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二】

一篇暖融融的随笔

——谭延桐散文《冰箱上布展》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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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冰箱上布展

谭延桐

倍儿上学去了。看着倍儿贴在冰箱上的她自己的三幅画,我禁不住笑出了声来。这是会心的笑,由衷的笑,幸福的笑。家里出了个热爱线条和色彩的人物,我没有理由不感到明亮和温暖。

在餐厅里,一边吃着午餐一边欣赏着倍儿的画,既有味觉上的享受也有视觉上的享受,这样的日子肯定就是有滋有味的日子了。这样的有滋有味的日子,是我的女儿给的。我的女儿本身就是上帝的恩赐,如此说来,我的有滋有味的日子便是恩赐中的恩赐了。

我说过,倍儿,将来你画画,爸爸来配诗。倍儿满口答应,好呀。事情,就这么定了。有诗有画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我和倍儿不能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其实女儿不知道,女儿本身就是我的一幅画,她没着意,就已经把自己张贴在我的心上了。这幅画,在我的心里一直一直闪着光,胜过日月的光,五彩灯和七彩灯的光。我的心里专门为倍儿设了一个展厅,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展厅究竟有多么气派。

冰箱是冷的,而倍儿的画却是暖的,暖暖的,就像刚刚从冰箱里取出马上又热过了的保质的暖暖的暖牛奶。暖牛奶只能用嘴巴喝,而倍儿的画却能用心品。很显然,倍儿的画是给值得品的人来品的,或者说是给有艺术的心灵的人来品的,包括我在内。艺术的心灵,倍儿从小就看重,从小就驰求。那些缺乏艺术之心的人,倍儿已经懂得轻蔑了。十七十八世纪欧洲贵族之子的眼光和心灵,显然,倍儿已经具备了。倍儿不可能会和这个极端世俗的世界打成一片,在我的谆谆教导之下。她是超越的,超越的涵义早已遍布了她的整个意识。世界,你俗吧,你恶吧,我冷眼旁观,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对我说,而且不止一次地说。我喜欢听倍儿的纤尘不染的眼睛这样说。倍儿是我的“传世之作”,我的“传世之作”是必须经得起任何的推敲的,这没有商量。

任何艺术,都必须“包括我在内”,无论是冰箱上的艺术还是暖壶上的艺术还是热土上的艺术。这“包括我在内”,既是艺术哲学也是艺术美学。我愿,哲学和美学深入倍儿的心,从而,让倍儿的心成为一门大学问。我呢,则负责做祝福这门学问的人。我是倍儿的爸爸,也是倍儿的朋友,更是倍儿的知音。我这个爸爸加朋友加知音,既是一个收藏家,收藏倍儿的幸福;也是一个发明家,发明我祝福的特种火箭,给倍儿。

【赏析】

一篇暖融融的随笔

——谭延桐散文《冰箱上布展》赏析

标题是别致的:《冰箱上布展》。

内容是温暖的,足以暖彻心扉。

《冰箱上布展》是一篇深邃的生活随笔。它以冰箱上的三幅儿童画为切入点,展开了对父爱、艺术、生命、哲学的多层次思考。谭延桐以一位父亲的视角,用朴素而精准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充满温暖与智慧的精神世界。散文的价值不仅在于写出了一位父亲对女儿深沉的爱,更在于通过这份爱传达了一种对生命的理解,真正的好日子,不是物质的丰裕,而是"有诗有画";真正的艺术,不在于载体的高低,而在于"包括我在内";真正的幸福,不需要外人的认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够了。在"极端世俗的世界"中,倍儿的"纤尘不染"是一种珍贵的存在;父亲的"冷眼旁观"同样是一种珍贵的姿态。他冷眼观世俗,却热眼看女儿。这冷与热的交织,构成了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底色。正如作者所说:"有诗有画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而《冰箱上布展》这篇散文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有诗有画的好日子。它证明了,在最日常的生活中,在最平凡的物件上,只要有爱、有艺术、有一颗"纤尘不染"的心,就能布展出最气派的人生展览。冰箱门虽小,却装得下整个世界;三幅画虽稚,却胜过日月之光。这是散文大家谭延桐给予读者的最深的启示。

有诗有画的好日子是恩赐中的恩赐

"有诗有画的日子,才是好日子。"这句话是全文的精神支柱,也是作者对生活本质的最高定义。整篇散文围绕着一个核心意象展开,那就是女儿倍儿贴在冰箱上的三幅画。这三幅画是物质层面的起点,却是精神层面的入口。作者从这三幅画出发,逐步展开了对父爱、对艺术、对生命意义的多层思考。

"看着倍儿贴在冰箱上的她自己的三幅画,我禁不住笑出了声来。这是会心的笑,由衷的笑,幸福的笑。"三个"笑"的排比是层层递进地揭示了一位父亲内心深处的满足。会心,说明这笑里有默契;由衷,说明这笑里没有半点虚假;幸福,则是最终的情感归结。这种满足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因女儿而起的明亮与温暖。作者紧接着写道:"家里出了个热爱线条和色彩的人物,我没有理由不感到明亮和温暖。"这里的"明亮和温暖"既是对女儿艺术天赋的赞美,也是对自身生活状态的确认。一个家庭因为有了热爱艺术的孩子,便拥有了光。

"我的女儿本身就是上帝的恩赐,如此说来,我的有滋有味的日子便是恩赐中的恩赐了。"这一句堪称全文的主题句。"恩赐中的恩赐"这个表达,将父女关系置于一种超越世俗的感恩框架之中。女儿不仅是生命的馈赠,更是让这份生命变得"有滋有味"的根本原因。而"有滋有味"在文中不仅指味觉上的享受,也指视觉上的享受,更指精神上的充盈。作者在餐厅里边吃午餐边欣赏女儿的画,"既有味觉上的享受也有视觉上的享受,这样的日子肯定就是有滋有味的日子了"。这一段将日常生活审美化,将吃饭这一最普通的行为赋予了诗意。

全篇散文所要表达的是一种以爱为底色、以艺术为媒介、以生命为终极关怀的生活哲学。作者不是在记录一件事,而是在诠释一种活法。在这种活法中,冰箱不再是厨房的冰冷器具,而是艺术的展台;女儿不再只是一个孩子,而是父亲心中的"传世之作";生活不再是日复一日的重复,而是"有诗有画的好日子"。

超越世俗的自觉与"包括我在内"的哲学命题

《冰箱上布展》真正令人深思之处在于作者借父女关系,表达了一种对世俗世界的清醒拒绝和精神上的自觉超越。"倍儿不可能会和这个极端世俗的世界打成一片,在我的谆谆教导之下。她是超越的,超越的涵义早已遍布了她的整个意识。"这句话的分量很重。作者并没有回避"世俗"这个词,甚至用了"极端"来修饰它,这说明作者对世俗世界有着清醒的认知和明确的态度。而"超越"一词在这里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早已遍布了她的整个意识",这意味着这种超越是内在的、自发的、根深蒂固的。

"世界,你俗吧,你恶吧,我冷眼旁观,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对我说,而且不止一次地说。我喜欢听倍儿的纤尘不染的眼睛这样说。"这一段具有极为鲜明的精神气质。"纤尘不染"四个字,让人自然联想到道家所追求的那种未被世俗污染的本真状态。老子讲"复归于婴儿",庄子讲"法天贵真",其核心都是对纯净本心的守护。倍儿的眼睛被形容为"纤尘不染",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赞美,更是一种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认同。在道家哲学的视野中,人之初性本真,后天的世俗沾染才使人变得复杂而浑浊。而倍儿的"冷眼旁观",恰恰是一种未经污染的、天然的精神姿态。她不是刻意地对抗世俗,而是以一种本能的、自然的方式,与世俗保持距离。

作者说"我喜欢听倍儿的纤尘不染的眼睛这样说",这个"喜欢"背后,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精神品格的高度认同。他不是在教女儿如何世故,而是在守护女儿的"纤尘不染"。这种教育理念本身就带有道家"无为而教"的意味:不是用外力去塑造,而是保护内在的纯真让其自然生长。

从佛家和禅意的角度来看,"冷眼旁观"四个字意蕴深远。禅宗讲究"不著相",即不被外在的表象所执着。倍儿面对世俗世界的态度,正是一种"不著相"的姿态。她"冷眼"而非"冷眼相向",不是带着敌意去对抗,而是带着清醒去旁观。世界的"俗"与"恶"在她眼中不过是外在的风景,她的心不为所动。这种态度与禅宗所说的"如如不动"有着内在的相通之处。

然而,这篇散文最具思想深度的还不是"超越世俗"这一层,而是作者在文末提出的那个极为精到的哲学命题:"任何艺术,都必须'包括我在内',无论是冰箱上的艺术还是暖壶上的艺术还是热土上的艺术。这'包括我在内',既是艺术哲学也是艺术美学。"这句话包含了深刻的艺术本体论思考。艺术不是脱离生活的抽象存在,不是只存在于美术馆和音乐厅中的东西。冰箱上的画是艺术,暖壶上的画也是艺术,热土上的艺术更是艺术。关键不在于载体,而在于"包括我在内",即艺术必须与观者的生命发生真实的关联。没有"我"的参与,艺术就是死的;有了"我"的投入,哪怕是冰箱上的三幅儿童画,也能成为"胜过日月的光,五彩灯和七彩灯的光"的存在。

这一思想与禅宗"万法唯心"的理念有着深层呼应。禅宗认为,一切万法皆由心造,外界的一切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心赋予了它意义。倍儿的画之所以能发出"胜过日月的光",不是因为画本身的技法有多高超,而是因为父亲的心在其中注入了全部的爱与欣赏。这便是"包括我在内"的真谛:艺术的光辉,来自于心灵的照亮。作者进一步将这一命题引向了对女儿未来的期许:"我愿,哲学和美学深入倍儿的心,从而,让倍儿的心成为一门大学问。"这句话与禅宗"明心见性"的理念相通。禅宗认为人的本心即是最大的学问,不需要外求。作者不希望女儿去追求外在的功名,而是希望她的心本身成为学问,这是一种极高的教育境界。

以小见大与以冷写暖的精妙结合

《冰箱上布展》在艺术表达上最突出的特色是"以小见大"与"以冷写暖"的精妙结合。"以小见大"是这篇散文最基本的叙事策略。全文写的不过是冰箱上的三幅画、一顿午餐、一位父亲的内心独白。然而正是在这个极小的空间里,作者展开了关于艺术、关于生命、关于哲学的宏大思考。从三幅画出发,作者谈到了艺术哲学、谈到了教育理念、谈到了对世俗的态度、谈到了父女关系的本质。这种以一粒沙看世界的写法,需要极强的文字控制力和思想穿透力。

"以冷写暖"则是这篇散文最具艺术张力的手法。冰箱是冷的,这是物理事实;倍儿的画是暖的,这是情感事实。作者将这一对矛盾直接并置:"冰箱是冷的,而倍儿的画却是暖的,暖暖的,就像刚刚从冰箱里取出马上又热过了的保质的暖暖的暖牛奶。"这一段的比喻极为精妙。暖牛奶是从冷的冰箱里取出的,经过加热之后变成了温暖的存在。这个比喻暗含了一个深层的逻辑:温暖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经过"冷"的淬炼。正是因为冰箱是冷的,暖牛奶才更加可贵;正是因为世俗世界是"极端"的,倍儿的"纤尘不染"才更加动人。冷与暖的对比,不是简单的反义词并置,而是一种相互成就的关系。

"暖牛奶只能用嘴巴喝,而倍儿的画却能用心品。"这一句将物质享受与精神享受做了区分,同时又暗示了精神享受的更高层次。嘴巴的享受是即时的、有限的;心灵的品味是持久的、无限的。这一对比进一步深化了"以冷写暖"的主题:冰箱上的画虽然物质载体是冰冷的,但它所激发的心灵温暖却是无穷的。

在语言风格上,这篇散文呈现出一种明快、干净、不事雕琢的特质。句子多为短句,节奏明快,读来如同一位父亲在厨房里对着冰箱自言自语。这种口语化的叙述方式,增强了文章的真实感和亲切感。作者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最深沉的情感。这种"大巧若拙"的写法,与道家美学中"朴散则为器"的理念不谋而合。真正的美在于本真。

多重意象的精妙构建

"我的心里专门为倍儿设了一个展厅,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展厅究竟有多么气派。"这个意象堪称全文最具想象力的创造。冰箱上的画是女儿的"布展",而父亲的心里也有一个"展厅"。这两个展厅形成了一种美妙的互文关系:一个在外部,贴在冰箱上,人人可见;一个在内部,藏在心里,只有自己知道。外部的展厅是物质的、有限的;内部的展厅是精神的、无限的。"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展厅究竟有多么气派",这句话中的"只有我自己知道",传递出一种深藏不露的骄傲。这种骄傲不是对他人的炫耀,而是一种私密的、自足的幸福。这与禅宗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真正的幸福,不需要外人的认可,自己知道就够了。

作者称倍儿为自己的"传世之作",并说:"我的'传世之作'是必须经得起任何的推敲的,这没有商量。"这一表达极为大胆,也极为动人。在传统语境中,"传世之作"通常用来形容伟大的艺术品或文学作品。而作者将这个最高的赞誉给了自己的女儿,这不仅是父爱的极致表达,更是一种价值观念的宣示:在这位父亲心中,女儿比任何艺术品都珍贵。而"必须经得起任何的推敲,这没有商量",则透露出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这种坚定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对女儿精神品格的深刻认知之上。他知道倍儿是"纤尘不染"的,知道她具备"十七十八世纪欧洲贵族之子的眼光和心灵",所以他有信心说出"没有商量"这四个字。

作者将倍儿的画比作"刚刚从冰箱里取出马上又热过了的保质的暖暖的暖牛奶"。这个比喻之所以精妙,在于它同时调动了触觉(冷与暖)、味觉(喝牛奶)、视觉(画)和心灵感受(用心品)。一个比喻打通了四种感官,这种通感式的写作手法在短篇幅的散文中极为难得。而且"保质的"三个字也极为考究,它暗示这份温暖是被精心保存的、是持久的,不是一时的热度。

文章结尾,作者将自己定义为"既是一个收藏家,收藏倍儿的幸福;也是一个发明家,发明我祝福的特种火箭,给倍儿"。这两个意象收束全文,将父亲的角色做了最终的定格。收藏家是被动的、接受的,他收藏的不是物件,而是幸福,这说明幸福是女儿给予的,他只是珍藏;发明家是主动的、创造的,他发明的不是武器,而是"祝福的特种火箭",这说明父亲的爱不是静止的守护,而是带着力量和方向的主动给予。"特种火箭"这个意象充满了现代感和力量感,与前文"纤尘不染"的古典气质形成了有趣的张力。一个既能欣赏古典之美、又能发射现代火箭的父亲形象,就这样在结尾处完整地立了起来。

"我说过,倍儿,将来你画画,爸爸来配诗。倍儿满口答应,好呀。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一段看似平淡,实则是全文最温暖的细节之一。"满口答应,好呀"这六个字,写出了一个孩子天真而干脆的回应。而"事情,就这么定了"则写出了一位父亲的郑重。父女之间这个"有诗有画"的约定,不是商业契约,而是生命的盟约。它意味着在未来的日子里,父亲和女儿将以艺术为纽带,永远相连。这个约定与文章开头"有诗有画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形成了首尾呼应,使整篇散文在结构上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道家、佛家与禅意的深层意涵

纵观全文,这篇散文的精神气质与道家、佛家、禅意有着多层次的暗合,这一点值得深入阐述。

从道家的角度看,全文最核心的精神是"守真"。作者反复强调倍儿的"纤尘不染",强调她"冷眼旁观"世俗世界的姿态,这与老子所说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一脉相承。道家认为,人的本性是纯净的,后天的世俗教化使人变得复杂而失真。而倍儿在父亲的守护下,保持了这种本真的状态。作者说"在我的谆谆教导之下",这个"教导"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守护纯真,这与道家"无为而治"的教育理念高度一致。不是去改变孩子,而是去保护孩子不被改变。作者称倍儿具备"十七十八世纪欧洲贵族之子的眼光和心灵",这一表述与道家追求的精神贵族气质暗合。道家所推崇的不是世俗的贵族身份,而是精神上的高贵与超然。倍儿对"缺乏艺术之心的人"的"轻蔑",正是这种精神贵族气质的体现。她不是傲慢,而是清醒;不是排斥,而是选择。

从佛家的角度看,全文贯穿着一种"不执"的智慧。作者对世俗世界的态度是"冷眼旁观",不是愤怒,不是逃避,而是清醒地看见,但不被牵绊。这与佛教所说的"觉而不迷"是一致的。倍儿的眼睛"纤尘不染",说明她的心没有被贪嗔痴所染污,这在佛教看来,是一种难得的善根。而作者对女儿的爱,也不是占有式的、控制式的,而是一种"祝福"式的给予。"我呢,则负责做祝福这门学问的人",这个"祝福"不求回报,不求结果,只是单纯地给予,这与佛教所说的"布施"精神相吻合。佛教认为,布施是六度之首,是修行的起点。而作者所做的,正是一种"法布施"和"无畏布施"的结合:他用艺术和哲学照亮女儿的心(法布施),他用祝福和守护给予女儿面对世俗的勇气(无畏布施)。

从禅意的角度看,这篇散文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呈现了一种"日常即道"的境界。禅宗讲"担水砍柴,无非妙道",意思是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古寺,而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作者在餐厅里吃饭、在冰箱前看画、在心里建展厅,这些最平凡的日常行为,在他的笔下都变成了修行的道场。冰箱上的三幅画,就是倍儿的"公案";父亲的会心一笑,就是他的"顿悟"。这种将生活审美化、将情感哲学化的写法,正是禅意散文的最高境界。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所说的"我的心里专门为倍儿设了一个展厅,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展厅究竟有多么气派"。这句话与禅宗所说的"心即是佛"有着深层的呼应。展厅在心里,不在外面;幸福在心里,不在外面。"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五个字,恰恰说明了禅宗所强调的"内证":真正的觉悟不需要外在的证明,自己知道就够了。

此外,作者提出的"让倍儿的心成为一门大学问"这一愿景,也带有禅学的色彩。禅宗讲究"明心见性",认为人的本心即是最大的学问。作者不希望女儿去追求外在的功名,而是希望她的心本身成为学问,这与禅宗"即心即佛"的理念是相通的。

"包括我在内"这一命题,同样可以从禅意的角度来理解。禅宗讲"自他不二",认为自我与他者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的。倍儿的画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包括我在内";而"我"之所以能感受到幸福,也是因为"包括倍儿在内"。这种相互包含、相互成就的关系,正是禅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精神体现。

谭延桐,便是景行禅师。原来,景行禅师是在借画悟道。一悟,便悟得深远,悟得透彻。让所有散文都饱含着悟的汁液,这汁液,足以湿润岁月。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