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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清晨,红冠子的大公鸡扑棱棱飞上窗台,啄得玻璃窗"笃笃"地响。祖母挑起芨芨草编织的门帘叫我起床,陕北黄土高原的府谷方言里充满溺爱:"起喽,起喽,看看,阳婆(阳光)晒到房顶了,公鸡都看不惯了!"我睡眼惺忪地哼哼唧唧,不情愿地抓件衣服穿好下地,揉着眼睛往外走。这时,鲜红的朝阳正越过王爷爷家的矮墙,如一枚嫩果散发着温热。

乡村人家的早晨始于天刚微亮,趁着凉快好多干活。墙外小菜园里的虫子还没有醒,趴在硕大的葫芦花心一动不动。野生的喇叭花开了,在青灰的墙影里蜿蜒成一道花边。顺着花边望出去,低矮的黄土坯房,门窗上的春联早已在春雨里褪成了淡粉色,只剩下突兀的墨黑字迹;葵花杆扎成的篱笆经年累月泛出黑亮,但鲜绿的麦苗和向日葵苗正映着湛蓝的晴空蓬勃生长。

除了仅有的几个闲人,村庄安静得连一声狗叫都没有。我坐在矮墙的阴影里等着美霞来找我,头顶上,母亲种在破铁皮桶里的地雷花开了几朵,粉艳艳的单瓣儿,细嫩而娇弱。地雷花的花瓣碰不得,一碰便是一道折痕。在刚刚摆脱半饥饿年代的西北河套平原,能有一朵花供观赏已经很奢侈了,谁还舍得去碰它。

院子里钻了压水井之后,父亲挑水用的铁皮桶闲置了,风吹雨淋漏了底,母亲给桶里填上细土,撒了沤好的熟羊粪种了这花。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叫"地雷花",直到看见它的种子。地雷花的种子是小小的黑粒儿,仔细看外形如地雷。地雷花只开早晚,强光里便收了花瓣,缩成一桶绿叶,睡懒觉的早晨,便只能透过这一桶绿叶去看村边的老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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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伫立在二奶奶家的大门外。落了叶的冬天,枝丫间那只孤零零的喜鹊窝在风里瑟缩;黄昏的晚霞吐出一片金光,给全村的土坯房镶上参差不齐的金边,连最破败的凉房都有了生机;归家的羊群如一团团粉红的小火球,在金色的尘埃里势不可当地奔跑……羊群跑过,一片叫声终于停歇后,老柳树便恢复成全村最寂寞的样子。

夏日里,老柳树是全村人的纳凉胜地。每个黄昏,老柳树下都聚集着拿着小木凳、捧着饭碗的老人,扁豆粥喝得哧溜哧溜地响。暮色便在这哧溜声里,从老柳树的树根上、从园子里西葫芦缠缠绕绕的丝蔓上、从艾蒿青蓝的烟霭上、从老人们的木凳腿上一层层漫上来,一层一层的微蓝,一层一层将他们的白竹布衫子染成青蓝。喝粥的声音落下,远山已被夜色吞没,千百年的古老故事便神秘上演,百演不厌。

月明之夜,老柳树下的人会更多。男女老幼各找各的人群,各论各的话题,孩子们疯跑咯咯地笑,妇女们憧憬今年的收成里能富裕出几件新衣裳。村庄的月光是最纯净的月光,明晃晃、白亮亮,夜风拂过柳叶,连空气也有了甜香。在这北方落后贫瘠的村庄里,所谓院落不过是低矮的土墙歪七扭八地蜿蜒着围起一片属于自家的土地,有的人家干脆用枯木或干黄的向日葵杆扎成篱笆,围拢一片天地。我家的院落在村中央,几间低矮的土房和一圈不太方正的土墙,后装的铁大门刷着斑驳的蓝漆,突兀地高出围墙一大截。还算平展的院子里,盛夏晒满青草,初秋堆上金黄的麦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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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黄昏,祖母在院落中央点燃半干的艾蒿熏蚊子,呛人的青烟在透明的夕阳里氤氲成淡香。吃过红豆粥晚餐,夜的晴空上就洒满了银钉般的星星。祖父摇着鹰翎扇津津有味地忆及老家的院子,石砌的台阶上放着铜炉熏艾香,蚊子是断然不会有的。祖母不屑一顾地白他一眼:"还敢说那些旧事。"

最喜欢年节里装饰了窗花春联的院落。纯蓝的天空下,黄漆斑驳的木门窗贴了缤纷的窗花,红纸黑字的春联在微风中轻颤。白鸽从响晴的天空中掠过,一串鸽哨的余音,一如岁月的悠长。

我家的房屋虽低矮古旧,却因母亲和祖母的勤劳而明亮温馨。冬天的阳光晴好地照进木窗,铺了深粉色塑料布的大炕反射出一屋子粉艳艳的霞光。房屋的东侧是粮仓,深秋时祖母偶尔会变戏法一般从这里取出她偷藏已久养熟了的西红柿或小西瓜。

最炎热的伏天,祖母就带着我将凉席、薄褥子铺在粮仓顶上睡。夜里醒来,头顶上方黑丝绒般的天空布满硕大明亮的星星,仿佛触手可及。上了小学,读到"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便想起那一晚:摘星辰,何须要高百尺的危楼,我家粮仓顶上就可以。

房屋的西侧依次是春灶、四轮拖拉机的车库、凉房以及存放祖父母寿材的密封多年的小土房。"春灶",顾名思义,是春天才启用的灶火间,倚着凉房的侧墙有些马虎地垒一个不方不圆的土灶台,一口漆黑的大铁锅,矮墩墩的胖烟囱。反正只用一个春夏,潦草些也没关系,这便是乡下人的逻辑。祖母用一根军用背带将不肯和我、和美霞玩耍的妹妹张敏捆到背上,在春灶前烧水做饭,张敏胖乎乎的粗腿随着祖母的行动,一蹬一蹬地淘气。

存放寿材的小土房是我和美霞登高玩耍的台阶。我恐高,但小土房有几个低矮敦实的台阶,登顶之后缓冲一下再上凉房顶便会好很多。单调枯燥的时光,上房顶是孩子们乐此不疲的娱乐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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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上房顶作为一种享受,是上学后暑假里的那些黄昏。登高望远,金色的麦浪被夕阳晕染上一层铜红,向日葵盛开成一道灿烂的围墙,青灰的远山逶迤,柔软如缎带飘飘忽忽包围着村庄,远远近近的黄土房如温顺的老牛,毫无规则地静卧在崎岖的曲线上。

雨季在八月来临,其时,麦已归仓,葵花结籽,庄稼已不需要雨,雨却绵绵密密隔三差五地下。我和美霞趴在窗台上,看雨水混着房顶上的黄土流成一幅淡黄色的帘幕,帘幕对面,是模糊不清的远山。

雨后的黄昏,屋檐下藏了蜘蛛与飞蛾,一个等着捕食,一个等着扑火。依然是我和美霞,呆呆地趴在窗台上,听蛙声,看蜘蛛。听着,看着,就长大了。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

2025年第5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特古苏、赵静炜、任美娟

审核:包文荣、贾永来、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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