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二十一章。

上一回咱们说到,黑娃知道杀小娥的凶手是自己亲爹鹿三之后,对着白鹿原放了三枪,撂下一句“至死再不进白鹿村”,转身上马就奔回了山寨。

这一章的开头,就特别有氛围感。

黑娃回山寨的路上遇到暴雨,人和马都浇成了落汤鸡。进了寨门,他把马缰扔给迎过来的大拇指(山寨老大),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就站不起来了。

山寨里的弟兄早就回来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喝够了倒头就睡,要到第二天晌午才起。土匪的日子本来就是昼伏夜出,跟外面的世界阴阳颠倒。

可黑娃没胃口也没睡意,他抓过酒瓶咕嘟嘟灌了一大口烧酒,还是垂着眉一动不动,湿透的衣裤往下滴水,把屁股底下的青石凳子都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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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拇指跟他是过命的交情,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出大事了,站在火堆前骂他:“有啥话就说响!还没见过你今日个摆的这个毬势相!”

黑娃也不说话,从腰里掏出那把梭镖钢刃,撕掉裹着的烂布,举起酒瓶就往钢刃上倒酒。奇异的景象出现了:清亮的烧酒漫过钢刃,瞬间变成了一股鲜红鲜红的血流,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原本沾着黑褐色血垢的梭镖,一下子变得锃光明亮,血花闪得吓人。

黑娃双手捧着梭镖“扑通”就跪倒在地,仰起头吼得嗓子都劈了:“你给我明心哩……你受冤枉了……我的你呀!”

大拇指也被这景象吓愣了,单腿跪下搂住他的肩膀问到底是谁干的。黑娃死死盯着那把梭镖,一拳重重捶在膝盖上,痛苦得脑袋都快摇掉了,半天憋出三个字:“是——我——大!”

大拇指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咣当一声把梭镖扔到石桌上,缓缓站起来喃喃说:“我的天哪!一个窝里的也咬起来了……”

杀人的,是至亲。这事确实难以随便置喙。不过对于大拇指来说,却另有一番隐情。

他把黑娃扶到火堆跟前坐下来,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噼噼啪啪的火星子蹿起来。他沉静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令尊鹿三叔可是个好人哪!”

黑娃还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自己爹,大拇指叹口气说:“我跟三叔在一个号子里坐了半年哩!岂止认得。”

想起我们在聊“交农事件”时说到的那个和尚了吧?

当年他在白嘉轩无法出面领导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与鹿三一起成功实施了“交农事件”,维护了农民的利益,然后与鹿三等人一起入狱,获救出狱后就不知去向了。原来,他成了土匪头子了。

这时,大拇指第一次给别人讲了自己埋了十几年的身世。他不是天生的土匪,他原本是整个西府最好的天才车木匠,名叫郑芒。

郑芒是关中西府周原人,芒种那天出生的,所以爹娘就给他起名叫芒儿。他小时候脖子上套了好几年黄布缝的缰绳,跟拴牲口似的,每年二月二他妈领着他去菩萨庙换一次新的。

前面三个哥哥都夭折了,他妈说这黄缰绳能把他的命拴在菩萨手里,不让阎王爷勾走。这缰绳确实拴住了他的命,却没拴住他这辈子的厄运。

12岁那年,他爹送他去太平镇跟车木匠学手艺。

这个车木匠是真有绝活,打出来的木轮牛车,就算木头朽了、轮子磨断了,卯榫木楔都不会松一下。方圆百十里的人都来找他打牛车,生意一年四季断不了。

芒儿头两年在店里就是纯打杂:晚上给师傅师母倒尿盆,早上起来扫地担水,烧火洗锅抱娃娃,啥脏活累活都干,整整两年连斧子刨子的把儿都没摸过。

可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第三年开始学艺,不到三年就成了全挂把式,连最难学的旋车轴都练得炉火纯青,比两个学了六七年的师兄做得还好。

师傅那时候都害怕了,看着他打出来的第一根完美的车轴,悲哀地说:“我后悔收了你这个徒弟。”他怕芒儿学成了回去也开一家车店,抢了自家的独门生意。

芒儿还傻呵呵地说,师傅你放心,我不走,我就在你这铺子干到老。

可他不知道,正如《红楼梦》里的晴雯“风流灵巧遭人怨”,两个师兄早就容不下芒儿了,尤其是二师兄。

这个二师兄,他在店里干了七年,连凿卯的活儿师傅都不放心让他碰。凿卯并不是什么精细活儿,师傅不会藏着不教,就表明,这位二师兄能力实在不行。

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不反思自己的问题,净把矛头指向别人了。这二师兄怨师傅也就罢了,却恨上了芒儿这个师弟。

为什么呢?简单,优秀与平庸都是对比出来的嘛!把优秀的干掉,不就没平庸了吗?现在也常有这么干的。

后来有一次师傅带一家人去逛庙会,让芒儿也跟着去试他打出来的车轴。坐在车尾的师傅的女儿小翠,一路上都在偷偷瞄他。孰不知,另有一双眼睛也在偷偷地瞄着他俩。

不用说,那是二师兄的眼睛。

那天芒儿到了庙会就回来干活了,两个师兄都找借口走了,工房里只剩芒儿一个人。

到了饭点,小翠突然回来了,说要给他做搅团吃。那是他俩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小翠逗他,让他给拴围裙带,故意说面糊溅到脸上了,要用男人的唾沫才能治。芒儿怀着神圣的心情凑过去,还没碰到她的脸,小翠突然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脸上。

芒儿那时候才十几岁,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小翠咬着他的脸膛说:“芒儿哥,你也咬妹子一口……你狠劲咬,把肉咬下来我也不疼……”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等芒儿出师了,师傅就会把小翠嫁给他。

可是,小翠是早已与镇上开杂货铺的王家定了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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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忘了,旁边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他俩在灶房里亲热的场景,被回来的二师兄撞了个正着。

这个二师兄转头就跑到小翠定亲的杂货铺王家告了密,而他的身份,也成了杂货铺的店员。他弃艺从商了。

小翠大着胆子跟父亲提出要解除与王家的婚约,说一团子面糊儿溅到我脸上,芒儿哥帮忙给我擦,就这事。我恐怕二徒弟看见给王家胡说,那样的话,我过门后就活不起人了”,不如趁早解约。

问题是车木匠根本没有想过要把女儿嫁给伙计。打听着王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着紧备办婚事,以为是二师兄没说出去,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小翠婚事不变,芒儿被逐出师门。

直到小翠嫁过去的第二天,天大的祸事就炸了。新姑爷从镇子南头一路骂过来,站在十字路口翻来覆去就吼一句话:“咱娶回来个敞口子货嘛!敞得能吆进去一挂牛车!”

那个二师兄还站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帮腔:“早咧早咧,早都麻缠到一搭咧!早都成了敞口子货咧……”

这些人,都不必问为的什么,就是纯粹的坏,纯粹的恶,就是把侮辱人当乐事。

围观看热闹的街痞二流子跟着起哄,整个镇子都炸了锅。就像田小娥死了人们的反应一样。

世上永远不会少这样的人。街痞二流子就不用说了,这其中也包括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

其实不明真相是正常的,问题是不明真相不影响他们勇于下结论。特别是对一些“花边新闻”。他们只图满足内心隐秘的快感,却无暇考虑事实如何,会不会有人在自己的口舌下受伤害。

车老板当场就气得吐了一大口鲜血,跌在地上起不来了。

小翠呢?她在新房里坐着,听着街上的骂声,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关上门,用结婚头一天系上的那根红腰带,绾成一个套环,挂到了屋梁的钉子上。

小翠是个勇于追求梦想的姑娘,但是她毕竟不像白灵那样说跑就跑。她没法改变现实,但她可以结束自己。

王家还觉得她是凶死的恶鬼,怕她回来报仇,偷偷用桃木削成尖扦,扎进了她的两只手心和两只脚心。镇上没有一个人愿意来抬她的棺材,谁都怕沾了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的晦气,最后王家只用牛车拉着薄得像匣子一样的杨木棺材,草草埋到了野地里。

芒儿的报仇是在百日之后。

王家为了冲晦气,又娶了一个新媳妇,还连唱三天大戏。芒儿就在那天晚上回到了太平镇,用锅墨抹了一脸黑,扣了一顶破草帽,混在看戏的人群里。

他先潜进新房,在新郎新娘正要吹灯睡觉的时候,一刀捅进了新郎的后心;然后挤到戏台底下,在人群的掩护下,又一刀捅死了那个告密的二师兄;最后一把火烧了王家的杂货铺。

杀了人放了火,他没有跑。他先跑到小翠的坟前,把那把沾了两个人鲜血的杀猪刀扎进坟前的土里,再把小翠亲手给他缝的那个绣着蛤蟆和红花的蓝裹肚,拴在了刀把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太平镇。

后来他跑到白鹿原的三官庙当了和尚,再后来领着原上的农民闹“交农”,闹完就落了草,成了这山寨里的大拇指。

讲完这一切,他给黑娃揭了个底:山上那个叫“黑牡丹”的女人,就是王家后来娶的那个新媳妇。男人死了她还在王家守寡想立贞节牌坊,大拇指就把她掳上山来给弟兄们享用,就是为了让王家再难受难受。

他说的那句话,让人心口发堵:

“我本该是个手艺人靠手艺安安宁宁过日子,咋也料不到要杀人要放火闹交农蹲监牢!旁人尽给咱造难受教人活的不痛快,逼得你没法忍受就反过手也给他造难受事,把不痛快也扔到他狗日头上,咱就解气了痛快了。你黑娃走的不也是这个路数吗?”

这就是那个年代老实人的活路。

你不惹事,事偏要惹你;你想好好过日子,别人偏不让你过;你守规矩,别人偏要坏规矩;你想凭手艺吃饭,别人偏要砸你的饭碗,还要往你脸上吐唾沫。

逼到最后,除了拿起刀反杀,没有别的路走。

大拇指开导黑娃,话说得糙,却不能说没道理:

“都弄到这一步了还计较一个女人干毬!我不说你只说我,而今活下的都是赚下的。无论是烧杀杂货铺还是交农蹲号子,要说死早该变成粪土了。我能活这些年都是赚下的,往后活得越多就赚得越多。想法儿痛痛快快地活着。说不定哪一天死了也就完了,也就够了。”

黑娃也点点头,说:“一样。一模一样。我的阳寿也是赚下的。”

你看,这两个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终于在这深山里的土匪窝,找到了最深刻的共鸣。

他们都曾是白鹿原上最本分的年轻人,一个想靠力气吃饭,一个想靠手艺安身,最后却都成了官府通缉的匪寇。

这就是时代的讽刺和悲凉之处。

俩人说过了过往经历,又聊到山寨工作计划,决定把葛条沟的辛龙辛虎那俩货给连窝儿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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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俩货是天生的墙头草,农协闹得凶的时候跟着共产党,农协塌火了官家追杀游击队,他们就扔了共产党的牌子又拉起了土匪的旗。现在游击队恨他们想收拾他们,他们也急着想扩充力量对付游击队,还想拉大拇指入伙,吞了这个寨子。

说到这时,大拇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黑娃说夜里有个人来找他,让先睡在他的炕上了。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鹿兆鹏!

鹿兆鹏这时候来找黑娃,显然也不是来叙旧的。接下来黑娃要跟着鹿兆鹏走吗?大拇指的山寨又会有什么变故?两个被逼上梁山的人,还能找到别的活路吗?咱们下回再说。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