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尔•卡松塔(Adriel Kasonta)
导读:当前,西方主导的国际机构举步维艰,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公信力下降。值此变革之际,中国发布了迄今为止最为宏大的全球治理蓝图。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中国发布对世界秩序的最新构想,在时机选择上都非同寻常。
当前,战火在多个地区蔓延,联合国安理会日益陷入瘫痪,世界贸易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依然停摆,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的机构则面临合法性危机。曾经一手缔造并维系“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美国,如今深陷海外战略过度伸展和国内政治分裂的双重困境。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发布了《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中国的理念、倡议与行动》白皮书(下称“白皮书”)。这份白皮书分量很重,不应仅被视为一篇外交表态。它是迄今为止中国最系统、最全面地阐述其国际秩序理念架构的一次尝试。
当前的问题不在于世界会否完全接受中国提出的这份蓝图,而在于被功能失调和地缘政治变局折腾得疲惫不堪的国际体系,是否已经在朝着中国所指明的方向前进。
白皮书指明全球治理倡议的五项原则:奉行主权平等、遵守国际法治、践行多边主义、倡导以人为本、注重行动导向。其核心逻辑是:全球治理危机并非源于《联合国宪章》本身的缺陷,而是因为强国对宪章的选择性执行。白皮书明确指出:“当今世界发生种种对抗和不公, 不是因为《联合国宪章》过时了,而是其未得到有效履行。”
中国对国际秩序作出的这一“诊断”,将在广大全球南方国家中引起共鸣。几十年来,发展中国家一直心存不满,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与其说是普遍适用的法律框架,不如说是大国权力政治的一种弹性工具。未经安理会授权的人道主义干预、单边制裁、次级制裁、域外出口管制,以及对国际法的选择性适用——桩桩件件,都让发展中国家指责这套秩序充满双重标准。中国发布的白皮书恰恰精准地抓住了这些痛点。
从国际法层面看,这或许是其中最精巧的一处安排。西方国家动辄援引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但这是一个刻意保持弹性的概念,囊括了条约、制度、规范和实践。中方则以强调《联合国宪章》的首要地位,以及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等经典国际法原则作为回应。
这二者的区别,非同小可。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允许在正式条约法之外不断演化出新规范。中国提出的方案,则主张把合法性建立在条约、主权国家的同意以及基于《联合国宪章》的国际机构等实证国际法之上。
自由主义秩序赋予“普世价值”以优先地位,并在“保护责任”等旗号下日益接受有条件主权。而中国的方案则将主权重新确立为国际正当性的组织原则。
对于许多非洲、亚洲、拉美和中东国家来说,这并非倒退,而是摆脱其所感受到的西方训导式管束。
中国虽然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最大制造业国家和最大贸易国,同时也是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融资来源国,却依然将自身定位为主权平等原则的捍卫者。
白皮书的战略敏锐之处在于,它看到了“正当性”本身已成为一种地缘政治资源。
旧秩序的正当性来自其带来繁荣的能力。1990年至2015年间,自由化的全球化让数亿人脱贫,同时极大地促进了贸易和资本流动。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对旧秩序的全球共识开始瓦解。金融危机、去工业化、移民潮冲击、新冠疫情,再到大国战略竞争和接踵而来的动荡,让人们不断丧失对现有国际机构的信心。
中国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愿景,即重实效,而非重意识形态。
白皮书特意强调了“行动导向”,指出中国作为联合国维和行动第二大出资国,对维和行动筹款发挥着重要作用,并广泛参与维和行动;中国在“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实施了遍布全球的基础设施项目,并不断拓展南南合作机制。中国官员提到,已有近160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对全球治理倡议表示支持,60多个国家加入了“全球治理之友小组”。
批评者或许会把这些数字斥为外交作秀。但这样看是错误的。如今关于全球治理的较量,早已不再是军事联盟之间的博弈,而越来越集中在谁修建港口、谁为电网建设出资、谁打造数字基础设施、谁提供发展援助、谁确定技术标准等事情上。
制度性影响力可能会随着功能相关性的提升而产生。白皮书正是基于这一逻辑,深刻阐明了中国方案的全球性意义。
与某些危言耸听的说法不同,中国并不打算把1945年以来的秩序推倒重来。白皮书反复强调联合国的核心地位,主张改革而非另起炉灶。中国致力于在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现有机构中,为发展中国家争取更大的发言权。
这是改革,不是革命。中国不是要把整座房子拆掉,而是要替发展中国家在这座房子里争取更大空间。但话说回来,这些改革主张所蕴含的冲击力依然不可小觑。
这种注重主权、不干涉内政的治理模式,必然对西方外交政策中的干预主义倾向构成挑战。中国更加强调发展权,可能促使国际社会的优先事项发生转变,从而让发展中国家摆脱自由民主方面条条框框的束缚。扩大全球南方的代表性,还将削弱西方的议程设置权。
至于这些变化是“迟来的纠偏”还是“危险的倒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察者的地域或者国别视角。在欧盟和欧洲国家眼里,看到的可能是“分裂”;在肯尼亚或者非洲国家眼里,看到的则是“公平”;在美国眼里,看到的可能是“战略空间被挤占”,在印尼和东盟国家眼里,看到的则是“迟来的认可”。
或许,最大的分析误区就是只从中美博弈的视角去解读中国的这份方案。当前的这场国际秩序转型,其意义远超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
我们正见证一个真正多元的国际体系的缓慢成型。未来的世界秩序既不是完全自由主义,也并非彻底的后自由主义。未来的世界秩序,很可能是几种相互竞争的规范性框架之间达成的一种协商共存,这些框架包括自由普世主义、以主权为核心的多元主义,以及务实的发展优先主义。
西方无可争议地主导世界的时代,正在落幕。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多极化世界,或者像有些人说的“多元复合”世界,即机构相互重叠,标准彼此竞争,权威高度分散。
白皮书及时、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现实,而许多西方政策制定者至今还不愿坦率承认这个现实。白皮书所表达的核心信息,并非中国手里握着所有答案,而是西方的那套老办法已经不能获得全世界的普遍认同。
关于全球治理的辩论因此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当下的核心议题早已不再是要不要改革,而是各国能否携手确定改革的规则。而在这一理念交锋的博弈中,中国已经亮出了迄今为止最具分量的破局方案。
作者阿德里尔•卡松塔,是常驻伦敦的外交事务分析师、评论员。他是AK咨询公司创始人,并曾经担任英国历史最悠久的保守派智库鲍集团(Bow Group)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
(审核:李小华 张丽颖 戚易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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