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福山：西方文明的真实内涵|宗教|弗朗西斯・福山|鲁比奥

相比宗教信仰，它更多根植于启蒙运动 —— 这与马尔科・鲁比奥的认知不同

作者 l 弗朗西斯・福山

2月14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发表演讲

我们同属一种文明：西方文明。数个世纪的共同历史、基督教信仰、文化传承、人文遗产、通用语言、血脉渊源，以及先辈为这份共同文明抛洒的热血，编织成联结各国的深厚纽带，我们都是这份文明的继承者。——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2026 年 2 月 14 日慕尼黑安全会议致辞

今年 2 月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鲁比奥演讲结束后收获全场起立鼓掌，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提出：美国与欧洲同属一个西方文明。与会者倍感欣慰，一来他一改去年副总统JD万斯对欧洲言辞刻薄的抨击姿态，二来他效仿特朗普上台前的历届美国领导人，试图以共同价值观锚定跨大西洋同盟。

但鲁比奥口中的 “西方文明”，究竟指代什么？他的定义，和当代大多数欧洲人、也和我的理解相去甚远。鲁比奥在演讲中还顺带抨击了我以及我的 “历史终结论”（end of history）。

在美国保守派阵营的主流认知里，西方文明特指基督教文明，是建立在民众普遍信奉基督教基础上的文化。鲁比奥的措辞便体现了这一点：他不说 “基督教遗产”，而是强调 “基督教信仰”；在罗列文明共性时，又提及 “血脉、祖先”（“heritage” and “ancestry”），呼应万斯提出的 “血统美国人”（“heritage Americans”）概念，暗含一种论调：西方文明不仅依托共同宗教，还建立在同一族裔血缘之上。

毋庸置疑，西方文明根植于基督教留下的精神遗产。基督教最核心的理念之一，便是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美国本土保守派时常嘲讽自由主义秉持的普世平等观，鲁比奥也主张：人不会为抽象理念奋斗，只会守护自己具体的生活方式。然而，恰恰有一个源自基督教、构筑西方文明根基的关键抽象思想，出自《加拉太书》3 章 28 节使徒保罗之言：“不分犹太人或希腊人，自主人或为奴者，男人或女人，因为你们在基督耶稣里都成为一了。”（There is neither Jew nor Gentile, neither slave nor free, nor is there male and female, for you are all one in Christ Jesus）

从托克维尔、黑格尔到尼采，诸多思想巨匠都认同：基督教孕育了现代自由民主制度。如今捍卫人权的人们大多不再诉诸宗教话语，但现代人权思想的源头，确是基督教教义。

不过在历史演变中，西方文明逐步剥离了宗教与公共政治的绑定，背后有着深刻历史成因：宗教改革之后，欧洲在长达 150 年里，因变体论、婴儿洗礼等教义分歧陷入连绵宗教战争、生灵涂炭。自中世纪起，基督教从未形成大一统教义，新教演化出一套和天主教截然不同的生活范式。

无休止的教义争端，促使启蒙时代的现代自由主义奠基者达成共识：将宗教划归私人信仰范畴，公共政治聚焦现世民生，不再以某一教派的教义定义何为良善生活。与此同时，早期自然科学家长期与天主教会博弈；正是实证研究摆脱宗教教条束缚，现代自然科学及其催生的近代经济体系才得以诞生。

由此可见，对西方文明还存在一套和鲁比奥截然不同的定义：以自由主义为内核，包含开放、包容、审慎质疑固有成见等启蒙价值，宗教不再主宰政治领域。我们完全可以承认民主权利理念发源于基督教，却不必用宗教来框定整个西方文明。事实上，早自 16 世纪，西方社会的宗教信仰便多元分化，并非到当代移民大潮下才出现信仰分歧。

比起以宗教划定文明，依托血统、祖先定义西方文明的逻辑漏洞更大。不得不提醒鲁比奥：他的家族血脉溯源至奉行威权体制的天主教哈布斯堡帝国，而门罗、杰斐逊的先辈则来自欧洲崇尚自由的新教地区，二者本源天差地别。

2月，民权领袖杰西・杰克逊离世。他接续导师马丁・路德・金的事业，持续推动美国平权运动，但他也曾留下一桩争议往事：1987 年到访斯坦福大学时，参与学生游行，现场口号是：“赶走西方文化课，从此不再留！” 受此类抗议裹挟，斯坦福等顶尖高校取消西方文明通识必修课，替换成杂乱拼凑的多元文化课程，这是巨大的失误。

杰克逊晚年已然否认当年抵制西方文明的举动，这合乎情理：无论从宗教还是启蒙视角定义西方文明，他的一生都深深扎根其中。身为基督教牧师，他追随马丁・路德・金一众神职领袖发起民权运动，践行耶稣《马太福音》里帮扶弱势群体的教诲；同时他高举普世人权大旗，而这份权利的保障，依托美国《独立宣言》与宪法确立的法治体系。

倘若新一代西方人不再学习本土文明发展史，这套法治与人权保障体系便难以为继。驳斥鲁比奥、万斯这类保守倒退观点的唯一路径，是厘清西方文明的演化脉络：它的启蒙自由主义内核（liberal Enlightenment values）虽脱胎于基督教，却最终形成了独立于宗教的现代文明。正是这些看似抽象的价值理念，塑造了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也是值得我们为之坚守、奋斗的精神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