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藏高原,有一种动物被称为“行走的高原大米饭”,堪称“全民口粮”。藏狐吃它,狼吃它,金雕吃它,猎隼吃它,甚至在人类食物匮乏的年代,它也曾被端上过餐桌……
这种动物就是高原鼠兔(Ochotona curzoniae)。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曾被人类视为草原退化的罪魁祸首,遭遇过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围剿”,可如今,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它可能是背了几十年的“黑锅”。
活着已经够难了怎么人人都“馋我身子”
“鼠兔”“鼠兔”,到底是“鼠”还是“兔”?如果你在高原上亲眼见到它,大概会更加迷惑:
圆圆的耳朵、乌黑的眼睛、毛茸茸的身体,看起来跟一只大号仓鼠简直一模一样。至今在青藏高原上,还有很多人管鼠兔叫老鼠。
实际上,高原鼠兔属于兔形目鼠兔科,是一种长得很像老鼠的兔子——这种亲缘关系相差甚远,但是形态特征却相似的现象叫做趋同演化,不同的生物为了适应相同的环境,所以演化出了很多很相像的特征。
长得很像老鼠的高原鼠兔丨Kunsang / Wikimedia Commons
区分鼠兔和老鼠其实很简单,看牙就好了~
鼠兔所在的兔形目又称重齿目,是因为它们的上门牙有两排,而啮齿目只有一排。不过你也不要真的把人家抓来掰开嘴看,鼠兔和老鼠身上都可能携带鼠疫细菌,想要观察的话可以下次吃麻辣兔头的时候留意一下
北美鼠兔的头骨,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两排上门牙。图片来源:dinosaursrocksuperstore.com
鼠兔在全世界有 34 种,我国分布有 29 种,其中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就是高原鼠兔。
之所以能有如此兴旺的种群,离不开鼠兔们“代代相传”的“高原生存秘籍”:
它们拥有更强大的心肺系统,能够提高氧气利用效率;肺部单位面积的肺泡更多,单个肺泡体积小,总表面积相对更大,有利于呼吸时气体的交换。
“有什么吃什么”,喜欢鲜嫩的牧草,但草不够的时候,也会啃食不太喜欢的植物。在冬季食物匮乏的时候,高原鼠兔会采食牦牛粪便,一方面可以获取能量,一方面也有可能可以获取牦牛的肠道微生物。
繁殖力惊人,鼠兔妈妈每年少则生一窝,多则两到三窝,每窝 3-6 个宝宝。
但也正是因此,鼠兔成了高原几乎所有食肉动物的美餐,像藏狐,专以高原鼠兔为食。尤其是在冬天食物匮乏的时候,不冬眠的鼠兔几乎成了大多数食肉动物唯一的能量来源。
高原鼠兔。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持续大半个世纪的“人鼠大战”
上世纪五十年代,人们观察到高原退化草地上的鼠兔多、洞口多,以为是鼠兔会破坏草地、引起草地退化,并且会和家畜争夺草地。于是开展了大规模的“灭鼠”行动。
遍地鼠兔洞、高度退化的草地。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初期“灭鼠”使用最多的是磷化锌等剧毒的化学农药,人们把鼠药大规模喷洒和投饵。这类毒药见效很快,没多久,草原上就铺满了鼠兔的尸体。
但高兴没多久,人们就发现,两三年后,高原鼠兔的数量就会迅速恢复,甚至比灭鼠前的数量还要多,出现了鼠兔“越灭越多”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鼠兔属于典型的“拼数量选手”。如果对某个区域的鼠兔灭杀不彻底,对于活下来的鼠兔而言,生存竞争压力大幅减少,有利于它们大量繁殖,再加上它们本来就有大量繁殖的习性。因此,灭鼠后,鼠兔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而鼠兔的天敌却恰恰相反,基本都是寿命长、繁殖慢、后代少。但是早期灭杀鼠兔使用的毒药对它们也有害。结果就是鼠兔的数量短时间下降了,天敌的数量也跟着下降了,等到鼠兔重新繁殖起来的时候,天敌的种群却还没恢复。
后来,人们开始尝试各种新办法。比如器械灭鼠、人工捕杀等,但前者容易误伤别的动物,后者对草皮破坏比较严重,且二者人工成本都较高,捕鼠效率较低。
生物防治可能是最符合生态学的管控手段,通过改良鼠兔天敌的生存环境来控制鼠害。像是在草原上设置招鹰架,便于猛禽栖息;或者设置招引桩,为狐、鼬等猎食性哺乳动物提供巢穴和隐蔽场所等。
这种方法无污染、效果持久,但也有自己的问题——见效缓慢,且天敌种群的增长受多种因素制约,不能单独用于应急控制。
在招鹰架上筑巢的猛禽。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不过,随着与鼠兔的博弈越来越久,对鼠兔的研究也越来越深入,人们渐渐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草地退化,真的是由鼠兔造成的吗?
“背锅”的鼠兔
过去,人们一直认为是鼠兔太多,所以草地退化。科学家们经过对鼠兔的不断的研究发现,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顺序可能恰恰相反,是草地先退化了。
健康的高寒草甸植被茂密,根系发达,会形成厚厚的毛毡一样的致密草毡层,对于鼠兔来说,这种生存环境其实并不理想。草根太密,不利于打洞;草太高,猛禽和体型高大的兽类很容易看到草里的鼠兔,鼠兔却很难发现它们。
因此,不健康的草地才更受高原鼠兔的喜爱。植被稀疏,视野开阔,既方便观察天敌,也方便挖洞。
所以,关于鼠兔泛滥与草地退化的说法,更准确的应该是,因为草地退化,造就了利于鼠兔繁育生长的生境,才导致了鼠兔的泛滥。鼠兔泛滥到一定程度,进一步加速草地退化,形成恶性循环。
高原鼠兔更像是草地退化的“风向标”或“指示灯”。简单来说,草地退化是因,鼠兔增多是果。它们只是更善于利用环境变化带来的机会,而非导致退化的根本原因。鼠害最根本的原因是草地退化,而草地退化最主要的原因是气候变化和过度放牧。
不是“害兽”是高原生态环境的重要一环
当我们重新再来审视高原鼠兔,你会发现,正常情况下,适量鼠兔的存在非但无害,反而对草原生态系统健康非常关键。
鼠兔打洞能够疏松土壤,提高土壤通气性和透水性。它们把深层的矿物质带到地表,并将植物残体带入洞穴中腐烂,从而加速物质循环,提高土壤肥力。
鼠兔的啃食和储食行为,无形中为植物种子提供了传播机会。它们活动形成的微地形(如土丘、秃斑等),也能为许多植物提供萌发的空间。
它们的洞穴还为很多动物提供了庇护场所。比如在青藏高原上,海沙蜥、密点麻蜥、西藏沙蜥等蜥蜴会将高原鼠兔的洞穴作为住所,褐背拟地鸦、白腰雪雀和棕颈雪雀等小型鸟类也喜欢将高原鼠兔的洞穴作为栖息地,大家都在共享这套“地下基础设施”。
作为“高原大米饭”,鼠兔自己更是许多高原生物的重要食物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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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高原鼠兔,真正合理的做法,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将其控制在适当范围内,尽可能发挥鼠兔对于生态系统的积极作用。
在鼠兔密度过高、已经形成鼠害或者预测可能形成鼠害的区域,可以采取针对性管控措施。比如适当灭杀鼠兔,播撒草种进行封育,让草地恢复健康。
灭鼠的方式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现今大多使用相对安全的生物制剂,如肉毒素来控制鼠兔数量;或者播撒不育剂,给鼠兔做“绝育”,来控制鼠兔数量。此外,利用鼠兔天敌来控制鼠兔数量的方法也在被大面积推广。
鼠兔的进化史已经长达3700 万年之久,是青藏高原古老的原住民,它们在青藏高原的生存历史,比人类要久远得多。人类作为后来者,想要在草原上生存、适应未来的气候变化,就需要我们不断加深对自然环境的了解、不懈保护自然环境,和草原上的原住民们打好关系。
人和鼠兔关系的曲折历史,本质上是人类对自然的曲折认知,也是人类和自然关系的曲折变化。目前,得益于生态治理项目的有效实施和青藏高原“暖湿化”的气候变化,青藏高原退化草地正在慢慢恢复,鼠兔数量也开始减少。但青藏高原“暖湿化”的进程会持续多久、全球变暖带来的极端气候会发展到哪一程度,还是未知,这为草地保护恢复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变数。人和鼠兔的故事,还将继续下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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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尚占环,董全民,施建军,等.青藏高原黑土滩退化草地及其生态恢复近10年研究进展—兼论三江源生态恢复问题[J].草地学报,2018,26(1):1-21.
[5]马玉寿,郎百宁.建立草业系统恢复青藏高原“黑土型”退化草地[J].草业科学,1998,(1):6-10.
策划制作
作者|苗开心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董世魁北京林业大学草业与草原学院教授、院长
薄亭贝北京林业大学草业与草原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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