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863年的成都,刑场上站着一个32岁的男人。他被押上去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行刑官下令凌迟,刀割了一百多下,他始终沉默。围观的清军老兵事后私下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这个人,叫石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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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从戎,横空出世(1831—1853年)

少年从戎,横空出世(1831—1853年)

广西贵县,清道光年间,一个农家少年已经在当地闯出了名头。

不是因为读书,也不是因为打架。是因为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沉得住气,看得透局势,说话算话。当地人传得神乎其神,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洪秀全那时候正在广西到处拉人,筹备反清起义。他听到石达开的名字,专门跑到贵县,登门拜访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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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当时已经是一方人物,他去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少年必然有他过人之处。石达开没有让他失望。两人谈完,石达开答应了。三年后,他毁掉自家家业,率四千余人投奔金田起义,直接带着一支队伍入场,不是一个人去参军,是带着本钱入股。

1851年12月,太平天国在永安建制,一众王爷分封完毕。石达开被封为翼王五千岁,那时候他才二十岁。"翼"这个字,是洪秀全亲自选的,意思是"羽翼天朝"——整个太平天国,你是我的翅膀。

二十岁,封王,统兵,成为太平天国核心圈子里最年轻、最被寄望的人。

太平军起家那几年,是一路打出来的。

1852年太平军打到湖南长沙,西王萧朝贵在攻城时阵亡,军心震动。长沙城久攻不下,清军开始反包围,形势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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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石达开做了一个决定。

他率部西渡湘江,在河西这一侧开辟新的根据地,一边给全军找粮,一边多次打退来犯清军,打赢了"水陆洲大捷"。然后他担任全军先导,带着大部队从河西安全撤出包围圈,夺岳州,占武汉,自武昌东下金陵,二十八天挺进一千八百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清军见到石达开的旗号,胆小的直接撤。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石敢当"

这个词原本是民间门墩上刻的辟邪符,意思是所向无敌,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清军用这个词来叫一个敌人,说明他们是真的怕了。

1853年3月,太平天国定都金陵,改号天京。

打下一座城,诸王们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修王府,选美女,搬国库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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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成了太平天国高层的集体风气。洪秀全据说纳了八十多名妃子,连康熙帝都比不过。各王争相效仿,大兴土木,毁民宅建府邸,搞得天京城里怨声载道。

石达开一件没干。

他留在京中,辅佐东王杨秀清处理政务,每天处理的是军务、政务、后勤。他从不纳多余的妻妾,从不修豪华府邸,从不搜刮民财。后世对他的记录里,有一句话反复出现:"唯石达开洁身自好,从不参与。"

这不是道德姿态,这是一种政治判断。他看得清楚,太平天国能走多远,取决于能不能得民心,而不是取决于王爷们过得多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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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他奉命出镇安庆,节制西征军务。到了安徽,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组织户口登记,选举基层官吏,开科取士,建立省郡县三级行政体系。他把一片战争破坏过的土地重新组织起来,让老百姓知道谁在管事,税收怎么交,纠纷找谁说。

他还亲自指挥攻克了清朝安徽临时省会庐州,守城名将江忠源兵败,选择了自尽。

1854年初,石达开回京述职,太平天国领导层对他在安徽的一套做法给予高度肯定,此后全面推行这套务实的经济政策,放弃了早期那种绝对平均主义的空想。

一个翼王,既打仗,又治政,还能让整套体系跟着他的思路转——这在太平天国里,是绝无仅有的。

战神之巅,两破曾国藩(1854—1856年)

战神之巅,两破曾国藩(1854—1856年)

曾国藩这个人,后来的历史评价是晚清第一重臣,湘军统帅,平定太平天国的关键人物。但在1854年到1856年之间,他过得极其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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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只有一个——石达开

1854年夏秋,湘军在西征战场上势头正猛,太平军节节败退,失地千里。曾国藩踌躇满志,率三万精兵逼近九江,准备一口气拿下太平军的西线防线。

石达开这时候冷静地做了一件事。

他仔细研究了湘军和太平军的差距在哪里。水师——湘军有大型战船,太平军的船普遍小,机动是有,但对阵正面交锋扛不住。石达开当机立断:仿照湘军船式,连夜赶造大型战船,同时加紧操练水师。

等到湘军兵锋直逼九江,石达开再度出任西征军主帅,亲赴前线。

1855年初,湖口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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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抓住了曾国藩一个致命弱点——"湘军将士皆骄",轻敌冒进,容易被分割。他设下连环局:用小船日夜偷袭,让湘军水师疲于应付,再诱敌轻兵深入鄱阳湖内河,把湘军的百余条轻快战船和两千精锐诱进了死地。外江的大型战船跟不上,"如鸟去翼,运转不灵"。

石达开趁敌疲惫,选择月黑夜风,火攻水师,湘军"各哨崩乱,挂帆上驶",几乎全线溃败。

曾国藩连连失利,觉得无颜苟活,投水自尽,被部下死命拉了上来。

一个四十四岁的主帅,被一个二十四岁的翼王打得要跳水,这件事在湘军内部的打击之大,难以言说。

但石达开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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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天,他挥师江西,四个月连克七府四十七县。军纪严明,爱护百姓,求才若渴,江西知识分子本来对太平天国抱有戒心,见了石达开的部队,转而支持。部队从一万多人迅速扩充到十万余众

1856年3月,石达开在江西樟树再次大败湘军,曾国藩坐守的南昌城被四面合围,对外联络全部切断,进退不得。

曾国藩这一次,是真的被困死了。

以石达开当时的态势,他完全有机会把曾国藩在南昌城里耗死。只要围着不动,时间站在他这边。这一仗打赢,湘军折了主帅,太平天国西线的压力将大幅减轻,后来的历史走向很可能是另一番模样。

然后,命令来了

上级要他撤军,回天京解围。清军正在围攻天京,不能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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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撤了

曾国藩的命,又一次被保住了。

后来的历史学家们反复谈到这个节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每一次命运给石达开送来机会,总是差那么一步。曾国藩这个人,是石达开一生绕不开的"宿命对手",却始终没能在战场上彻底解决他。

1856年,清军对天京的包围已经持续了三年。天京城内粮草告急,人心浮动。

石达开奉命参与解围战,与秦日纲密切配合,大破江南大营,把清军三年的包围圈打碎。

天京解围了。

但这一年还有另一件事,悄悄在等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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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出走流离(1856—1862年)

天京事变,出走流离(1856—1862年)

1856年9月,"天京事变"爆发。

东王杨秀清被杀,这还没完,北王韦昌辉随后开始大肆株连,上万东王部属横遭屠戮。整个天京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石达开在前线听到消息,立刻赶回。他痛斥韦昌辉乱杀无辜,试图制止这场内部屠杀。结果,韦昌辉把他的阻止理解为偏袒东王,转而要杀他

石达开连夜出逃,翻城墙跑出了天京。

他跑出去了,但他留在城里的家人和部属,全部遇难

这种滋味,没办法描述。你去阻止一场杀戮,结果你的人死在那场杀戮里,而你只能站在城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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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昌辉后来被洪秀全杀掉,石达开被召回天京,主持善后。他接过烂摊子,重新整理天京的秩序,用了几个月时间,把这座动荡的城市稳定下来。他的声望,反而因此达到了顶点。

但洪秀全不踏实了。

一个声望比自己还高的人,在天京里,算什么?

洪秀全开始防他,封自己的两个哥哥为王,分石达开的权,处处掣肘。

石达开明白了。

1857年5月底,他带着自己的部队,离开天京,出走

这个决定,争议至今。有人说他是出走分裂,有人说他是被逼出走、别无选择。清军档案何桂清奏折记载,石达开只在铜井一个小镇渡江,一天之内就渡完了,说明随行人马其实并不多,远不是传说中的"二十万大军"。

这支部队,就此成了一支流浪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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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稳定的根据地,没有后勤补给线,没有友军配合。石达开率部转战安徽、江西、浙江、福建、湖南五省,1859年8月回师广西,在广西境内活动两年,转战四十余个府州县。

每到一处,他依然严整军纪,尽量减少对百姓的骚扰。广西各地的反清武装,见到太平军旗帜,纷纷响应。但这种呼应,终究无法转化成稳固的力量。

孤军在外,没有根,打赢了也守不住。

1861年10月,石达开离开广西,挺进湖南,随后转入四川。他的目标是打进四川腹地,建立新的根据地,给这支疲惫的军队找到一块真正能生存的土地。

这个目标,最终让他走向了大渡河。

绝地大渡河,从容赴死(1863年)

绝地大渡河,从容赴死(1863年)

1863年4月15日,石达开率太平军主力由云南米粮坝渡过金沙江,再度入川。他计划北上冕宁、越西,渡过大渡河,经雅州攻打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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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总督骆秉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后一个对手。

骆秉章不是莽撞的人。他早在石达开入川之前,就开始沿大渡河一线密集布防。他做了一件关键的事:花重金买通了当地两个土司——松林地土司王应元和邛部土司岭承恩。

这两个土司原本曾给过石达开让路的承诺。

骆秉章一出手,承诺作废了。

1863年5月14日凌晨,石达开所部三万余人,由冕宁小路直抵大渡河南岸的紫打地(今四川石棉县安顺场)。

紫打地的地形,噩梦一般。大渡河在东,宽达一百八十米,深九米,水流湍急。西边是松林河,只有二三十米宽,但水流凶险,两岸都是壁立数百丈的峭岩。北面是两千米的高山,南面石达开刚刚走来的山路,也在这时候被土司岭承恩用巨石古木堵死了

三万人,被锁进了一个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夹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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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石达开为什么5月14日到了紫打地,却没有立刻渡河,历史上有几种说法,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当天他的一名妾室刚刚生了儿子,他下令犒赏三军,大宴三天

这个说法是否属实,至今存疑。但有一点是清军自己的档案里记录的——骆秉章的奏疏写道"是夜松林小河及大渡河水陡涨数丈",石达开自己后来也说"河水忽长"。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文章分析,太平军抵达紫打地时,离大渡河正常涨水季节还有约一个月。河水暴涨,是因为上游当夜突降暴雨。这是意外天气,不是必然规律。

但结果是一样的:等渡河准备就绪,河水已经涨到无法强渡

骆秉章赢得了这三天的时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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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清军主力赶到大渡河两岸,完成合围。布政使刘蓉带兵驻富林,负责前线指挥;提督胡中和守大渡河北岸;总兵唐友耕和雅州知府蔡步钟分扼上下游;南面山路已被封死;西面的松林河,土司王应元守着铁索桥,随时准备截断。

石达开被包了个严严实实。

5月17日,石达开开始组织强渡大渡河。

这一渡,打了将近半个月。

大渡河的水,根本不是人力能硬扛的。流速每秒三到四米,暴雨之后更猛,筏子刚推出去就被冲走,士兵落水,几乎没有生还。清军的炮火从北岸打来,打中了渡河的太平军,打中了河面上的木筏。

石达开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强渡,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都有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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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断了。先是靠着随军携带的存粮撑,再之后,把战马杀了吃,再之后,地里能刨出来的草根都挖来充饥。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资料记录,被困后期太平军营地里已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境。

三万人,就这样困在大渡河边,困死了大半。

那些纵横五省、转战十余年的老兵,不是死在战场上,是饿死、病死在一个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山谷里

石达开面对大渡河,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大江横我前,临流易能渡。"

1863年6月13日,石达开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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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上宰辅曾仕和、中丞黄再忠,以及自己五岁的儿子石定忠,轻骑前往清军营帐,主动投降,换取剩余部众的性命。

据目击者事后记录,他走进清军营地的时候,"神色湛然,无一畏缩态"

骆秉章事先答应过:石达开来了,剩下的人不杀。

骆秉章食言了

石达开进营之后,清军立刻翻脸,将剩余太平军数千人全部屠杀。石达开本人被押往成都,以"从逆"罪候审。四川省志的记录写得很清楚,清军用的理由是石达开"凶狡多谋",必须斩草除根,不能留活口

这个结局,石达开或许已经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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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营的时候,带了五岁的儿子,可能是期望孩子年幼能被赦免。但清廷没有给这个孩子任何余地,连五岁的石定忠,最终也惨遭毒手

1863年6月27日,成都,公堂开审。

主审官是四川按察使崇实。审问的程序走了一遍,崇实按照惯例,等着犯人认罪。

石达开开口了

他在公堂上慷慨陈词,把自己起兵的缘由、转战的经过、入川的意图逐一道来,说得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史料记载,崇实被他说得"理屈词穷,无言以对",最后只好草草结束问询。

什么罪,不重要了。骆秉章的意思早就定了——凌迟处死

审完即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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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的地点,是成都科甲巷。

凌迟,一百多刀。

从头到尾,石达开没有发出一声。观者无不动容。当时现场的清军将领、文官、围观的百姓,事后都留下了类似的记录,说这个人"奇男子",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受刑的人。

清朝官员黄彭年在写给唐友耕的信函里,忍不住感叹:要是我大清忠臣在行刑时,也都能像他这样坦然以待,将来写进史书,必会光耀千载。

这话从清朝自己人嘴里说出来,是最特别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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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宫博物院至今保存着一件珍贵档案:清军机处档折件,四川总督骆秉章奏报生拴翼王石达开等并讯供情形。这是石达开被捕、受审、就义全过程最直接的原始记录,白纸黑字,出自清廷档案,不是传说,不是演义。

尾声

尾声

石达开死后,大渡河还在

紫打地还在,那条曾经锁住三万太平军的山谷还在。石达开部众的骸骨,早已化进了那片泥土。

七十二年后,中国工农红军也来到了这里。蒋介石拿着那段历史做文章,对手下说:让红军重演石达开的悲剧,让他们成为"石达开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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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红军渡过去了。

人民网党史频道记录了这段历史的对照:同一条河,同样的险境,两支军队,截然不同的结局。历史喜欢用这种方式,让人重新打量那些已经结束的故事。

石达开这个人,值得重新打量。

他十六岁出山,十九岁统兵,二十岁封王,一路打到了三十二岁。他打赢了无数场别人打不赢的仗,治理了一块别的王爷懒得管的地盘,在一个普遍纳妾享乐的时代里,保持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自律

他两次把曾国藩逼到绝境,两次因为上级命令撤军,亲手放走了自己的战果。他在天京事变后出走,不是叛逃,是无路可走。他在大渡河边全军覆没,不是无能,是天时地利一样都不在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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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百科、四川省志、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学术研究,乃至清朝自己的档案和当时清军将领的私人书信,在评价石达开这件事上罕见地趋于一致:这个人,是那个时代最难得的将帅之才,是太平天国里最清醒、最完整的人。

他的对手曾国藩,后来成了中兴名臣,功绩显赫,青史留名。曾国藩有一句话,史料有据,他曾夸过石达开,说其"才可大用"。这话,是在敌对阵营、在对方已死之后,出自一个亲手参与剿灭他的人之口。

能让敌人说出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1863年,那一把刑刀割完,石达开是死了。

但紫打地边上,有他留下的那句诗:

"大江横我前,临流易能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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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还在涨,他没能渡过去。

这一点遗憾,留给了后来所有读到这段历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