。
虽然汉朝赢得表面胜利,却在实操层面被匈奴深刻改变,这点又在军事领域表现的格外明显。例如文景时期的“马政令”,就是一场古代版本的技术追赶运动。朝廷以免除个人徭役为杠杆,鼓励民间自发养殖马匹,进而促进骑兵部队的技术储备。
武帝时期,汉朝境内的马匹数量达40万,已经在规模上与匈奴齐平。但仍需通过贸易手段,从草原或西域获取优良马种来改良血统。同时有大批归化胡人南下,充当天子的精锐护卫、新建骑兵的教导总队,以及远征时刻的人肉导航。若非如此,霍去病的突袭便毫无章法可循,卫青的功绩恐怕不会比李广出色多少。
另一方面,汉匈战争的财政消耗十分恐怖。仅在漠北决胜后,就拿出50余万斤黄金赏赐有功将士,约合同期的50亿钱。考虑到帝国每年的财政收入不过40亿,类似的胜利太多足以朝廷难以负担。
然而,正是基于安全隐患的财政吃紧,催生出中央集权的经济武器。汉朝先后寄出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等特殊手段,重构国家与社会资源的分配关系。不仅利于刘家天子的好大喜功,更为后世2000余年的帝王敛财指明方向。
长此以往,崭新的边疆利益集团诞生,依靠国策给于的空间套利。他们既不希望汉朝与匈奴讲和,又担心战争持续周期过长,每次都要在两头走钢丝。当草原势力过于强劲,就倾向于为长安天子出谋划策。等到中原大兵稳步北进,又非常乐于给奔逃的单于提供帮助。
这番冷血无情操作背后,则是非贵族阶层很难在内地获取的高风险回报。譬如战线两侧的走私贸易,需要靠他们的情报完成交易。许多新兴郡县的土地开垦,离不开这些人的原始资本。另有烽燧沿线的庞大驻军,依赖商业物流补完口粮不足。
此外,匈奴这类草原威胁的长期存续,有利于中原皇帝搞永久集权。只要华夷分野清晰可见,任何超乎常态的牺牲就十分必要。若能迫使对方展现求和姿态,更是借助他者对照,凸显自身的至高尊贵。
最终,汉宣帝迎来先辈们朝思暮想的匈奴内附。甚至在招待礼制方面,给于超过刘姓诸侯王的特殊关照,彰显天下秩序的大功告成。至于未来的情况如何演变,自有董仲舒的徒子徒孙们担负全责。
李唐的江山离不开突厥势力支持
如果说汉朝对匈奴的依赖还略带羞怯,那么唐朝与突厥的关系则更加赤裸。因为李唐皇室本身,就是在对方的阴影笼罩下孵化出来。
早在617年,李渊就派特使造访草原,以主动称臣的方式换取对方支持。为此,他的亲笔信称“启”而非“书”。不仅是礼仪层面的客套,更是政治身份的降格表演。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李渊的军事改革就直接复刻自突厥模式。他在并州仿照草原风格组建轻骑兵部队,饮食训练均效仿突厥,后来又成为精锐玄甲军的原始雏形。正式依靠这支王牌力量,唐朝得以在虎牢关暴打强敌窦建德,逼迫洛阳的王世充乖乖就犯。
随着时间延续,大批突厥降将转为唐朝服役,直接构成鼎盛阶段的武力核心。其中典型,莫过于王族出生的阿史那社尔。他被李世民封为左骁卫大将军,连续征讨高昌、高句丽、薛延陀和龟兹。另有执失思力、契苾何力等突厥将领,同样位居唐军核心层。
当然,唐朝与草原帝国的融合阶段,亦是其经济发展的黄金岁月。除都城长安外,河东、河西、昭武等地都有规模可观的贸易收入。而且与依赖实物税的内地农业不同,主要交易贵金属、奢侈品等硬通货,充实朝廷的“外汇储备”、赋予同其他世界强权交涉的能力。
同时,沿线的经济发展起来,必然给内地带去促进作用。那些胡商不会满足于止步塞北,将经济动脉往南延伸。首先就是利用运河,游走在晋阳、幽州、洛阳和扬州之间。接着靠自然水系摸索至明州、洪都和广州,与来自海上的同行相遇。巧合的是,朝廷的治理体系亦是沿着此类网络分布。
不过,其乐融融的盛举背后,隐藏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边疆利益集团问题。当传统府兵制趋于瓦解,以安禄山为代表的募兵节度使就纷纷登上历史舞台。他们掌握地方军政财权,基础已不是朝廷授予,而是自己作为冲突经纪人的中介水平。
即便有安史之乱的惨痛记忆,唐朝终究未能摆脱自己的路径依赖。这段演变历程常被后人过度反思,似乎只是针对文明衰落的痛心疾首,实则看不清中原与草原地带的持久共生关系。
在政治合法性层面,游牧草原对唐朝的作用就更加微妙。因为曾依附于鲜卑外族,又主动向突厥可汗低头,李家成员多少都有些自带胡风。唯有证明自己将代表中土降服草原,才能完美融入华夷之辨的宗教式记忆框架。
此后,不论李世民的天可汗头衔,还是李隆基对昭武九姓国家的短暂征服,都是同一套逻辑内的反复强化。为此,他们不惜冒险出兵帕米尔高原,攻打完全没有战略价值的小脖津,转头又把流亡的波斯王室安置于长安定居。完全不顾及财政损耗,以及由此产生的内部反弹情绪。
明朝与蒙古诸部关系更为极端
到14世纪,明朝与蒙古的共生关系更为夸张。一个以“驱逐胡虏”为纲领的王朝,其军事命脉、财政体系、边疆利益网络和政治合法性,比以往的任何朝代都更深嵌入北虏秩序。
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新建政权的区域划分、军制编组和皇权结构,都无可避免的参照蒙元旧例。这一属性的确远迈汉唐,也是匈奴突厥所无法企及的高度。
特别是在军事领域,明朝官方对蒙古的依赖,几乎贯穿其整个统治周期。他们因捕鱼儿海大捷而设立朵颜三卫,任命蒙古降人为头目。这支部队全部由蒙古骑兵组成,战斗力远超大部分明军分支。只要按时发放工资,并许诺分配战利品,就能超额招募到足够人力。后来直接参与最高权力更迭,在靖难之役中坚决站队燕王朱棣,从北平城下一路杀过长江。
此外,历代君王高度重视马政,但马匹来源仍旧需要与蒙古互市。一旦长城南北出现剧烈风波,或是其中的一方经济困顿,脆弱的供应链就会立即遭遇停摆威胁。
正因如此,无论明朝和北方蒙古势力关系如何,都在夜以继日的消耗资源。早期以军屯为核心的卫所制,就是在这层因素干扰下加速崩溃。明朝的中央财政更是被九边军费所彻底劫持,却没法挡住土木堡之变和庚戌之变的接连打脸。
直至明末,九边驻军增至68万人,军饷总额稳定在800万两左右。如此严重的消耗,必然加剧财政的入不敷出。等待辽东方向出现后金威胁,隆庆开关以来积累的白银储备便迅速告罄。只能接连不断的加派辽饷、剿饷与练饷,总额超过2000万两,催生李自成等内乱因子。
与此同时,明朝版本的边疆利益集团正迅速膨胀。原本为筹集军饷、输送紧俏物资而允许存在的晋商群体,凭借天然优势占领边镇市场,进而涉足长城沿线的蒙汉私市贸易。只要贸易管制延续,他们就能在两端享有极高溢价权。
隆庆时代,这类走私贸易完全合法化。原本就捞足好处的晋商更是如鱼得水,诞生出张四维、王崇古、马自强等豪商家族。他们已经在管制时代完成资本积累,稍后又利用突然放开占据互市份额。后来频繁为满清捣鼓军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当然,草原敌对势力的长期存续,对明朝的政治合法性有强化促进作用。朱元璋的泥腿子皇权,就需要用“胡虏”来彰显身份具备天然正义。朱棣篡位后搞“天子守国门”,更是典型合法性重构。等于是借祖传靶子,标榜自己是国家的人肉盾牌,伺机将各种权益从其他藩王手中夺去。
如果军事对抗过于费力,那就默认现状不可更改,把蒙古人直接拉进朝贡贸易体系。公元1571年的册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就是用和平叙事取代军武史诗的关键转折。这在表面上是维持华夷之辨,实则政治合法性交易。明朝需要蒙古接受册封来确认天朝等级秩序,俺答汗需要中原认可来巩固其在蒙古诸部权威。双方互为镜像,终究活成永不相负的欢喜冤家。
结语
无论如何,古代中国的“北虏依赖症”非偶然意外造就。地理层面的半封闭环境,让威胁大概率只可能源自北方,草原就是那个唯一具备持久属性的压力源。
同时,小农经济的脆弱性,注定帝国必须依赖高度集权稳定。于是,每一代秦制机器运转,皆需要有个难以妥协的北方他者。作为财政汲取、军事动员和政治合法性的外部催化剂。
最终,王朝的覆灭往往源于某种戒断反应。要么被过度膨胀的北方强权吞噬,要么在外部威胁降低后内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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