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员把卡塞进机器,屏幕闪了一下,弹出四个字——“卡片异常”。

韩素珍没当回事,以为是机器的问题,让店员再试。

第二次,还是失败。

第三次,她亲自把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这破银行,咋回事嘛。”

小儿子的脸拉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翻出韩俊名早上发给她的短信——“妈,卡给你,密码老样子。”她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在发抖:“妈,那张卡……被挂失了。赵依萱干的。”

韩素珍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透过金店的玻璃门,看向对面的街道。

她没看到赵依萱,但她心里突然冒出今天下午在民政局门口,赵依萱拿着离婚证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那一笑,现在想起来,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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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两点半,民政局大厅。

赵依萱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号码牌,眼睛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她这十年的日子,不快不慢,但就是往前碾。

韩俊名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他刷到一个搞笑视频,还笑了两声,然后才意识到不对,收起手机,扭头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他问。

赵依萱没说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还没坏的皮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

“你要离,我成全你,”韩俊名又说,“但你别后悔。我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赵依萱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喉咙里的那口气就散了。

“赵依萱,请到3号窗口办理。”

广播响起,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韩俊名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赶着去处理一件公事。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结婚证、身份证、离婚协议书。”

赵依萱把东西递进去。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快得发疼。

签字的时候,韩俊名先签的。他唰唰几笔写完,把笔递给她。她接过笔,看着签名栏上那一行空白的线,脑子里突然闪过母亲的脸。

十年前,母亲躺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那个家像口井,你跳下去就上不来了。”

她说:“妈,他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三天后,母亲走了。

赵依萱签了字。

工作人员盖了红章,把离婚证推过来。

红色的小本本,比结婚证薄一些。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写着“双方当事人自愿离婚,经审查符合法律规定,准予登记”。

就一句话,就把十年的婚姻结了。

“可以了。”工作人员说。

赵依萱站起来,把离婚证塞进包里。韩俊名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门口,脸上没什么波澜。

“那我走了,”他说,“东西你自己收拾,家里钥匙你放鞋柜上。”

“嗯。”

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大厅。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那一刻,赵依萱突然觉得胸口一轻。

她深呼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老郭叔,是我。

“丫头,办完了?”

“办完了。”

“那行,我现在就操作。卡挂失,理财账户冻结,五分钟搞定。”

“谢谢您。”

“跟我还说谢。你妈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心疼你。”

赵依萱的鼻子一酸,没敢再说话,挂了电话。

她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打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像是憋了几年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她从包里摸出母亲的遗照。一直放在钱包里,旧得边角都泛黄了。

“妈,”她轻声说,“我把那口井填上了。”

02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赵依萱提着包下车,站在路边看了看这栋住了十年的楼。

六层,灰色外墙,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

二楼左手边那间,就是她的家——不,是韩俊名的家。

她走到单元门口,正好碰见楼下的李大妈在浇花。

“依萱啊,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没上班?”

回来拿点东西。

李大妈没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赵依萱知道,韩素珍肯定在小区里嚷嚷过她离婚的事。在这个老小区里,什么事都瞒不住。

她上楼,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在响。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天吃剩的半个西瓜,用保鲜膜盖着,刀还搁在旁边。

赵依萱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目光扫过客厅、厨房、走廊尽头的卧室。这间屋子她住了十年,每一个角落她都打扫过无数次。

但这里,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她。

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韩俊名的衣服和韩素珍的。她的衣服只有最右边那一个小格子,挤得变形。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一把梳子、母亲的遗照。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那是她这半年来收集的东西。

韩俊名写给母亲的保证书——白纸黑字写着“我自愿把工资卡交给妈保管,每个月只留600块钱零用”。写于婚后第三个月。

韩俊凯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哥,月底了,转5000块过来呗,我女朋友要过生日。”下面是韩俊名回的:“行,我跟妈说一声。”

还有银行流水复印件,一张张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个月的15号,韩俊名工资卡到账后的第二天,就有一笔钱被转走。

收款人:韩俊凯。

三年下来,少说也有七八万。

赵依萱把信封塞进包里,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韩俊名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欠条:婚后一定把工资卡交给赵依萱管理。欠款人:韩俊名。”

那是婚礼前一晚,她哭着问他:“你跟我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他当场写下的。她保存了十年。

赵依萱看着那张欠条,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苦。

她正要把信封装好,门突然开了。

韩素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看见赵依萱在屋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还在这干啥?不是离了吗?赶紧滚。”

赵依萱没回头,继续把衣服往箱子里放。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韩素珍把菜往地上一摔,冲进来,“这屋里的东西你别想带走一件!都是我儿子的!

“我拿的都是我的。”

“你的?你嫁进我们家十年,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的’?”

赵依萱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转身看着她。韩素珍梗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不会拿你们家什么东西,”赵依萱说,“你放心。”

“那你手里那袋子是啥?给我看看。”

赵依萱没给她,径直往门口走。韩素珍拦住她,拽住她胳膊。

“我让你把东西放下!”

赵依萱甩开她的手,力气有点大,韩素珍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敢打我?你这个小贱人……”

“我没打你。”赵依萱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写的欠条,你知道的。”

韩素珍的脸色变了,但嘴上不饶人:“什么欠条?我不知道。你少扯这些没用的。”

“你不知道就好。”赵依萱笑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拉着箱子出了门,韩素珍在后面骂骂咧咧,声音尖锐地穿透走廊,传进邻居耳朵里。赵依萱没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步子很稳。

箱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一阵阵响声。

楼下,李大妈还在浇花,看见她提着箱子下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妈,我走了。”赵依萱说。

“哎……”李大妈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依萱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报了林梦欣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圈红红的,也没多话,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两条街,手机响了。是林梦欣发来的微信。

“箱子别带太多,我这边啥都有。”

到了没?我给你煮了汤。

赵依萱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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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梦欣在门口等她。

门一开,林梦欣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往屋里拽。

“先进来,别站门口哭,楼上楼下都认识我,丢人。”

赵依萱被她拽进去,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按在沙发上。

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冒着热气。

“先吃饭,吃完再说。”林梦欣把汤端到她面前。

赵依萱捧着碗,闻到排骨汤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欣欣,”她一边喝汤一边说,“你说我是不是傻?十年了。

“是挺傻的。”林梦欣坐在对面,盯着她看,“但你不是出来了吗?”

我妈说那是口井。

“你妈说得对。”

赵依萱放下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梦欣问。

“先把卡挂失了。”

“工资卡?”

“嗯。今天下午已经办了。”

林梦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啊你,学聪明了。”

“不是你教我的吗?有钱才有底气。”

“那你那个前婆婆,现在怕是已经气疯了。”

赵依萱没接话。她想起韩素珍站在门口骂她的样子,那副嘴脸,她看了十年。

林梦欣又给她盛了一碗汤:“你那个小叔子,也不是好东西。他女朋友知道他们家这德行吗?”

“知道,但人家不在乎。她怀孕了,急着嫁。”

“那就有好戏看了。”

赵依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依萱,”林梦欣收起笑,“你现在这样做,爽是爽了,但要小心。那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韩素珍发现卡刷不了,肯定会来找你闹。”

“让她来。”

“你别不当回事。她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依萱没说话。她知道林梦欣说的对。韩素珍是个为了钱能豁出去的人。之前就因为十块钱的菜钱和楼下菜摊的老板骂了一个小时。

但她不怕。

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什么都不怕了。

夜深了,林梦欣去睡了。赵依萱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工资卡的挂失状态已经生效,理财账户也显示冻结中。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短信,给郭江河发了一条消息。

“老郭叔,谢谢您。一切顺利。”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别客气。那笔理财后天到账,我已经备注了,只能柜台本人持身份证办理。其他人拿不到。”

赵依萱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又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十年前,她和韩俊名刚结婚时拍的。

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穿着红色的嫁衣,手里捧着一束假花。

韩俊名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着。

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她删了那张照片。

04

韩素珍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赵依萱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样子。

欠条。

那个小贱人手里有欠条。

这事儿麻烦了。

韩素珍越想越气,翻身坐起来,推了推旁边鼾声震天的韩建明:“你醒醒,跟你说个事。”

韩建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咋啦?”

“那个赵依萱,她手里有俊名写的欠条。”

“什么欠条?”

“就是结婚前写的那张,说要给她管工资卡的。”

韩建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娘俩干的好事。”

“你什么意思?我为了谁?我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韩建明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韩素珍骂了一句,也躺下了,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赵依萱今天走得太平静了,像是什么都准备好了似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韩俊名的工资卡在抽屉里,明天得赶紧去把钱取出来。万一赵依萱把卡挂失了,那就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素珍就起来了。她翻出抽屉里的工资卡,塞进包里,然后又找出韩俊名放在枕头底下的工资卡密码纸。

她叫醒韩俊名:“儿子,你那张工资卡,密码没改吧?”

韩俊名迷迷糊糊地:“没改。怎么了妈?”

“没事,我去银行取点钱。俊凯女朋友那边催得紧,今天得去买金器。”

“行。”韩俊名翻了个身,又睡了。

韩素珍揣着卡出了门。她先去了银行ATM机,插卡,输入密码,屏幕上显示余额一万五千三百块。

她松了口气。卡没问题。

然后她去了金店。

这是城东最大的一家金店,三四节柜台,亮闪闪地摆满了金项链、金镯子、金耳环。韩素珍一进门,就被柜台上那根粗金链子吸引住了。

韩俊凯早就到了,站在柜台前,眼睛盯着那条链子不放。

“妈,您来了。”

“嗯,看中啥了?”

韩俊凯指了指那条链子:“这个好看。”

韩素珍问店员:“多少钱?”

店员看了看标价:“六千八百块。”

韩素珍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又说:“再看看镯子。”

韩俊凯的女朋友想要一对金镯子,说是她妈要求的,算聘礼。

店员拿了一对出来,做工很精细,韩素珍看着也喜欢。

“这对呢?”

“三千块。”

韩素珍心里算了算,链子六千八,镯子三千,一共九千八。

还行,卡里一万五,够了。

她掏出工资卡,递给收银员:“姑娘,刷卡。”

收银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机器“滴”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四个字:卡片异常。

收银员愣了一下,看了看韩素珍:“阿姨,这卡刷不了。”

韩素珍没当回事:“可能是机器问题,你再试试。”

收银员又刷了一次。

还是失败。

韩素珍有点急了:“你换一台机器试试。”

收银员换了旁边的一台机器,第三次刷卡。

第三次失败。

韩素珍的汗下来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韩俊名的号码。

“儿子,你那工资卡咋回事?我刷不了啊。”

电话那头,韩俊名的声音有点慌:“妈,您等一下,我查查。”

过了一会儿,韩俊名的声音变得很不对劲:“妈,卡……被挂失了。”

什么?挂失了?谁挂的?

“银行说,是持卡人本人挂的。”

持卡人?你不是说卡在你手里吗!怎么挂失了?

“卡在我手里,但是……账户名是赵依萱。”

韩素珍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什……什么意思?”

“这张卡当初是我和她一起开的,主账户是她。她是户主。”

金店里很安静。

韩俊凯站在旁边,看着韩素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怎么了?

韩素珍没说话,挂了电话,扭头就往门外走。

“妈,你去哪?!”

“找人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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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素珍一出金店的大门,就看见对面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里坐着一个人。

赵依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正低着头看什么。

韩素珍冲过了马路。

她一把推开咖啡厅的门,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店里的客人都抬头看她。

韩素珍冲到赵依萱面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赵依萱!”

赵依萱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干什么?”

“你还问我干什么?你把我儿子的工资卡挂了?”

“什么工资卡?”赵依萱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给我装傻!银行说了,卡是你挂的!”

“哦。”赵依萱放下杯子,“可能是我搞错了。那张卡我早就忘了,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翻出来,顺手就给银行打了电话。”

“你!”

怎么了?我挂我自己的卡,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你儿子的钱!

“你儿子的钱,存进了我的卡里,那就是我的卡。”赵依萱笑了笑,“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告我。”

韩素珍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赵依萱的鼻子骂:“你这个小贱人!你在外面肯定有男人了!不然你哪来的胆子离婚?还搞这一套?”

赵依萱没回嘴,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冷。

“你不说话就是心虚?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等着!”

韩素珍骂完,又想冲上去动手。旁边的店员赶紧过来拦住她:“阿姨,您冷静一点,这里是公共场所。”

韩素珍被店员拉到一边,还在骂。

赵依萱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你别走!”韩素珍要追上去,被店员死死拉住。

赵依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韩素珍瞪着她。

“你儿子那笔五万块钱的理财,月底到期。我已经跟银行说了,只能柜台本人持身份证办理。”

韩素珍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说什么?”

“密码是你儿子的生日,对吗?”赵依萱笑了,“不好意思,我记错了。我已经改成了我的生日。”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韩素珍站在咖啡厅里,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韩俊凯跑进来,看见他妈呆站在原地,脸色发青。

韩素珍没说话,腿一软,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店里的客人都在看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韩素珍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剩下赵依萱最后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放。

那笔五万块的理财,是这家里最后一点像样的积蓄。

现在,全完了。

她掏出手机,打给韩俊名。

电话一通,她就骂了起来:“你那个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凭什么动你的钱?”

电话那头,韩俊名的声音很疲惫:“妈,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昨天离的婚,您忘了吗?”

韩素珍愣了一下。

“她……她怎么敢……”

“妈,”韩俊名打断了她,“卡是在她名下,我能怎么办?您自己惹出来的事,您自己收拾。”

电话挂了。

韩素珍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定格在二十三秒。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脚上,明亮得像一面镜子。

她坐了很久,直到店里的员工过来提醒她:“阿姨,您要是不消费的话,麻烦您让一下位置。”

韩素珍站起来,像一具空壳一样走出咖啡厅。

韩俊凯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埋怨:“妈,金器还买不买了?要是今天不买,我女朋友那边不好交代。”

韩素珍没回答。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

她走到路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赵依萱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06

赵依萱从咖啡厅出来,没有急着离开。她站在金店的拐角处,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幕。

韩素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走出咖啡厅,韩俊凯跟在后面,一直在说着什么。韩素珍没理他,径直穿过马路,往金店的方向走。

赵依萱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想亲眼看看韩素珍那张脸,到底会有多难看。

金店门口,韩素珍站住了。

她想进去,但又不敢。她怕看到收银员那张脸,怕再听到那声“卡片异常”。

韩俊凯不耐烦了:“妈,你到底还买不买了?

“买什么买!没钱了!”

“怎么会没钱?我哥不是有工资卡吗?”

“卡被她挂了!”

“那怎么办?我女朋友那边……”

你女朋友!你女朋友!你就知道你女朋友!”韩素珍突然爆发了,“我为了你,连你哥的工资卡都搭进去了!你还想要什么?

韩俊凯被骂蒙了,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路人都在看他们。

就在这时候,赵依萱走过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韩素珍身边走过,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韩素珍认出了她的声音。

“……对,就是那个理财产品。月底到期的那笔,五万块。我已经跟银行说了,只能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其他任何人,都取不出来。”

韩素珍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赵依萱的背影。

赵依萱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着我。”她说,“是你们先不仁的。”

“你凭什么?”

“就凭我忍了十年。”赵依萱收起手机,“韩素珍,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年,我赵依萱亏待过你们家吗?”

韩素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嫁进你们家的时候,带了八万块陪嫁,全给了你。你说要买房,我信了。结果呢?全给你小儿子买车了。”

“我怀孕的时候,大出血,你给我烧了一碗红糖水,就没管我了。我自己打的120。医生说我以后不能再怀孕了,你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你嫌我赚得少。但你每个月从我老公工资卡里拿走五千块补贴小儿子,你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韩素珍,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想计较。”

赵依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韩素珍的耳朵里。

韩素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你……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赵依萱说,“我去法院起诉的时候,会把这些证据一并提交。”

“起诉?你想起诉谁?”

“你儿子。”赵依萱指了一下韩俊名上班的方向,“我要追索婚内财产。你儿子这三年转给你小儿子的钱,必须还回来。”

“那些钱早就花完了!你追什么?”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赵依萱笑了,“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执行。”

韩素珍的脸彻底垮了。

她张着嘴,嘴唇在发抖,什么东西都说不出来。韩俊凯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他拽了拽韩素珍的袖子:“妈,她说的是真的?”

赵依萱看了他们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一口气走出了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才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林梦欣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样了?”

搞定。”赵依萱说,“我当着她的面说的。她脸都绿了。

“漂亮。不过你要小心,那老太太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依萱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只觉得心里压了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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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院开庭那天,赵依萱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

林梦欣陪她去的。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赵依萱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建筑。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紧张吗?”林梦欣问。

“不紧张。”赵依萱说,“就是有点腿软。”

“走吧。”

她们走进法院的大门。大厅里人不多,候审区有几张长椅,零零星星坐着几个人。

韩俊名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

韩素珍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只包,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愤怒。韩俊凯没来。

赵依萱走进来的时候,韩素珍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把刀,死死地盯着赵依萱。

赵依萱没看她,找了个离她们远一点的位置坐下。

林梦欣坐在她旁边,低声说:“等会儿开庭,你就按照我们之前说的说。别慌。”

赵依萱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法官来了。

案件是个很简单的小额追索纠纷。但韩素珍一坐下,就开始哭。

她哭得很卖力,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也很大,把法官都吓了一跳。

法官啊,您要给我们做主啊!那个小贱……那个赵依萱,她太狠心了!她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卷走了!还把我儿子的工资卡挂失了!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用袖子胡乱擦着。

法官皱了皱眉:“这里是法庭,请你控制好情绪。”

“我控制不住啊!她太欺负人了!”

赵依萱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韩素珍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等韩素珍哭够了,法官才开口问赵依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依萱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法官。

“这是韩俊名写的保证书。”

法官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脸色变了。

白纸黑字,韩俊名的字迹清清楚楚:“我自愿把工资卡交给妈保管,每个月只留600块零花钱。”

赵依萱又拿出一张。

“这是他结婚前一天晚上写给我的欠条。上面写着,婚后把工资卡交给我管理。”

法官看了看,放在一边。

赵依萱又拿出一沓银行流水。

“这是韩俊名婚后三年的工资卡流水明细。每个月15号发工资,第二天就有大笔资金被转移到他的弟弟韩俊凯名下。”

法官翻了翻,问韩俊名:“你对这些证据有异议吗?”

韩俊名低着头,不说话。

韩素珍急了:“法官,那些钱都是我们家自己的事!她凭什么要回去?”

“你们家的事,如果损害了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那就不是你们家的事了。”赵依萱的律师开口了。

法官敲了敲桌子:“双方安静。”

他翻完了所有材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韩俊名。

“韩俊名,这些保证书和欠条,是你写的吗?”

韩俊名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

“那你承认,这些钱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转移的?”

韩素珍一把抓住韩俊名的胳膊:“儿子,你别乱说!”

韩俊名抬起头,看了看赵依萱,又看了看韩素珍,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承认。”

“妈,”韩俊名说,“我不想再躲了。那些钱,是我的。我自愿给弟弟花的。我不该让赵依萱来背这个锅。”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韩素珍的心上。

“对不起,妈。”韩俊名说,“我骗了你,也骗了她。”

韩素珍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韩俊名,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法官最后宣判:韩俊名需在三十日内归还赵依萱追索的款项六万元。

走出法院的时候,赵依萱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她脸上,很暖。

林梦欣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

“谢谢。”

赵依萱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眼眶却突然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

韩素珍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门口,低着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依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没有回头。

她掏出手机,给郭江河发了条消息。

“老郭叔,那笔理财到期了。麻烦您帮我取出来。”

很快,回复来了:“收到。放心。”

她收起手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08

官司赢了一个星期,赵依萱搬出了林梦欣家。

她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单间,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买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加上她自己带来的那个行李箱,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林梦欣来帮她搬家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就打算这样过?”

“挺好的。”

“要不你搬回我那儿住?不收你房租。”

“不了。”赵依萱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林梦欣没再劝,帮她把床铺好,又去楼下买了米面油盐,把冰箱塞满了。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她走的时候说。

“好。”

晚上,赵依萱一个人坐在窗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住户偶尔走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她拿出母亲的遗照,放在桌子上,看着。

“妈,我赢了。”

照片上的母亲笑着,不说话。

她盯着母亲的照片看了很久,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累。十年的婚姻,一个月的官司,两天的搬家,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哭干了。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倒了一杯水,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响了,是郭江河发来的消息。

“理财的钱到账了。五万二,取出来了。”

赵依萱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尾号8623的工资卡挂失已经成功解除,新的卡已经办好,可以去网点领取。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银行。

柜台的工作人员认得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姐,您的卡办好了。

赵依萱接过新卡,翻了翻,然后收进了包里。

她走出银行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韩素珍的声音。

“赵依萱。”

“你……能不能来一趟?”

赵依萱没有回答。

“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赵依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她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

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韩素珍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张曾经让自己恐惧了十年的脸,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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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依萱到的时候,韩素珍坐在路边的小花坛边上。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嚣张和刻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神色。

她看见赵依萱走过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她。

“坐吧。”韩素珍拍了拍旁边的石阶。

赵依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韩素珍终于开口,“我认输了。

赵依萱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韩素珍说,“这十年,我对不起你。”

赵依萱还是没说话。她听着,但心里很平静。

“俊名那孩子,是我惯坏了。我一直觉得他老实,听我的。但我没想到,他连背锅都背得那么干脆。那天在法庭上,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养的不是儿子,是个缩头乌龟。”

韩素珍的声音有些发抖。

“俊凯也是没用的。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他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赵依萱看着远处,马路对面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在笑,笑声清脆得像个铃铛。

我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韩素珍说,“年轻的时候,被你公公的妈压着,住柴房,吃剩饭。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婆婆,我一定不要像我婆婆那样。

“但结果呢?我变成了她。”

赵依萱转过头,看着韩素珍。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全是褶子,头发花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女人,现在坐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后悔了。”韩素珍说,“我真后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赵依萱。

赵依萱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定期存单。户名:韩素珍。存入日期:十年前。金额:一万块。期限:五年。

但密码栏上写的,是赵依萱的生日。

她愣住了。

“这是你结婚那一年我存的,”韩素珍低着头,“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后来……后来我把它忘了。今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赵依萱看着那张存单,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不该瞒着你。我也不该那么对俊凯。我……我不该。”韩素珍说,“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赵依萱攥着那张存单,拇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摩挲着。

她抬起头,看着韩素珍,轻轻地笑了。

“我不原谅你。”

“但我不恨你了。”赵依萱站起来,把存单放在韩素珍手上,“这张存单,你留着吧。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下次别写错了。”

韩素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依萱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素珍一眼。

“你婆婆当年让你住柴房,那是她不对。但你把那口气撒在我身上,也是你不对。做人,不能把自己受过的苦,再传到别人身上。”

韩素珍愣在原地,看着赵依萱的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赵依萱走出很远,才掏出手机,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那笔钱,捐了吧。妇女庇护中心。”

“确定了?”

“好。我替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谢谢你。”

赵依萱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里。

10

几个月后。

赵依萱坐在新家的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屋子里比刚搬进来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

墙角多了一盆绿萝,是她去花市买的,养了一个月,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

桌上多了一台小台灯,是她晚上去便利店买东西时顺手买的,暖黄色的光,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她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

“搬家三个月,终于把房间收拾好了。”

林梦欣在下面评论:“什么房间,那是你的家。”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郭江河也发了条消息:“退休快乐,你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退休。

这个词她从来没想过。她今年才三十二岁,什么退休。

但仔细想想,她是真的退休了。从那段婚姻里,从那个家里,从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退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梦欣发来的。

“晚上过来吃火锅?”

赵依萱回完消息,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有点凉。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几个老人在晨练,几只流浪猫在太阳底下打盹。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但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转身走回屋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母亲的合影。

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四十岁出头,笑得很好看。

她那时候刚上高中,扎着马尾辫,站在母亲旁边,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把相框放在桌上,找了一块布,轻轻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妈,我现在过得好好的。”

照片上的母亲还是笑着,没有回答。

但赵依萱觉得她听到了。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桌子上放着那张新办的工资卡,压在一个信封下面。信封里装着她捐完钱后,庇护中心寄来的捐赠收据和一张手写的信。

信很短,上面只有一句话:“谢谢你。”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迹很清秀:“有你在,我们不怕了。”

赵依萱的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

她把信折好,重新收回信封里,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又响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软软的,嫩嫩的,带着一点点凉意。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眯起眼睛,看着天边一朵云慢慢挪动,形状像个桃子。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但每一天,都要为自己过。”

她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赵依萱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林梦欣回了条消息。

“我顺路买瓶酒。”

林梦欣秒回:“行,再买点毛肚,我好这一口。”

赵依萱笑了,穿上外套,锁上门,出了小区。

风吹在她脸上,凉但暖和。她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刚刚退休的人,第一次走在不用赶路的街头。

远处的广播里传来一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很熟悉。

她一边走一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自己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但她知道,这种笑,跟以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