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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日晚,钉钉内部下了一道命令:所有产品经理和项目经理,12点前不许下班。

原因是什么?

看飞书那栋大楼,几点熄灯。

这件事记录在一篇7.5万字的内网长文里,作者是钉钉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她在离职前把它发到了阿里内网,然后迅速出圈。

这篇文章的名字叫《置身钉内》。

四天后,刚刚离职的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写了《置身钉外》回应,说自己看完久久不能平静,"心疼,心疼,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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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篇文章,一内一外,把钉钉过去一年的故事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但这个故事,不只是关于加班和内卷。它真正值得被读懂的部分,是一家曾经的行业第一,在AI时代是怎么把自己搞乱的。

无招为什么回来

先说无招是谁。

陈航,花名无招,钉钉的创始人。2015年,他带着一个团队从零做起,靠一套让老板能随时随地找到员工的功能,五年时间把钉钉做到3亿用户,成了中国企业级软件历史上最成功的产品之一。

但2020年,他和阿里高层在战略上起了分歧。阿里要推"云钉一体",把钉钉做成大企业的数字化底座;无招认为钉钉应该服务中小企业。两边谈不拢,无招选择离开,出去创业,成立了"两氢一氧"。

这一走,四年。

2025年初,阿里CEO吴泳铭在财报会上点名钉钉,说它是集团"最重要的To B AI应用"。话音未落,2025年3月底,阿里收购了两氢一氧的投资人股份,无招正式回归,出任钉钉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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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深网腾讯新闻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因为钉钉在商业化上正面临压力。钉钉2025上半财年ARR(年度经常性收入)突破2亿美元,数字不难看,但飞书的增速更快——飞书2024年ARR预计将超过3亿美元,用三分之一的用户规模,跑出了更高的付费收入。

更让阿里不安的是,这个差距是在产品力上拉开的,不是在价格上。

无招带着"AI是蒸汽机级别的革命"的判断回来了,背上的包袱是:证明自己,同时证明钉钉。

ONE:一个"贪心而焦虑"的产品

无招回来之后,给钉钉的AI转型起了一套充满东方意象的名字。

2025年8月,AI钉钉1.0"蕨"发布;12月迭代到1.1"木兰";2026年3月,2.0版本亮相,核心新产品命名为"悟空"。

发布会上无招说:"我们把钉钉打碎,用AI重建,炼出悟空。"

但在发布会台前的聚光灯之下,有一个产品从来没有被好好讲清楚,叫ONE。

ONE是什么?按照无招的设想,它是AI时代的工作入口——AI作为主体,主动理解你的工作状态,把最重要的事情一条条推给你,"工作刷着刷着就刷完了"。核心逻辑是"事找人",而不是"人找事"。

这个想法不错。问题在于,ONE同时被要求承担太多任务。

幽素在文中把ONE的目标归纳成四层:替用户减负、替钉钉品牌换代、替组织凝聚人心、替集团卖token。她把这个产品叫做"贪心而焦虑"——当一个产品的发心又多又没主次,它注定会在每一个方向上都不彻底。

更深的矛盾,来自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钉钉到底是为老板服务,还是为员工服务?

钉钉从诞生第一天起,DING消息、已读未读、审批流、打卡——这些让钉钉快速起势的功能,解决的是管理者的焦虑: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有没有往前走?

但ONE对外讲的故事,是帮员工过滤信息、减轻负担。

这两套逻辑,正好相反。

用户第一次刷到ONE卡片,几乎都会问同一句话:"这怎么直接把我已读了?"团队讨论过"只读卡片不算已读"的方案,最后被否了——因为这会动摇钉钉一贯站在发信人一侧的根本逻辑。

ONE就这样在两端之间不断摇摆,既没有彻底服务好员工,也没有让管理者觉得比原来更好用。

2025年8月上线,DAU峰值冲到300万,然后开始下滑。上线不到十个月,ONE从主入口退出,被悟空取代。团队拆散,资源转移。

讽刺的是,幽素写道,当ONE放弃大包大揽、只专注于"当首页为空,意味着所有紧急重要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这一个核心判断时,次日留存从10%出头涨到将近30%,后来峰值超过45%。

找到感觉了,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盯着飞书熄灯,能解决什么问题

现在回到那个命令:12点前不许下班,看飞书几点熄灯。

这件事之所以让人不寒而栗,不是因为加班本身,而是因为它背后的逻辑——如果对面的灯还亮着,我们的灯就不能熄。

幽素在文中引用了鲁迅式的讽刺:看见对方的灯还亮着,就能反推出对方的意志还在燃烧;再推演到只要我们的灯也不灭,就能抵消战略上的不确定。

然后她写道:什么样的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与此同时,幽素还附上了一个对比:DeepSeek,不加班,不打卡,没有明确绩效考核。

无招的管理方式,在钉钉内部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据报道,他回归后曾在深夜十二点多巡查工位,次日质问员工为何提前离开。有员工回忆,他真的会半夜带着HR绕到项目室看谁在、谁不在。

结果是,无招回归后两三个月,离职员工达到三四百人。有人说,"99%的人离职都是因为无招"。

这种管理方式的问题,不只是让人难受。它更深的代价是:创造性劳动被异化成了服从性测试。产品团队的精力,不再是研究如何满足用户,而是如何不犯错,如何迎合老板。

马锐拉在《置身钉外》里说,他内心希望无招能带领钉钉重现辉煌,"但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

他还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如果我要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价实现一家公司的理想,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描绘AI改变世界的蓝图?

钉钉的问题,说到底是一个被压缩的时间窗口里的两难困境。

外部,钉钉月活约2亿,飞书约3000万,规模上钉钉仍然领先。但飞书用更小的用户盘子,跑出了更高的商业化收入,飞书预计2024年ARR超过3亿美元,而钉钉软件订阅ARR约2亿美元。用户多,但付费意愿低;这是钉钉真正的隐忧。

内部,无招带着巨大的自证压力回来,把焦虑转化成了对组织的极限压榨,把产品目标设置得过于宏大,又在执行中因个人意志而反复摇摆。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有员工向无招汇报,碧桂园希望用ONE给保安和保洁派活。无招不欣赏这个案例——他认为ONE应该服务老板、管理者和高净值人群,不是保安和保洁。

但中国有多少个碧桂园的保安和保洁,就有多少个可以付费使用钉钉AI功能的潜在用户。

瞧不上这个群体,是一个产品选择;但瞧不上这个群体同时还想做"最大的AI工作入口",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判断。

钉钉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用户,而是不清楚自己究竟要服务谁。

这个问题,换一个名字,发几次布发会,盯着飞书的灯熬几个通宵,都解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