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老寡妇(慈禧太后),要骇她一下! ”1900年6月,收到慈禧老佛密令的张之洞大怒,情不自禁开口骂出。

这份密令,是让其向万国开战。

在这一年,慈禧老佛想废掉光绪,便对外声称光绪身体不好,欲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然而却遭到洋人阻止。英、法还还不依不饶,派来医生验证光绪健康。

老佛大怒,外国竟敢干涉咱大清!老娘我不活了,向万国宣战!

大清武运昌隆,既然向洋人开战,就一定要宰几个洋人。可洋人找不到,咋办?大使馆里有,咱就调集精兵强将,进攻各国大使馆!

之后就是长达55天的“大使馆格勒战役”,涌现出无数英勇事迹。与此同时,慈禧老太太也给各省巡抚发布密令,要统一意见。

收到密令的张之洞此时职务是湖广总督,即“湖北湖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

而湖南和湖北恰恰是湘军的大本营。

张之洞此前一直是慈禧的心腹,科举时由慈禧亲点为探花,属于后党。

此时的他身在湘军的后院,却不想成为新一个被湘军刺死的“刺马案”主角--前两江总督马新贻,便不想掺和慈禧老佛的浑水。

下属为他起草的回电为“臣罪侍东南,不敢奉诏”,张之洞觉得不能“旗帜鲜明”地向湘军集团表达出自己的态度,便改为“臣坐拥东南,死不奉诏”

好一个“坐拥东南”,与其说是张之洞坐拥东南,不如说是湘军坐拥东南。而上一个讲这句话的人,还是“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孙仲谋。

张之洞现在的表态,代表的是湘军的意志。

《投名状》即取材于“刺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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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状》即取材于“刺马案”

汉人官吏体系此时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曾国藩的学生、执掌广东广西的两广总督李鸿章同样破口大骂:此乱命也,粤不奉诏!

湘军悍将、执掌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两江总督刘坤一比较含蓄,称:铬守两江,暂不奉诏。

曾在甘肃当过左宗棠的下属,此时又执掌左宗棠地盘福建、浙江的闽浙总督许应骙称:屏护东南,暂不奉诏。

李鸿章的学生、山东巡抚袁世凯称:胶澳有变,徐缓奉诏。

前李鸿章幕僚、现浙江巡抚刘树堂不奉诏。

曾国藩下属、现安徽巡抚王之春不奉诏。

川、陕、豫、滇、黔皆不奉诏。

更搞笑的是李鸿章的白手套---掌管铁路和电报局的邮政大臣盛宣怀。明面上,他给慈禧的回复是“邮铁断绝,苦守待诏”,既然邮电断绝,那你这封电报是怎么回复的呢?暗地里,盛宣怀用自己掌握的电报系统串联起这些督抚,统一对中央的口径。

盛宣怀还令人邀请各国驻上海领事举行会晤,最终议定了“《东南保护约款》。

自此,与西方开战的只是慈禧直接掌握的北方诸省,东南诸省形同独立。北方的“大使馆格勒”杀生真甜,南方却马照跑、舞照跳、与洋人的生意照做。

凡事需见微知著,东南地区拥有独立外交权的背后,意味着其背后拥有着独立的军事、财政和组织人事的体系,否则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哪里敢行此形同叛逆之事。

而这个系统发轫于当初的湘军,肇始于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中。

当湖南人的军队跟随着太平军、苗人、瑶人等清朝反抗者的脚步踏入安徽、江西、湖北、贵州、浙江、广东、福建等省份时,他们清除了满人政权的根基--吏,转而与当地士绅合作,在满人之外建立了独立的行政体系。

满人的统治自此在这些省份被掏空,而“东南互保”只不过是这一过程的最终体现。

太平天国被消灭后,慈禧曾想让自己的亲信马新贻进入湘军的“后院”,担任湖广总督,但很快被刺死。

湘军的崛起绝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崛起,而是行政、财政和人事的全面崛起。

曾国藩是湘军在明面上--也就是军事上的代表人物,而起真正的崛起却是由于左宗棠。

后者长达八年居于幕后,在此期间发挥了西汉萧何的作用,镇湖南,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建立这一整套体系。

二、

这一切开端于50年前的1851年,这一年左宗棠已40岁。

左宗棠曾多次进京考进士,但都落榜了,便靠做家庭教师为生。

他做家教的这家户主叫陶澍,此人是有史以来湖南出的第一个两江总督。其管辖地区为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是清朝的钱袋子。他还带出来林则徐、贺长龄等一批高官。

左宗棠教的学生正是陶澍的独子。

陶澍特别看重左宗棠,虽然他不久后就病死了,但在死前遗命幼子与左宗棠的女儿定亲。

此后,左宗棠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住在陶家,放弃了科举,认真阅读陶澍的藏书。

陶澍的家是一个知识的宝库,有其为官多年积累的史书、经义、奏章和邸报。尤其是这些奏章和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陶澍这个掌管清朝钱袋子的湖南最顶尖人物对盐政、漕运、地方治理、兵事等的改革思路、实施效果和事后回顾。

这八年,是左宗棠“神交古人”的八年,更是在纸张上追寻官场巨擘陶澍一生经历的八年。也因此,四十岁的左宗棠虽然一天官都没当过,却对天下大势、清政府运作的模式和体制弊端洞若观火。

1851年年初,比左宗棠小2岁的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事,第二年8月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带领5万人马直抵长沙,并很快围攻该城。

此时的湖南一把手是正从贵州调来的巡抚张亮基。他正在赶往湖南上任的路上,听到此情况,被吓得屁滚尿流。

他先是给慈禧的老公咸丰皇帝上书,说长沙被围了,请求别让自己进长沙城,而是遥控指挥作战。

咸丰一看,说:这哪行,赶快给老子进长沙!长沙如果被破城那你也别活了。

张亮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长沙,并趁太平军进攻间隙让城墙上的人拿筐子把自己吊进城。

张亮基是江苏人,来到湖南是两眼一抹黑,啥情况也不了解。他唯恐被本地士绅绑了献给太平军做投名状,在半路上他赶忙求助自己在贵州时的同事--湖南人胡林翼,请求推荐一个能帮助自己的秘书长。

胡林翼推荐了自己当年的同学左宗棠。张亮基了解了左宗棠的情况,就如同捡到宝,马上让人去请。

仔细想想,左宗棠确实是最完美的人选,他除了熟读史书、奏章和邸报外,更关键的是跟湖南士绅领头人陶家牢牢绑定。张亮基如果能获得左宗棠的支持,就相当于获得了整个湖南士绅圈子。

左宗棠却接连几次回绝了张亮基的邀请,拒绝担任这个相当于现在省长秘书长的角色。

想想也很简单,晚清的社会矛盾已经到了阈值,也正因此太平军的兴起才能如野火燎原。如今连省城长沙都岌岌可危,这时进长沙不是在找死么?

然而左宗棠突然回心转意,同意出山辅佐张亮基。

中间发生了什么?历史学家范文澜考证说左宗棠此期间曾夜会洪秀全,劝其放弃天主耶稣,专崇儒教,然而洪秀全却不听。

现在学术界主流意见是这件事没发生过,因为左宗棠的朋友都站在清朝这一边,而且他本身是举人,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员。请大家自己判断此事真实与否。

10月8日,改变主意后的左宗棠从湘阴赶到长沙,和先前张亮基一样“缒城而入”。

张亮基见之大喜,将军事事宜交由左宗棠,史料中夸张地形容为“悉以兵事任之”。

三、

此时的太平军,正处在冉冉升起的阶段。

当时湖南的社会矛盾尖锐到极致。

首先是商业上的大规模破产。因为是鸦片战争前清朝仅广州一个对外口岸,湖南作为其腹地,有繁荣的商业、运输业和采矿冶炼业。鸦片战争后清朝被迫五口通商,中国的对外贸易中心从广州转移到上海,湖南的繁荣也不再,大量人口失业。

其次,湖南的土地兼并也非常严重。该省土地大多被地主占有,比如湘潭县的刘家“子孙田至万亩”,桂阳县的邓家“数十里田舍相望”,失业的小商人、矿工和手工业者根本无法回归农业。

即使是有土地的贫下中农,日子也已经过不下去了。湖南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又官风彪悍,苛捐杂税特别狠。

中央定的税收湖南多收几倍很普遍,史料记载湖南粮户纳漕需要1石粮食则被勒交银6两,有的县如湖南湘潭则高达七八两。(而正常1石米只值1.5两银子),

太平军来了湖南后,顿时一呼百应!

忠王李秀成日后回忆(《李秀成自述》),太平军刚入湖南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加上士兵家属也不过1万人,可之后仅仅在湖南南部的道州、江华一带就招了2万多人,到了郴州又招了2万人,期间每天都有上千名天地会、洪门等反清复明武装加入。

尤其是郴州招的2万人战斗力极强,因其此前多从事矿工,掌握着当时最先进的生产力--火药。东王杨秀清将这些人集中起来,组建了太平军专职的 “工程兵”,负责挖掘地道、实施火药爆破攻城。

从此,太平军面前再无坚城。随后,太平军在攻打防御完善的湘南重镇郴州时,仅用一周就用这套战术轻松拿下。日后南京、武汉、安庆等坚城也是被如此轻松攻破,而且耗时极短,全部都在一个月内,这在此前是很难想象的。

也是清军气数未尽,攻击长沙的总指挥萧朝贵在攻城时竟被天心阁上的大炮一炮轰死,此时洪秀全和杨秀清还在郴州,前线无人指挥,太平军在长达一个月时间里未发起进攻,让清军有了喘息之机,援军也相继赶到。

否则,若长沙城破,一省精英被一网打尽,就如同武汉被攻破后湖北精英都被迁到南京,之后历史中大概率就不会有湘军了。

四、

左宗棠进入长沙城后,虽然张亮基“悉以兵事任之”,但此时城内有帮办大臣、提督、总兵十多人,许多都是外省来协防,左宗棠能指挥动的只有湖南本地绿营、乡勇及张亮基从贵州带来的卫队约1万人,占总兵力的1/4。

更不堪的是,城中将领众多,互不统属,兼且清朝承平日久,武将多是酒囊饭袋,以至于闹出很多笑话。比如湖南提督鲍起豹就将城隍爷的神像搬出来,抬到了南城楼,朝夕祈祷,希图神灵庇护。

在如此局面下,左宗棠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左宗棠提前侦知太平军是用穴地攻城战术攻破的郴州,即挖地道然后运装满火药的棺材炸塌城墙,他便对此进行了针对性防御。

当时长沙承平日久,护城河很多地方淤浅甚至堵塞,地道可以轻松在底下穿过。针对此情况,左宗棠急令人在城外赶挖壕沟,其深、宽各一丈多,互相连接,并引水灌入。

他还在地下挖坑埋盆,令盲人伏听,以发现太平军在何方向挖地道。

左宗棠深知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就借着陶家的名头召集了长沙富商黄冕、贺瑗、孙鼎臣、欧阳兆熊等人,筹措到白银12万两。

这时洪秀全和杨秀清带着郴州矿工们也到了长沙城外,在左宗棠进入长沙城后一个星期的10月14日发起了总攻。

此时太平军的兵力约3万多人,这个数字还是包含家属在内,而清军城内外的兵力保守估计也有5万多人。

之后太平军根据清朝一方的记载是接连受挫,清军则是不断大胜。但战线不会说谎,双方交战的地点不断向城墙靠近,竟然是接连失败的太平军压着获胜方清军打。

再往后,人数较少的太平军一方就开始围着长沙城墙疯狂挖地道了。

根据时人所写的《粤匪犯湖南纪略》记载,太平军在长沙城南魁星楼和金鸡桥一带挖了十几条地道。

幸好左宗棠提前做了防范,太平军最初的地道大多被注满水的深壕所拦截。

此后,太平军又从更深处挖地道,从底下绕过了深壕。幸好左宗棠提前令盲人伏听,侦知了情况。随后左宗棠也令人反向挖地道,与太平军的地道相连,然后在地道里展开厮杀。

百密终有一疏,11月10日下午太平军终于将地道挖到长沙城墙正南门城楼下,炸塌了一段20多米的城墙。趁此时机,太平军精锐先登门手持黄旗和长枪,蜂拥而入。

历史的戏剧性在这一刻拉满。正当缺口失守时,天妃祠里一队湘西苗区调来的镇筸兵正在附近的天妃祠聚众赌钱(我也不知道为啥清军的军纪涣散到前方交战、后方竟在赌钱,王闿运《湘军志》就是这么写的)。

生死存亡之际,其将领邓绍良也顾不上赌钱,拔刀便冲向缺口,手刃了第一个登城的太平军先锋;士兵们见状,也纷纷掀翻赌桌,吼叫着冲向战场。

与此同时,左宗棠也到了。他怀里紧紧抱着装满白银的钱箱,站在飞石和硝烟中嘶吼:“运石头堵缺口者,一趟赏钱一千文!”当时一千文钱相当于工人一个月的收入。

为了抢修城墙,清军在这个缺口处集中几乎全部兵力,不断向外突击。双方精锐围绕缺口直接打了一整晚,直到黎明时将缺口堵好,战斗才结束。

之后的11月13日和29日,太平军又接连炸破城墙,但也被准备好预备队的清军堵住缺口。在29日的战斗中,清军也尝试在击退太平军后进行追击,却中了埋伏,被“伤我兵百四十九名、阵亡十二名,压毙十馀名”。

到了11月30日,长沙之役已经打了八十多天,太平军眼见不能破城,便乘雨夜渡过湘江,向益阳方向进军。三天后太平军进占益阳。

这场战斗以清军守住长沙而告终,但其胜利的极不光彩,被几乎相当于自己兵力一半的太平军压着打,还险些被破城。而且太平军想打就打,想围就围,足足在长沙城下驻扎了几乎三个月,最后还从容转战它方。

事实证明,清朝正规军已经完全腐朽掉了。

若太平军如同以往朱元璋、张士诚等义军一样,信奉儒教,尊重地主们现有的利益,那湖南的地主士绅们大不了改投太平天国。

然而,太平军却信奉中西结合独具特色的“广西版基督教”,一要打地主平分资产,二要流动作战,这可让地主士绅如何是好?

若太平军去而复回,长沙城能守住第二次么?

湖南士绅眼见清政府的正规军指望不上,只得自救。

于是,湖南掀起了一场从军事到行政的改革。

在场改革,明面上是大家看到的曾国藩组织的湘军,看不见的则是左宗棠在张亮基支持下对行政体系上的彻底改革,而后者的意义明显更为深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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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部分参考资料如下:

《王继平:太平天国时期的湖南乡村社会》求索杂志

《幕僚时期的左宗棠》成晓军 湖南近代人物网

《麓山西客说长沙之四:长沙古城垣寻踪》潇湘诗会

《左宗棠,帝国最后的“鹰派”》徐志频

《左宗棠的正面与背面》徐志频

《左宗棠全传》秦翰才

《左宗棠传》贝尔斯

《左宗棠传》左景伊

《孤勇 左宗棠新传》 刘江华

《左宗棠传信录_基于清宫档案的真相还原》 刘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