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明白,杨绛的文章要比夫君钱锺书好太多了,而且是真正的当代一流水准。尽管学识方面钱先生当她老师绰绰有余,而且钱也确实是影响她最深的“文学私教”。杨绛的文学品味是仰仗钱锺书奠定的,后来搞翻译也是靠钱的指导,甚至晚年练书法也亦步亦趋于钱的引导,他们是亦夫妻亦师生。
但是,散文写作不靠学识,甚至也不怎么靠才情,所以杨绛的散文水准又绝非钱锺书可以企及的,也非绝大多数当代同行可以望见的。说起来,钱锺书的散文集《写在人生边上》及“边上的边上”,其实并不见佳,因为当他有意写“散文”时,就会忍不住卖弄,卖弄学识、卖弄才情、卖弄机锋,这是大才子改不掉的积习,而文章这东西这么一“卖”就差了。钱锺书真正好的文字,都不在“散文集”中,而在学术著作《谈艺录》与《管锥编》那里,原因就在于他一旦无心专作“文章”时,不经意间文字功底自然显现,所谓“蕴藉些子”也跟着出来了。我现在看文章,就有一个很深的体会,以为对于职业文人来说,“无意”反倒可能是一种境界,好比苏轼说的那句名言,“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实际上,相同的意思,鲁迅也早说过,“他要掉文,又掉不对,就俗”(《文坛三户》),写文章最忌讳刻意与卖弄,否则就俗。杨绛文章的好处,就在于那份自然、纯熟、干净、通透,还妥帖,还老道,那是一种极简的中文,但内蕴可以是无边无际的。民国以来散文家里,比她好的实际并没有几个。
前些年,我偶刷退休记者唐师曾的视频(他最近重病住院中,似乎还缺钱在搞募捐,祝他安好),他就那么随口一说,说民国以来最好的散文家有两位,一是杨绛,二是新凤霞。我乍听很错愕,但日后细思,却非常佩服他的眼光,而且逐渐比较认同了。杨绛与新凤霞,都是很有意思的“民国女先生”,都有一个文化名望极高的丈夫,也都不是“职业散文家”,可她们的散文水准确实很高,而且都高出自家夫君(钱锺书与吴祖光)与绝大多数同行,偏偏世人又都认识不到这一点,也看不到这一层。还有,杨绛与新凤霞的散文,连最重要特征都是差不多一路的,那就是高度纯净,晶莹剔透,又简约有风致,乃白话文章中的上乘之作。再简单一点来说,就是天然又有味道,这是一般作家做不到的。因为天然很难有味道,有味道的总是缺点天然,似乎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杨绛与新凤霞恰好都能自在驱使,所以她们的文章看似“粗头乱服”,但境界高,水准也高。只不过这种文章,外表上太平实了,最是容易滑过,事后不去回味就会错过大量亮点与妙处。
或者换句话说,钱锺书与吴祖光这两位“文化大家”,之所以“文章”不如乃妻,正在于欠缺天然。他们读书多,学识丰厚,才情也是一时之选,可正因为如此,他们写文章总不肯平平实实,而总要不自觉地显摆、卖弄、矫饰、掉书袋,好似手头一把野花,总想着面面俱到裁剪到完美不可,殊不知如此一来,这花就失去了天然风致,到底落入了下一乘。这样的反差,其实文学史上也是多见的。比如清代NO.1的诗人是黄仲则,他所生活的那个乾嘉年代,“朋友圈”尽都是汪容甫、洪亮吉、孙星衍这些高才博学,黄应该是其中读书最少的了,可这一点似乎又恰恰成为他的优势,别人都不及他。因为读书少一点,就少了很多造作与修饰,一任天然,境界自高。杨绛以及新凤霞也是如此的,文字看不出一点虚夸、浮躁与雕饰,情绪又很克制,后劲非常足,余味是可以很悠远的。这样的文章,其实是有生命境界的,才子气、学者气乃至职业作家气,与之相较,都是蹩脚的。越是“平常”的文章,其实是最难写的,可惜世人浅俗,偏好那种矜才使气的,华丽繁复的,以及热闹聒噪的。
杨绛的文章自然也更好,她更像是真正的返璞归真,更有分寸感,而且她更有自己的文体意识,那就是竭力要把中国文言的菁华,无声无息地溶入白话文之内,并且非常成功。李长声说什么是“文体”,那种“一眼认得,像狗一路撒的尿,这就是文体”(《八重樱闲话》,2025年版,页17),虽语涉不庄,可极有道理。多数读者看不出杨绛文章高明,可能是因为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杨绛的文体追求就是不漏声色的。所以杨绛的散文,一方面是尽量发挥白话口语的纯熟与家常之自然,另一方面则充分利用文言的简约丰神之雅致,最终在传神达意之外,还在笔调上予人美感,遣词造句的推敲布局极其小心谨慎,又完全不落痕迹,成品不文绉绉也不口语化,绝不暮气沉沉倚老卖老,也肯定不至于故作天真烂漫之态,回头细思真是很厉害的。我过去读杨绛散文集,也不觉得有什么,前些年再读,就品出味道来了。我反正觉得杨绛的散文,不仅高出钱锺书,也高出沈从文汪曾祺这些人,在近代以来散文家中至少是排在最前列的。张爱玲这么挑剔的人,晚年在美,读到杨绛的散文,也是叹服的。《干校六记》《回忆我的父亲》这样家常的文章,普通读者还真一时看不出哪里好,可张爱玲这等行家里手就能懂其中微妙。您说张奶奶如此自负,瞧得起谁的文章啊?“炒苋菜没蒜,简直不值一炒”,能让她这位喝口鸡汤就能立即分辨出这鸡死前曾吃过药的挑剔人看的上的散文家,1949之后也就一个杨绛了。当时韩素音如日中天,她就很鄙视,觉得是二三流窃据其位——尽管李欧梵曾认为,以英文文笔而论,韩素音绝不逊于张爱玲,甚至犹有过之。
我以为杨绛的文章,最重要的特征,大体有二:一是情绪渊深流静,二是文字一清如水,往往喜欢白描,然而又能非常耐读,那细致与光润恍如丝绸,平淡却又那般隽永,总是在有道是平常的不动声色间,娓娓道尽红尘大化的沧桑、忧患与悲悯。这样的文章,自民国白话文运动以来,其实是很少见的,亦或者实践多不如她成功又自如。当代人认识不到杨绛散文的高明,我以为是很可惜的,或许能说明世人的文学品味,还是有待提高的。这好比董桥当年说的,同一个报道,会看新闻的与不会看新闻的,感受都会不同。往窄的范围里比较,我以为民国以来“女作家”里,杨绛的散文大概仅次于“才女文章”的正宗嫡传张爱玲,而男性同行里能超过她的实质也没几个人。还是感到可惜,今之文化名流里,迄今我也只看到止庵一人,很是推崇杨绛散文的,以为不仅高出钱锺书,在百年来散文史上也是独树一帜的人物(止庵编《杨绛散文选集》序言,百花文艺1995年版),这是止庵眼光独到之处。尽管他后来对杨绛这个人似乎也不甚佩服,从前些年流落到孔网的某封杨绛亲笔回信看,俩人好像还有些恩怨(题外话,隐约记得是杨绛驳回了他再编集的请求,而一个好玩的掌故八卦是,止庵家与钱杨家还有点远亲关系,止庵与钱瑗生前多有往来),但他到底还是放下了成见,说了些很公正的大实话。此外,我所见到的,是中国艺术研究员的张耀杰,这位据说是“过气的前大V”(一位朋友跟我这么说的),早在20多年前,他就力主杨绛竞争诺奖,认为“就当下中国文学来说,如果非要推举出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候选者的话,当然是非杨绛莫属”(《旗袍下的觉醒》,广东人民社2026年版,页248)。
再换句话大白话说,钱锺书吴祖光们的文章是可学的,杨绛新凤霞的文章就学不来,一学就死。现在的作家中,李娟也有点这个意味,天然又不可学,风格完全是自己的,只是李娟的坏处在于写得太滥了,后面都是自己高仿自己,无话硬要找话写,最终只有早期三五本可读而已,到底不如杨绛的克制与幽深。只是也得坦率说,以我自己的阅读趣味,也不会爱看杨绛,我还是更爱看钱锺书,只是就公心而言,她的文章水准是很高的。我的这个莫名两可的态度倒并不奇怪。想起扶桑文豪谷崎润一郎的真实段子:当年老谷从西方回日,想盖一座房子作为最后的栖身之所,建筑师讨好说,读过您的《阴翳礼赞》,很了解您的喜好,一定设计到让您满意。结果谷崎润一郎当场变脸,直接把人赶跑了。因为谷崎固然在理念上很欣赏传统日式住宅的“阴翳美”,但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更喜欢住亮堂堂的大宅子,酷爱中餐与西餐。
您说人家老谷头扯谎了么,当然没有。因为他完全可以学着我油腔滑调回说,“理智上”爱上高圆圆,与继续“情感上”只爱着自家黄脸老婆,一点都不矛盾啊!这只是一个理解力的问题。更何况,咱“拜珍党”祖奶奶简·奥斯丁女士早就说过,我们每个人每天面临最多的矛盾,一定是理智与情感。
2026.6.11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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