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故宫博物馆浩瀚的馆藏中,有一件无与伦比的奇珍,“象牙佛”。
这尊佛像不仅工艺精美,背后更承载了几代人的生死守护。
有人觊觎其价值,连国画大师张大千也曾出高价相求。
但一位传奇道士,不仅骗过了张大千,更舍命守护22年,直到1950年将其捐献给国家。
这位道士是谁?他究竟是如何在乱世之中守护这件国宝的?
代代使命
清嘉庆年间,甘肃瓜州一带的榆林窟早已不复往昔的香火盛景。
河谷两岸峭壁上的洞窟年久失修,雕梁画栋被岁月的积沙掩埋,荒凉得几乎无人问津。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云游的道士吴根栋来到了这里。
他见石窟破损严重,佛迹凋零,心中生出一股不忍之情,便决定留下来,重建这片废弃的道场。
蘑菇台子道观就这样拔地而起,吴根栋也成了这里的第一任住持道长。
一天,吴根栋在一个洞窟的角落里清理积沙时,手中的铁锹忽然碰到了一块翘起的砖头。
他心生好奇,弯腰将砖头撬开,发现下面竟然藏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层层黄绸包袱,剥开十多层包裹,一尊晶莹如玉的象牙雕像静静躺在里面。
吴根栋双手捧起这尊造像,仔细端详了一番,立时明白这绝非寻常之物。
这尊象牙佛相传是唐玄奘西行印度取经归来时,印度国王赠送给他的礼物。
玄奘在路过瓜州时,回想起当年偷渡边关、险些丧命的艰险经历,感念此处僧众的关照,便将这尊佛像留在了当地的寺院中。
从此代代相传,历经千年风雨,最终来到了榆林窟。
它高不过十六厘米,由一根完整的象牙雕成,两片扣合起来是一尊骑象普贤菩萨,手捧宝塔,袒胸赤足。
打开之后,内壁刻有五十四幅佛传图,包含二百七十九个人物和十二件车马,刀法细腻,栩栩如生。
吴根栋大喜过望,当即用七层黄布和一条哈达仔细将象牙佛层层包裹,供奉在道观大殿之中。
消息传开后,方圆百里的香客闻风而至,纷纷前来参拜这件传说中的圣物。
此后的岁月里,象牙佛成了榆林窟最重要的古董宝藏,也是每一任住持权力交接的信物,被道士们视为镇观之宝。
到了清朝末年,西北边陲匪患猖獗,象牙佛的名声传到了土匪的耳朵里,这些亡命之徒盯上了这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一伙盗匪气势汹汹地闯进榆林窟,翻遍了道观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找到佛像的下落。
他们便抽出腰刀架在住持杨元道长的脖子上,逼迫他交出珍宝。
杨元咬紧牙关,断然拒绝,土匪恼羞成怒,举刀便砍,杨元倒在血泊之中。
好在杨元被害之前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早早让弟子李晓宽带着象牙佛逃回了金塔老家。
杨元死后,其弟子严教荣接任住持之职。
他多方打听,终于在四年之后得知师兄李教宽在金塔县去世,象牙佛辗转落入了塔院寺。
1905年,严教荣亲赴金塔,几经周折,终于将流落他乡四十余年的象牙佛迎回榆林窟。
此前的血案让严教荣警惕了许多,他将佛像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隐蔽之处。
但风声还是走漏了,几年之后,土匪又一次摸上门来,他们烧了经书,杀红了眼,逼问象牙佛的下落。
严教荣和另外一名小道士倒在了土匪的屠刀之下,但他至死也没有说出那个藏匿之处。
临终托付
1927年的甘肃,军阀混战,兵荒马乱,郭元亨出生在高台县南华乡一个穷苦农家。
那一年,马家军四处抓壮丁,郭元亨不愿当兵,趁着夜色从家里逃了出来,一路向西奔逃,走到了安西县踏实乡的蘑菇台子。
郭元亨心想,自己已经跑不动了,也不想再跑了,他走进道观,见到了住持马荣贵道长,躬身行礼,恳请在此出家。
马荣贵打量着他,见这个中年汉子虽衣衫褴褛,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老实本分,便点头收留了他。
从此,郭元亨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在榆林窟安顿下来。
他每日早起洒扫庭院,挑水劈柴,伺候师父起居,日子虽然清苦,却有条不紊。
马荣贵发现郭元亨为人忠厚正直,办事谨慎,渐渐地,马荣贵对这个徒弟越来越信任,心中盘算着一件压了多年的大事。
有一天,马荣贵把郭元亨叫到榆林河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咱榆林窟有一件宝贝,是历代长老传下来的圣物,叫象牙佛,有好几位道长都为它丢了性命。”
郭元亨吃惊地抬起头,马荣贵接着告诉他,这尊象牙佛就藏在大殿塑像旁边的龙口之中,外面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你要记住,除非到了太平盛世,否则象牙佛绝不能轻易出世,我若死了,你要好好保存,身处乱世,切莫外传。”
郭元亨心头一震,他知道师父这是在托付后事,他重重地点头,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河边谈话竟成了师徒二人的诀别。
1930年前后,马荣贵外出化缘,在路上遇到了一伙土匪。
这些亡命之徒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象牙佛的传说,认定宝物就在榆林窟住持身上,便拦住马荣贵,拔出刀来逼他交出佛像。
马荣贵年事已高,身单力薄,根本无法反抗,为了不让土匪得逞,他纵身一跃,跳下了面前的万丈深渊。
消息传回蘑菇台子,郭元亨跪在师父的衣冠前放声痛哭。
他擦干眼泪之后,独自走进大殿,趁着夜深人静,从龙口中取出了那尊被层层包裹的象牙佛。
他知道放在道观里太不安全,便趁着夜色摸黑爬上附近的山崖,找到了一个老鹰窝。
郭元亨将象牙佛用油布仔细裹好,装进木匣,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鹰窝深处。
二十二载守护
1937年4月的一天清晨,郭元亨像往常一样在蘑菇台子道观后的树林里散步。
转过一个弯,他猛然愣住了,河谷里密密麻麻躺满了人,足有七八百之众,衣衫褴褛,不少人还带着伤。
郭元亨心头一紧,以为是土匪,他正要转身逃跑,三个当兵的人已经快步走到跟前。
其中一人抱拳行礼,语气诚恳:“道长莫怕,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路过此地,不会打扰。”
说话的人正是西路军左支队代军长程世才,郭元亨定睛看了看,发现这些士兵虽然疲惫不堪,却纪律严明。
他的戒备慢慢放了下来,程世才向他讲述了队伍转战祁连山一个多月,已经断粮数日,急需补充给养的困境。
郭元亨自幼吃过苦,见不得别人落难,何况眼前这群人并不像他见过的那些烧杀抢掠的兵匪。
他倾其所有,让两个徒弟从仓库里搬出了面粉一千余斤、小麦四千余斤、黄米四百余斤、胡麻油三十余斤、硝盐四口袋,又赶出羊三十头、骡子一头、牛两头。
程世才感动万分,当场让参谋把粮油牲畜一一列成清单,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郭元亨,郑重地说:“这张便条请妥善保管,革命胜利后如数归还。”
郭元亨本不想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顺手藏进了箱底。
红军连夜开拔,可没过几天,马家军就找上了门,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郭元亨私通共军,二话不说将他绑了起来。
鞭子抽、烙铁烫,郭元亨被打得皮开肉绽,土匪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通共”,而是逼问象牙佛的下落。
郭元亨咬着牙,从头到尾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土匪见他不开口,又当着他的面将一名徒弟开膛破肚,鲜血喷溅在地上,郭元亨痛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死死闭着嘴巴。
土匪折腾了整整一天,见他实在只剩一口气了,才扬长而去。
郭元亨倒在血泊中,他的好友梁克仁是个大夫,日夜守在他身边,用药水一点一点清洗伤口,又用草药外敷内服。
几个月后,郭元亨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一条胳膊落下了终身残疾。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1941年5月,国画大师张大千来到敦煌临摹壁画。
他早就听说了象牙佛的传说,借着与榆林窟相近的机会,经常来道观看望郭元亨。
两人一来二去成了朋友,张大千终于在某天闲聊时话锋一转:“郭道长,听说贵观有一尊象牙佛,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郭元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没见过,不知道。”
张大千不死心,过了几天又来了,这次直接开出了价码:两千块大洋,买那尊象牙佛。
他还许诺,交易完成后可以送郭元亨到四川峨眉山修行。
郭元亨只是笑了笑,淡淡地说:“那可惜了,我怕是没这个福气,我是真没见过那东西。”
张大千见他说得如此坦然,软磨硬泡多次也问不出结果,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献给国家
1949年9月,安西解放的消息传到了蘑菇台子,次年春天,郭元亨觉得时机已到,主动向安西县人民政府报告了象牙佛的秘密。
政府立即派了两名民兵跟随他前去取宝,民兵攀上石壁,从那个被岁月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的岩缝中,取出了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尊用七层黄布和哈达层层包裹的象牙佛,尘封了二十二年的圣物,终于重见天日。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道士,将这件稀世珍宝无偿捐献给了国家。
甘肃省人民政府对郭元亨的义举给予了隆重表彰,奖励他小麦、粮食,并安排他担任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榆林窟文物保管员。
此后,他又先后被选为安西县人民委员、甘肃省人大代表和政协甘肃省委员,从一名默默无闻的山野道人,成了受人尊敬的爱国人士。
更让郭元亨感动的是,当年那支红军的承诺,竟然真的兑现了。
1961年12月,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件,信封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政治部”的红色字样。
打开一看,正是当年那位代军长程世才写来的,此时的程世才已是开国中将、装甲兵副司令员。
他在信中亲切地称呼郭元亨为“郭老先生”,感谢他在革命最艰苦的岁月里伸出援手,称赞他那份济困扶危的高尚情操“实为可贵”。
随信还附上了当年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郭元亨捧着信纸,老泪纵横,他没有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位首长竟然还记得他这样一个穷道士。
1960年代初期,国家正值困难时期,郭元亨主动提出不要政府的供应粮,坚持在蘑菇台子自产自食,还向国家交售了部分自产余粮。
在担任文物保管员的那些年里,他一边守护洞窟,一边耕种田地,日子过得清贫却踏实。
1976年7月18日,郭元亨因病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岁。
按照他的遗愿,家人将他安葬在榆林窟附近的山坡上,让他永远守望着这片他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
如今,那尊被郭元亨用生命守护了二十二年的象牙佛,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成为一件重量级的国宝。
而郭元亨的名字,也随着这件国宝的流传,永远留在了后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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