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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备受全国文艺界瞩目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2022—2025)获奖名单日前正式揭晓,山西实现双奖登顶,一文一诗相映生辉。

张锐锋以《古灵魂》斩获散文杂文奖,仰望千年、溯源文脉,书写三晋历史的浩瀚与深邃,呈现山西文学的历史厚度;张二棍以《我愿埋首人间》拿下诗歌奖,俯身大地、平视众生,书写普通人的烟火与坚守,呈现山西文学的人间温度。

一俯一仰,一今一古,一文一诗,刚好完整勾勒出新时代山西文学的精神版图。

7月16日,山西晚报·山河+记者专访了两位鲁迅文学奖得主山西作家张锐锋张二棍,聆听他们扎根三晋、执笔时代的文学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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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叩响山河 以心唤醒灵魂

专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

张锐锋

走入太原老城一隅,闹中取静的工作室清雅淡然。年过花甲的张锐锋,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作息:读书、思辨、深耕、书写。一方书桌、满架书香,他静静与文字为伴,与历史对话,在笔墨之间接续千年文脉、探寻文明本真。

盛夏七月,文坛传来喜讯。山西一级作家张锐锋以206万字史诗散文《古灵魂》斩获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登顶中国散文最高殿堂。这份荣誉,是对他40余年扎根三晋、深耕文学、守护文脉的至高褒奖。

从黄土高原的乡野少年,到革新中国散文范式的文坛翘楚,再到十年磨剑、书写千年晋史的文学大家,张锐锋以40余年笔耕初心,将三晋山河、千年文脉、古今哲思尽数融于笔墨,用一部恢弘巨著,让尘封三千年的晋国文明,在当代文坛熠熠生辉。

黄土淬文心:

从乡土烟火里走出的文学大家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魂。

1960年12月,张锐锋生于山西原平。恒岳苍苍、汾水汤汤的晋北大地,自带苍茫辽阔的北方气韵与厚重绵长的历史底蕴,这片土地的烟火百态、山河风骨、民俗民风,早早浸润了张锐锋的少年时光,为他一生的文学创作埋下最纯粹、最质朴的种子。

张锐锋的文学之路,没有书斋成长的顺遂,唯有乡土岁月的淬炼。少年时代的乡村生活,清贫却丰盈、简陋却纯粹。没有电灯的夜晚,煤油灯的微光陪伴他伏案读书写字,晨起鼻翼沾染的油烟痕迹,成为独属于那个年代最深刻的青春印记。“那时候的乡村贫穷简陋,却保留着最本真的人性。人在朴素的生活里无需掩饰、无需矫饰,这种纯粹的生活语境,为我的观察和写作提供了最原始、最珍贵的素材。”回望童年,张锐锋坦言,低谷的岁月、清贫的生活,从来不是人生的缺憾,而是文学最厚重的根基。

青年时期的张锐锋,深耕基层、亲历劳作,先后务农、务工,在最接地气的生活现场触摸人间百态。面朝黄土的辛劳、基层生活的磨砺、烟火人间的冷暖,没有磨灭他对文学的赤诚,反而沉淀出沉稳、克制、悲悯的文字底色。他的文字从无空洞抒情、刻意雕琢,自带土地的厚重、岁月的温柔、生命的张力。

艰苦的岁月里,读书是他唯一的精神慰藉。田间劳作的休憩间隙,旁人闲谈嬉戏,唯有他独坐树下沉浸书卷。少年无名师引路,便自学读写,不识繁体便边猜边学,遇疑难便求教村中私塾先生。“文革”时期的文学读物、早期外国文学经典、古典文史典籍,一点点滋养着他的精神世界。高中时期,语文老师带来的契诃夫文集,让他第一次感知到文学的优雅与深邃,在心底种下了纯粹的文学信仰。

多年乡土浸润、半生烟火历练,让张锐锋始终保持着平视生活、敬畏万物、尊重历史的创作姿态。故乡从来不是远去的风景,而是融入血脉的精神图腾。

告别基层劳作后,张锐锋赶上恢复高考进入大学学习,毕业后分配到企业工作,之后调入文学刊物担任编辑。长期的文字打磨、海量的阅读积累、持续的审美沉淀,让他的视野不断拓宽、思想持续升华。从最初的随笔、短文,到中篇散文、长篇叙事散文,再到体系庞大、思想深邃、文体革新的巨型散文创作,他一步步突破自我、超越自我,在20世纪90年代异军突起,成为中国文坛“新散文”运动的核心发起者与标志性作家。

在张锐锋看来,每个人的灵魂都脱胎于故乡的土地与气质,故乡的山河风物、人情秩序、岁月悲欢,早已化作创作中源源不断的灵感,成为支配一生文学创作的精神力量。

破界开新局:

以革新笔法重构散文气象

“如同农家小院篱笆与万里长城、小小土堆与巍巍金字塔,差别不在于外形,而在于格局、容量与承载思想的力量。”谈及文体革新,张锐锋这样比喻传统散文与新散文的差距,真正的好散文,需要大空间、大视野、大格局,能够容纳复杂的生活肌理、多元的人性维度、深邃的文明思考。

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中国散文创作长期陷入固化范式。短小抒情、托物言志、山水游记成为固定模板,篇幅拘谨、格局狭小、思辨薄弱,文体边界僵化,难以承载宏大历史叙事、深邃人文思考与复杂精神世界,一度沦为文学版面的“补白之作”。

张锐锋作为新散文拓荒者,他率先挣脱传统散文的桎梏,提出散文无定式、无边界、无枷锁的创作理念,主张打破文体壁垒、拓宽叙事格局、深化思想内核,让散文跳出小品抒情的局限,兼具史学厚度、哲学深度、诗性美感与时代温度。

在他的革新之下,散文不再是细碎的生活感悟、浅层的景物描摹,而是可以容纳古今对话、历史思辨、人性探索、文明溯源的宏大文体。他以自由舒展的结构、纵横开阔的思绪、细腻入微的观察、深邃通透的思辨,重塑当代散文的审美气象,让长篇叙事散文、思辨性历史散文成为文坛新风。

不同于文坛跟风逐流、追逐热点的创作风气,张锐锋始终保持独立、沉静、纯粹的创作姿态。40余年文坛深耕,他不慕虚名、不逐流量,沉潜书海、深耕文本、专注思辨,坚持从真实细节切入、从人性本质落笔、从历史深处求索。他的写作坚守两大核心特质:敬畏细节、贯通古今。

在他的文学认知里,宏大的历史与时代,永远由无数细碎的真实构成,空洞的宏大叙事毫无生命力,唯有细节能够穿越时光、留存温度。同时,文学创作从来不是孤立的当下书写,而是古今思想的对话、文明脉络的传承,唯有以当代视角回望历史、以现代思维解读传统,才能让古老文明焕发新生。

从《皱纹》《蝴蝶的翅膀》到《沙上的神谕》《文学王》《卡夫卡谜题》,40余年间,张锐锋先后出版30余部文学专著,覆盖散文、随笔、文学评论、历史书写多个领域,斩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十月文学奖、郭沫若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多项重磅荣誉,稳稳立足中国当代散文第一梯队。

作为新散文运动的开拓者,张锐锋不仅实现了个人创作的突破,更滋养了一代散文创作者。他打破散文、小说、诗歌、史学的文体边界,融合戏剧场景化叙事、小说心理描摹、诗歌诗性语言、史学严谨考据,让当代散文的艺术位阶大幅提升,彻底摆脱“边缘化、补白化”的尴尬处境。

业内评论家一致认为:张锐锋以一己之力,拓宽了当代散文的文体容量、思想格局与精神高度,让散文真正成为承载大历史、大思考、大境界的核心文学体裁。

十年磨巨著:

《古灵魂》两百万字回望三晋千年史

如果说数十年的探索与革新,是张锐锋文学道路的漫长积淀,那么《古灵魂》便是他半生学养、十年坚守、全部情怀凝聚而成的巅峰之作,是献给三晋文脉、华夏文明的文学史诗,也是此次斩获鲁迅文学奖的核心力作。

这部历时十年打磨、八卷成册、206万字的超长篇长河散文,是近年来国内罕见的超长篇历史散文巨制。作品以西周到春秋近六百年晋国兴衰史为核心脉络,全景式梳理上古三晋文明源流,细致描摹两百余位晋国历史人物的命运沉浮、内心博弈与精神风骨,填补了山西上古历史系统文学书写的空白。

谈及创作缘起,张锐锋坦言,灵感源自一次晋国遗址之行。曲村-天马遗址里的晋侯墓葬、恢弘的车马殉葬坑,沉睡三千年的上古文明静静伫立,震撼之余,他心生执念:考古揭开了历史的土层,而文学可以唤醒沉睡的灵魂。

他希望以笔墨为器,打捞散落的历史碎片,让被时光淹没的晋国先贤,重新拥有鲜活的生命与真实的心声。“历史本身不值得单纯欣赏,但历史的细节永远值得深挖。”这是《古灵魂》最核心的创作理念,也是张锐锋区别于传统史学书写的最大突破。传统史书重事件、轻人物,重结果、轻过程,以冰冷的纪年、刻板的定论定义历史;而《古灵魂》跳出固化史学框架,让历史回归人本身。

在这部恢弘巨著中,历史不再是枯燥的年代更迭、冰冷的事件罗列,而是鲜活的人性博弈、真实的人生抉择、滚烫的精神历程。上至王侯公卿、名臣贤相,下至士人侠客、布衣百姓,两百余位古人不再是史书中的符号,而是有纠结、有彷徨、有坚守、有悲欢的鲜活个体。

为还原最真实的上古晋史,十年间,张锐锋先是利用在贾家庄深入生活一年的机会,开始构思如何写好我们脚下的土地,之后在完成本职行政工作、投身基层扶贫工作之余,他挤出全部业余时间实地考察、查阅史料、梳理脉络、考据细节、沉淀思考。他潜心伏案、日夜深耕,以极致的耐心与严谨,拼接散落千年的历史碎片,以文学想象填充史料留白,以当代思辨解读古人选择,构建起古今对话的宏大叙事场域。

创作中,他大胆创新叙事笔法,融合时空交错、多视角叙事、人物内心独白、沉浸式心理描摹等多元手法,打破文学与史学、古代与现代、散文与叙事文体的边界。独创的独白式书写,直通人性深渊,还原历史人物的内心矛盾与行为逻辑,让三千年的历史拥有了温热的灵魂与鲜活的生命力。“古代的灵魂里,藏着我们当代人的模样。”张锐锋表示,自己从未试图完全复刻历史真相,而是以今人之思照古人之心,以当代视角解读历史兴衰、人性本质。那些尘封的往事、淹没的众生、消逝的文明,在文字中重生,既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溯源,也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审视与精神自省。

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曾评价,《古灵魂》是一场“敢于冒险的伟大写作”。其高度心灵化、内在化的书写,让三千年的古老历史拥有了极强的当代性,既坚守史料的严谨底色,又兼具文学的浪漫质感与思想的穿透力量,是一部兼具格局、温度、深度与创新的标杆性作品。

翰墨系桑梓:

扎根三晋沃土书写山河初心

纵观张锐锋40余年文学创作生涯,有一条从未改变的主线——扎根三晋沃土,深耕山西文脉,书写山西风骨,传递山西力量。

生于山西、长于山西、成于山西,张锐锋始终将自己的文学根系深深扎在三晋大地。山西厚重的历史文明、雄浑的山河气质、淳朴的人文底色、绵延千年的文脉传承,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

在文坛众多创作者追逐远方题材、热点叙事、流量作品时,张锐锋始终沉静笃定、向内深耕。他深知,山西作为华夏文明的核心发祥地,晋国六百年风云沉淀的文明基因,是中华文脉的重要根脉。曲沃代翼、晋文称霸、礼乐兴衰,一段晋国史,半部春秋史,其中蕴藏的历史智慧、人文精神、文明密码,值得一生挖掘、终身书写。

从早期书写乡土山河、人间百态,到探索人文哲思、时代感悟,再到深耕晋国古史、溯源华夏文脉,张锐锋的创作轨迹,是一条从烟火人间走向文明深处、从个体感悟走向家国文脉的升华之路。他的所有作品,始终镌刻着三重不变的底色:土地的质朴、历史的厚重、时代的思辨。

深耕文坛数年,张锐锋不仅专注个人创作,更始终心系山西文学的传承与发展。他深耕文艺阵地、扶持青年作家、助力本土文学梯队建设,传承赵树理以来山西文学扎根大地、坚守真诚的创作传统,助力“晋军文学”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在他眼中,山西文学的生命力,永远源于故土、源于真实、源于坚守。乡土烟火是文学的根基,千年文脉是文学的脊梁,时代思考是文学的灵魂。真正的文学创作,从来不是脱离土地的空想,而是扎根时代、扎根人民、扎根历史的真诚书写。

对于张锐锋而言,鲁迅文学奖不是终点,而是一次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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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诗抚摸冷暖 以笔笃行人间  

专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张二棍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凭借诗集《我愿埋首人间》获得诗歌奖的张二棍,在单位上班时收到了朋友们的祝福。那一整天,手机响个不停。

谈起获奖,他说得诚恳,也说得轻:“既十分欣喜,也诚惶诚恐。我深知,自己的写作依旧在茫然无涯的逆旅中。获得鲁迅文学奖,是又一次的鞭策,余生,我努力写出有风骨、得人心、见真知的作品,争取无愧于以先生命名的这个奖。”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像在旷野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束光照到,第一反应不是雀跃,而是整了整衣领,觉得自己应该走得更端正些。

20多年了。这位从山西代县走出来的地质队员,曾经的钻探工,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两个名字,一脉荒野:

从“张常春”到“张二棍”

他本名叫张常春。“常春”是上学后老师给起的,寓意很好,父母盼着他这辈子顺顺当当,像春天一样,总有个暖和的奔头。可在老家代县,人们不怎么叫这个名字。乡亲们叫他“二棍”——排行老二,人又瘦,像根棍子。乡里人起名字,就这么直接,见什么说什么,不带修饰的。

这两个名字,像两条路,在他身上同时延伸着。

18岁那年,他进了大同217地质队。没什么宏大的想法,就是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从那以后,漫长的野外岁月开始了。一年里八九个月在山上,住帐篷,住活动板房,钻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那个叫“张常春”的人,要认真上班,要养家糊口,要做个好职工、好儿子、好父亲。他得扛着。

写诗的时候,他特意用了“张二棍”。

他说,“承受的那个是硬的,转化的那个是软的、有温度的。”生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属于“张常春”的沉默和负重,他交给“张二棍”去说。他就是用这颗心,在“张常春”和“张二棍”之间来回摆渡。一个名字在泥里土里摸爬滚打,另一个名字,把那些摸爬滚打的痕迹,一句一句变成诗。

荒野教会他的,远不止这些。

地质队的日子,最难熬的是寂寞。年轻人总想着外面的世界,可是在山里,每天看到的就是那么几张脸,听到的就是钻机的声音。手机没有信号,最近的村子要走上几公里。时间长了,心反倒静下来了。

他说,这份寂寞其实是份礼物。它逼着你去看。看石头的纹理,看草的姿态,看鸟飞过去的弧线。更重要的,是看人——那些和他一样的工友,那些偶尔路过的山民,那些在苦日子里也能把腰杆挺直了活的普通人。

站在大山大水面前,人会不自觉地变小。那种小,不是卑微,是谦卑。

我愿埋首人间,因为苍天在上

那么多星辰,眨着不谙世事的眼睛

它们看着我,像看一个迷途的人

后来人们常提起“因为苍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间”这句诗。他说,那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在地质队的那些年,看山看得多了,心里自然生出来的一种感受。

你看山不说话,但它在那儿待了几亿年。你就不太好意思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写诗这件事,也是这样悄悄开始的。没有哪个瞬间他突然觉得“我可以当诗人了”。只是在那些荒野的夜晚,在帐篷里,他试着把白天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写完之后,心里觉得平静,觉得充实。像是一个人对着夜色自言自语,说完了,心里就亮堂了一点。

在低处发现诗意:

为泱泱众生,做一面镜子

在张二棍的诗里,什么都能入诗。岩石能,钻机能,泥浆也能。

他说,越实在的东西,越能长出虚的诗意来。有一回在野外,他看见一块被钻头打穿的石头,断面光滑,隐约能看见亿万年前的地质纹路。那一刻他心里一动:这块石头等了几亿年,是不是就在等这一下,等有人把它打开,看看里面的样子。

他后来在《我愿埋首人间》里写石头,写的是石头,又好像不只是石头:

每一块石头里,都囚禁着一座远山

它们不说话,也不争辩

仿佛认命了,又仿佛在等谁

这种眼光,后来被他用在了更多人身上。他写配钥匙的师傅,写修自行车的人,写石匠,写吹糖人的,写那些在路上遇见的、叫不出名字的普通人。那些诗不用华丽的词,读着读着,却让人心里一紧。

他写《石匠》:

他一辈子都在敲打石头

石头没喊疼,他自己先老了

他写《野花》:

这些没有户籍的花,年年开,年年谢

像一群没有名字的人,活过了,又好像没有活过

他说,我写他们,其实也是写我自己。在地质队待了那么多年,他太清楚底层人是怎么活着的了。这些人可能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不声不响的,却特别结实——坚强、宽容、互相疼着。

他不是站在高处看他们,他自己就在他们中间。那些人是他的邻居,他的工友,他路上遇见的陌生人。写他们,其实就是写自己身边的人,写自己。

谈起写诗的风格,他说了一个有意思的词:退出来。

年轻的时候写诗,总想表现自己,想让别人看见“我有才华”。后来慢慢发现,那不对。诗人不该是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人。诗人该是一面镜子,让别人透过它,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你得把自己退出来。退得越远,诗里能装下的东西反而越多。

他说他在地质队那些年,山教会了他这件事。山从来不说话,也不解释自己,但谁走到它面前,都能感受到它的分量。他希望自己的诗,也有点像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有人路过的时候,能从中找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脐血之地与仰望星辰:

扎根黄土,破冰而行

张二棍生在山西代县,长在黄土高原,工作在大同的山里。20多年地质队员的生涯,他几乎走遍了三晋大地。

说起这片土地,他用了“脐血之地”这个词。“厚重大气的三晋大地,是我的脐血之地。我透彻理解了这一方水土上的子民,他们生机勃勃而无怨无悔地活在这里,叫我怎能不去深情地书写他们,认真地记录他们。”

山西这个地方,给人留下的印象很多很多。但最值得提到的,就是这里的人,有一种特别能扛的劲儿。就像黄土高原上的那些沟沟壑壑,被风雨冲刷了几千年,还是那么硬朗。这种劲头,是他诗歌里最重要的底色。

他走过山西的很多地方。有的地方穷,穷到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有的地方偏,偏到一条路要走半天,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但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看见人在认真地活着。种地的种地,放羊的放羊,修路的修路。没人抱怨,没人在乎有没有人看见他们。他们就像那些石头一样,不说话,不争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这黄土里埋着我的祖先,也埋着我的脐血

我走多远,都能听见地下的呼唤

回来吧,回来吧

谈起这次鲁迅文学奖,山西实现了诗歌和散文杂文两个奖项零的突破。他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走出来,带着这片土地独特的口音。

采访到最后,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那些还在“埋首人间”的普通人说。

他想了一下,回答很短,像他写诗的风格一样,不说满,留一点余地:“尽管我们埋首在人间,但不要忘了,抬头望一望悠然的白云,闪烁的星群。”

这句话里有“张二棍”的坦诚,也有“张常春”的温厚。坦诚的是,他承认人生就是在泥土里摸爬滚打,谁也逃不掉;温厚的是,他提醒你,泥土之上,还有白云和星空,那是谁都可以看见的美,不需要花钱,不需要资格,只要抬头。

从山西山里走出来的钻探工,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证明了诗不在远方。就在我们埋首的、汗水滴落的每一寸土地上。他的诗和他的故事,像《我愿埋首人间》里的最后几句——

就这样活着吧

低头,但不认命

渺小,却从未停止歌唱

在这个人人都在大声说话的时代,他和他那些朴素的诗句,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最轻的声音,有时候传得最远。那些在地质队的帐篷里写下的字,那些在荒野的夜晚里生出的句子,那些写给石匠、野花、吹糖人的诗,没有一句在呐喊,但每一句,都有人在听。

只要你愿意埋首人间,总能在泥土里,听见歌唱。那歌声不高、不亮、不华丽,但有根。有根的东西,就不会被风吹走。

来 源: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许晶晶帖清修

责任编辑:王 淼

校 对:晓 亮

值班主任:费 煜

值班编审:张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