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女儿家吃晚饭。女儿小敏端上来一碗冬瓜排骨汤，说爸你尝尝，炖了两个钟头。外孙女在边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姥爷。老陈刚喝了一口汤，手机响了，儿子陈浩打来的。

电话那头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身体怎么样，天冷了注意加衣服。老陈挺意外，儿子平常一个月都不打一个电话，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就算完事。聊了没几句，陈浩说正事，爸，你现在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来着？

老陈说八千。陈浩那边沉默了两秒，说爸，我在看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你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要不先拿出来给我用，等我手头宽裕了慢慢还。

老陈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没顾上擦。

这八千块钱是去年刚涨上来的。老陈退休前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教了三十八年书。老伴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小敏的手说，你爸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你多操点心。小敏当时哭得不行，说妈你放心，爸我来管。

老伴走后小敏就让老陈搬过来住。小敏家在城东，三室一厅，专门腾出一间朝阳的卧室。被褥全是新买的，枕头买的是记忆棉那种，说对颈椎好。女婿大刘是个实在人，在物流公司开车，话不多，每天回来看见老陈就喊声爸，坐下吃饭。老陈住得心安，每个月固定往小敏支付宝上转三千块钱，说是生活费。小敏不要，老陈硬给，说你不要我就搬回去住。小敏没办法，收是收了，转头就给老陈买了件羊绒衫，花了九百多。

儿子陈浩在省城上班，做房产中介。结了婚，媳妇是老家那边的，两个人有个女儿，今年七岁。陈浩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中秋一次，每次回来带两箱牛奶一桶油，坐半天就走。老陈给他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说忙。去年老陈住院做胆囊手术，小敏在医院守了五天。陈浩打电话来说最近带客户看房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就回来。老陈出院一个多月了，陈浩也没回来。

老陈心里清楚，这二十万要是给了，基本等于打了水漂。陈浩从小就这样，说要钱从来不带还的。上大学那会儿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月底还要打电话说不够。结婚时老陈掏了十五万付首付，后来再没听陈浩提过这十五万。去年说要换车，跟老陈借三万，老陈没给，陈浩好几天没打电话。

这次张嘴就要二十万，老陈没急着回答。他放下碗，说小浩，你的房子你不是有吗，怎么又要买。陈浩说想换套大的，现在这套太小了，媳妇天天念叨。老陈说那你把现在这套卖了再买。陈浩说现在市场不好，卖了亏，想先买下来再把旧房子租出去。老陈听明白了，这是要拿他的退休金填窟窿。

挂了电话，饭桌上的气氛变了。小敏问什么事，老陈没说。小敏也没再问，给他又盛了碗汤。晚上躺床上，老陈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爸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老伴说对了，他不会照顾自己，可陈浩觉得他这个爸是取款机。

第二天陈浩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急了些，说爸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中介那边催着交定金。老陈说小浩，我一个月八千看着不少，可我吃药一个月要一千多，给你小敏家生活费三千，剩下的我还要攒着，万一哪天有个病有个灾的，总不能全靠你妹妹。陈浩说爸你攒那点钱够干嘛的，我有房子了以后才能好好养你啊。

老陈听这话心里一凉。他说小浩，你从毕业到现在，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你妈走的时候，丧葬费还是我跟你妹妹平摊的。你现在跟我说养我？

陈浩那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把钱都给小敏了。老陈气得手抖，说你妹妹没要过我一分钱，我给她那三千是饭钱，你回来住你也要给的。陈浩说行行行，当我没说，啪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老陈坐在阳台上发呆。小敏端着水果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哥又说啥了。老陈把事情说了。小敏听完没说话，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过了好一会儿说，爸，你那钱别乱动，自己留着。我这边不差你那三千，你愿意给我就拿着，给你存着也行。

老陈眼眶红了。他说小敏，你哥打小就这样，要钱的时候想起我是他爸，不要钱的时候我不如他一个客户。小敏说爸你别想那么多，有我呢。

这事过了三天，陈浩又打电话来了。这回态度好了不少，说爸我那天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老陈说没事。陈浩接着说，爸要不这样，你那八千我每个月拿五千，剩下三千你留着花。等你老了不能动了，我接你来省城住。老陈说小浩，你媳妇愿意我住过去吗？陈浩说那有什么不愿意的，你是她公公。老陈想起去年过年去陈浩家，儿媳妇从头到尾没给他倒过一杯水。

老陈这回把话说死了。他说小浩，我的钱我自己做主。你妹妹照顾我这两年，没跟你争过一句。你现在张口就要我一半的退休金，你摸摸良心，你为你爸做过什么。陈浩急了，说爸你不能这么偏心，小敏是女儿，我是儿子，房子以后不都是我的。老陈说房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的钱，谁对我好我给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行，爸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电话挂了。老陈把小敏叫过来，说有一件事要跟她说清楚。他打算去公证处立个遗嘱，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存款，以后都给小敏。小敏说爸你别这样，哥知道了更闹。老陈说我就是太惯着他了，惯了他四十年，该惯到头了。

小敏低下头，眼圈红了，说爸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自己好好的就行。老陈拍拍她的手，说爸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可爸也想明白了，钱这个东西，不给对的人，就是害了不对的人。

老陈没给那二十万，也没让陈浩拿走五千。陈浩再没打电话来。老陈有时候想，他这个儿子到底像谁，他跟老伴都不是这样的人。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八千块钱的退休金，老陈还是每个月给小敏转三千。剩下的他存着，存够了准备带外孙女出去旅游一趟。孩子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小敏高兴得发朋友圈，老陈给点了赞。

陈浩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的是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老陈看见了，划过去了，没点赞也没评论。

养儿防老，老陈现在觉得这句话不对。不是儿女不好，是有些儿女觉得父母的钱天生就该是自己的。养老不是子女愿不愿意养，是父母手上有多少钱。钱在，孝心在。钱没了，孝心也跟着没了。这话难听，可老陈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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