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天,江津的天气湿冷。
那个靠近长江的小城,山丘起伏,江水带着雾气缓缓流过。
谁也没想到,陈独秀会在那里迎来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
不是在北大讲坛上,不是在五四游行的最前线,也不是在中共一大会址,而是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靠着朋友接济,靠着卖字维生,靠着一点点旧时的声望勉强活着。
就在那个时候,一封信送到了他手上。
信是从重庆寄来的,写信的人叫胡适。
胡适当时是国民政府驻美大使的候选人,也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代表人物之一,早年曾是陈独秀的战友、朋友、同道。
信里说得很简单,意思是:现在你生活困难,不如来美国吧,有出版社愿意资助你写自传,稿费可以帮你缓解生活压力。
信写得客气,也很体面。
没有一点施舍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出于一种老朋友的温情。
可谁也没想到,陈独秀看完信之后,竟然勃然大怒。
他回信说:“在国难当头之际,跑到美国去写自传赚钱,拿共产党人鲜血染红的旗帜炫耀自己,那无异于背叛。”
语气冷硬,字字如刀。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得从头说起。
陈独秀出生于1879年,安徽怀宁人,家里是做古玩的,文人世家。
那时候的中国,正处在晚清的尾巴上,科举制度还没废。
他小的时候,天天被逼着读四书五经,祖父极为严厉。
他不喜欢这一套,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说过:“我童年最大的痛苦,就是被迫读那些腐朽的经书。”
后来祖父去世,兄长接手家庭教育,稍微宽松了点。
他开始偷偷读自己喜欢的书,比如《昭明文选》。
再后来,他考中了秀才,但对那种“中规中矩”的读书人生活越来越反感。
1902年,他去了日本,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东京,他接触到了章士钊、梁启超、孙中山,也开始大量阅读西方政治哲学的书籍。《甲寅》杂志、《新青年》,包括他自己写的那些文章,全都是那个时代思想火花的结晶。
再往后,1915年,《青年》杂志创刊,不久改名《新青年》,陈独秀成了思想界的“总司令”;1919年,他站在五四运动的浪潮之巅,被捕、获释、南下、创党,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风头来得快,退得也快。
1932年,他因为托派立场被中共开除党籍,又因反对国民党被投入狱中。
那年他53岁,坐牢五年,胃病严重,体力每况愈下。1937年,南京被炸,他的牢房也被波及,侥幸未死。
出狱后,他拒绝了蒋介石的官职安排,也拒绝了中共延安的邀请。
不站队,不妥协,不回头。
他选择了江津这个偏远之地,过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在那里写东西,教小孩识字,甚至花了很多时间编一本《小学识字课本》。
有一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延安?”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愿再受骗。”
就在这种情况下,胡适的信来了。
信是好意。
胡适很清楚陈独秀的处境——生活拮据,身体不好,被两边都疏远。
何况,那时候的美国还安全,能写书也能养病,不失为一种选择。
可陈独秀不这么看。
他觉得,离开中国去赚钱,就算是写自己的回忆录,那也是背叛。
不是背叛别人,是背叛了自己早年喊出的那些口号,那些为理想奔走呼号的岁月。
他对胡适说,“你去美国是你的事,但我不能。”
不是说他不需要钱。
他确实需要。
他的生活基本靠“江津四邓”和北大同学会的资助,每个月几十块钱,连吃饭都紧张。
但他就是不愿意为了钱,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一个和平国家的书架上——而那时候的中国,正血流成河。
他说,“我不想让后人看到我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跑到国外去写书赚钱。”
这话后来广为流传,但那时候,知道这封信的人并不多。
胡适没再回信。
他理解,也无话可说。
两人从此没有再通信。
有意思的是,早年胡适是《新青年》的重要作者之一,就是陈独秀力捧的那位。1917年,陈独秀还极力推荐胡适出任北大文科教授,说“我只代理,等胡适回来就交给他。”
那时候他们是并肩战斗的伙伴。
可到了1940年代,一个身在重庆,一个困在江津,已经走到了不同的终点。
有人说,这是理念的分歧。
也有人说,这是性格的对立。
但说到底,是时代变了,选择也变了。
1942年5月,陈独秀尝试用一种民间偏方治疗高血压,结果中毒。
身体持续恶化,医生也无能为力。5月27日深夜,他在江津去世,终年63岁。
去世那天,江津下了小雨。
屋子里很安静,桌上还放着一叠没写完的稿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