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正德年间,金陵城虎踞龙盘,秦淮河两岸画舫林立、商铺如云,豪门官宦多聚于此。可城中飞贼层出不穷,专挑贪官劣绅府邸下手,个个来去无踪,府衙捕快常年奔波,却始终拿不住一人。
这群盗匪里,最出名的奇人唤作空空儿。此人每回盗毕,从不搜刮贫苦百姓,只取大户不义之财,临走必在失主院门前,贴一张巴掌大的素纸,纸上用浓墨画一枚空心铜钱,便是他独有的记号。时日一久,全城无人不知空空儿,坊间丢了财物,从不说遭窃,只道是遇上了空心铜钱。
一日,这空空儿胆气滔天,竟潜入应天府尹周大人私宅,将内院库房积攒的古玩白银席卷一空。次日周府尹归家,一眼看见朱漆宅门上贴着那张空心铜钱笺纸,脸面臊得发烫。当即传令捕快,限三日之内擒获空空儿归案,若逾期无头绪,所有捕差一并问责杖责。
此事一夜传遍金陵,大街小巷人人议论这神偷,府衙上下压力如山。限期第三日,一名巡街捕快拿住一名身形清瘦的男子,路边百姓纷纷指认,称他便是空空儿。捕快不敢耽搁,立刻将人押往府衙。
周府尹即刻升堂审讯,谁知阶下男子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寻常走江湖货郎,绝非留空心铜钱记号的大盗。周府尹怒火上涌,喝令左右重打四十杀威棍。
一众差役一拥而上,将男子按伏在地,粗木长棍狠狠抡下。可怪事陡生,棍棒落于他身上,如同敲在厚实棉毡之上,震得执棍之人虎口发麻,那人却神色淡然,皮肉不见半分青紫伤痕。周府尹见状怒上加怒,命人抬来夹棍严刑逼供。
数名差役合力收紧绳索,那夹棍箍在他腿上,竟像裹着一团绵软棉絮,只蹭到一层衣料,反复收紧也伤不得他分毫。府尹一时气急,险些下令动用重刑,转念又想,若此人当真就是空空儿,自家丢失的珍宝便再无寻回指望。如今人已身陷囚牢,生死尽在自己掌控,遂吩咐差役:上最重镣铐,打入死牢严加看管。
男子被关入大牢,平日里除一日两餐,终日垂首静坐,不言不语,似在暗自筹谋。
关押数日之后,他忽然轻声唤来看守牢房的老禁子,缓缓开口:“老哥,我确实做过偷盗营生,不瞒你说。”
老禁子心头一喜,连忙追问:“这般说来,你肯如实招认身份了?”
“只是我并非满城皆知的空空儿。”
老禁子细细打量此人,眉目温润,谈吐斯文,全然不似那种纵横府城、胆大包天的巨盗,心中疑惑丛生:“那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男子轻声道:“老哥不必打听我的名姓,今日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肯不肯搭把手。”
老禁子嗤笑一声:“难不成你想让我私放你出去?这可是株连全家的大罪。”
“我绝不敢连累老哥身家性命,自知此番身陷牢笼,绝无脱身之路。早年我藏下不少银子,如今留在身边毫无用处,全都赠予老哥补贴家用。”
老禁子暗自犯疑,问道:“金银藏在何处?莫不是拿谎话戏耍我。”
“秦淮河畔报恩寺古塔七层东侧龛位,有一块可挪动的青石,撬开石块,内里便是整罐白银。今夜你独自前往,切莫声张。”
老禁子心中半信半疑,可白花花的银子终究诱人,入夜后便独自去往古塔。依男子所言寻去,果真取出满满一罐银锭,心中欢喜不已。第二日,他悄悄带上好酒肉食,送入牢中与男子同食。
隔了三五日,男子又寻老禁子说话:“我还有一坛赤金,沉在长干桥下水边巨石之下,你可尽数取走。”
老禁子面露难色:“长干桥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白日打捞太过惹眼,极易被旁人察觉。”
男子淡淡一笑,替他想好万全之计:“你叫家中妻儿挑着竹筐,装些待浣衣裳,到桥下临水处洗衣。趁周遭无人,悄悄将金坛捞起,藏入筐中衣物底下,挑回家中,无人能看破。”
老禁子依计行事,果真顺利取回一坛黄金。此后时常备下酒食,悄悄送入牢中答谢。
一日深夜,二更梆子响过,男子低声唤守牢的老禁子。老禁子睡梦惊醒,只当他又告知藏金之处,迷迷糊糊开口询问。
男子道:“老哥,劳烦你行个方便,放我出去小半时辰,四更之前必定归来,绝不食言。”
老禁子连连摆手,断然拒绝:“其余琐事我皆能相助,唯独私放囚犯万万不可,一旦被上头察觉,我性命难保。”
“老哥放宽心,此事绝不会牵累于你。今日若是不肯应允,日后你必定追悔莫及。”
老禁子回想前两回男子所言句句属实,赠予自己无数金银,思前想后终究松口。他打开牢门,解开男子身上沉重镣铐,只见那人束紧衣衫,脚下轻轻一点,便翻身跃上牢房屋顶,几个起落,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男子一走,老禁子瞬间心慌不已,伏在牢窗边望着漆黑街巷,坐立难安。心中反复盘算:倘若此人一去不返,自己丢失重犯,必会被发配千里之外,与妻儿永世分离,再多金银又有何用处?他满心懊悔,只恨自己一时贪财,铸成大错。
三更鼓响,四更将近,依旧不见男子归来。老禁子急得来回踱步,手心全是冷汗。就在他自责不已之时,忽闻房檐瓦片轻响,一道黑影自高处飘然落地,跨步走入牢中,拱手笑道:“劳老哥苦苦等候。”
老禁子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外出之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地,连忙重新将他锁回囚牢。
天光微亮,城南一位绸缎富商匆匆赶往府衙递上状纸,哭诉昨夜家中库房被盗,贵重绸缎、玉器洗劫一空,贼人临走时,还在院门贴上了那张标志性空心铜钱素笺。
周府尹读完状纸,猛然一拍惊堂木,恍然大悟:“险些错断大案!牢中关押之人根本不是空空儿,真正的神偷尚在外间作案!” 当即传令,将牢中男子无罪释放。
老禁子归家,妻子满脸惊喜迎上前来,开口说道:“昨夜三更过后,门外忽有人叩门,我开门一看,一名素衣男子递来两只粗布包裹,转身便消失在巷中,我早已将包裹妥善收好。”
老禁子连忙拆开包裹,内里满满当当皆是金银玉器,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此刻他才全然明白,昨夜外出的男子,正是全城官府苦苦搜寻的神偷空空儿,城南绸缎庄失窃一案,便是他亲自所为。
老禁子终日惶恐,生怕当年私放囚犯一事败露,招来杀身之祸。索性辞了府衙差事,带着妻儿收拾行装,远赴江南小镇隐居度日。靠着空空儿赠予的金银,一家老小衣食无忧,日子富足安稳。他寻来上好宣纸,亲手描摹那枚空心铜钱记号,装裱悬挂于堂屋正中,日日焚香供奉,感念奇人保全自己一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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