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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海拔约4米的上海,城市天际线的高度依赖人力所建的高楼。欲建高楼,先搭架子。在传统官式古建筑营造中,“搭材作”专指“用木材或竹材支搭施工辅助设施及临时建筑的施工方法,广泛应用于砌砖、彩绘、装卸构件等场景”。这一技艺被称为“八大作”之一,与木作、瓦作、石作并列。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搭架子,即上海人称为搭“脚手架”的主用材是毛竹。毛竹从何而来?从水上来。上溯到唐宋时期,上海地区的人就会利用江、河、小港,将外来的竹料、木材运达各个城镇、乡村。随着上海成为江南重镇和首屈一指的大码头,日渐繁盛的城区对竹木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渐渐地浙江、安徽、江西、湖南,包括四川的山民砍下当地的毛竹和木料,就地编扎而成排筏,利用水道由专人顺流放送而来,有时亦将货物装于排筏之上,成为水路运输中一个固定行业。
在清嘉庆年间修纂的《上海县志》上,从上海县城东侧的黄浦江,到县城城墙脚下,今天董家渡一带一条条用不同行业命名的街道中,有好几条以竹命名:篾竹弄,顾名思义,从事竹器加工,弄堂内的工坊将毛竹劈成细篾丝、篾条,串织编制成篾篮、篾罐、篾盒、篾篓等各式竹器;筷竹弄,曾聚集工匠专注于竹筷生产。还有一条于旧城改造中已经基本消失的竹行码头街。望名生义,三者构成了一个“原料入口—加工—分销”的产业链:竹料在此上岸,由众多木行、竹行专门批发,周边衍生出就地取材、利用竹料进行精细加工生产的作坊。
小小竹排向东流,由排筏工人驾驶,一路顺着长江和各条大小江河运抵上海上岸,然后变成各种竹制品、木制品和建筑材料,融入千家万户和鳞次栉比的楼宇。这种生产贸易及物流方式在华亭镇、青龙镇、上海镇等各城镇的形成和发展中,都起过很大的作用。进入近现代后,在机械化普及以前,这一传统得以延续和壮大。
乘水而来的万竿竹子,以及从中脱胎而生的竹盒、竹篮、脚手架、竹筋混凝土、竹编模板……支撑起上海日常生活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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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内河航运志》中,关于排筏一章,详细介绍了这个行业的工作场景。
排筏作业的动作可以分解为拆排、扎排和运排。
拆排,是将运到上海的竹排、木排拆散。扎排,是将卸入水中的竹、木扎成适宜在相应水道中运送的排筏。木行中有出排师傅司检尺、分扎及短途运送,竹行中有长梢师傅为出排工。各竹行、木行排工去产地采办竹、木材并扎成排筏后运送到上海。排筏工中,高邮籍的擅长扎杉木排,兴化、泰州籍的擅长扎松木排。
自浙西、皖南来的木材在产地扎成长梢条木排,多为杉木,每排长22米,宽4米,厚约1米。运到上海后再分拆扎成短统节头排(多为松木、柳桉)等小排,每排长4—6米、宽近4米、厚约1米,运进内河小港。自四川、湖南、江西等地来的木材,因须经受长江风浪,故先在产地扎成棋盘排,长25—30米,顺江放送至镇江、丹徒、六圩等口岸,再分拆扎成小排后运到上海。
竹材在产地须根据毛竹、毛篙等不同种类及粗细,先数支、数十支用篾索扎成“帖”,再“打排”,即扎“帖”成节头排或帖头排运到上海。按捆扎大小,又有横峰排与海排之分。20世纪50年代末,上海市港务局装卸工人发明创扎的“横峰排”,用钢丝绳将卸入水中的原木套扎起来,逐渐扎大即成。“横峰排”操作简便迅速,适合大轮或码头卸扎,港内短途拖运方便,很快便在上海港内风行。“横峰排”小的在45—60立方米/只,大的则达200立方米/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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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西、皖南到上海的放筏线路长达数百里。在机械化普及之前,千百年来,排筏工人在风霜雷电中挺立于排筏之上,从事着这项需要极高技艺和体力的工作。
他们使用的工具主要有三件:小弯子、扳山、排篙。小弯子,长约1.5米,木柄,前端装一厚实、微弯的铁质头,排工用以钩、扎、撬木;扳山,长约1米,木柄,前装一弧形铁钩,排工用以将原木转身翻个、堆高;排篙,长逾3米,篙身为三四寸粗的毛篙,前端装一铁质篙头,顶部两刃,排工用以钩木、堆木。
如何识别水流中的暗涌湍急,如何适应一日日的风餐露宿,个中辛劳,是一首充满劳动人民智慧的歌谣。
事实上,因为长期与排筏为伴、与江涛合奏,放筏工们的确创造出了属于这个行业的协调劳动节奏的劳动号子文化,即排筏号子(又称排筏号、竹木号子、放排歌)。工人们在放排过程中唱起号子,一领众和,形成高亢、粗放、气势豪迈的劳动节奏。号子分为扎排和放排两大类,扎排号子有拉木、起木、打樵、打环、套簧等工序,放排号子则有荡船、摇橹、收家业、对花等曲调。
直到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时,上海仍有排筏工约700人。他们多数没有固定雇主,清晨去茶馆觅活。雇主称为“排头”,与竹行、木行对接,包揽进货、出货,有业务时即雇用排筏工,雇工人数随扎运排业务量而定。由于大部分排筏工生活贫困,社会地位低下,被称为“排花子”。
上海解放后,排筏工陆续参加水运组织,或加入码头工会,或加入海员工会。20世纪50年代中期,随着船舶技术性能的不断提高,排筏扎运业务一度清淡,一些排筏工被转业安置到港务局、市轮渡公司等工作。60年代初,上海排筏扎运业几经撤并,仅余南市扎排队、南汇县撑排合作社、浦东县扎排打捞队等数个专业扎排企业,另有郊县装卸机构兼营排筏扎运业务。至20世纪80年代末,全市共有扎运排企业10个,从业人员约1100名,年排运量358万吨。
1986年10月4日,本市内河航运工人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工人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就坐落在竹行码头街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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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公路、铁路运输的发达以及桥梁建设、水利工程的全面展开,传统的排筏放送退出了历史舞台。那些在黄浦江上停靠着、如浮桥一般绵延数十米的排筏,那些站在排头眺望江面、肌肉遒劲、面色黧黑的排筏工,那些开拔时回荡在江上的排筏号子,都逐渐成为注定要边缘化的场景。
而就在这个行当消失之前,在上海石油化工总厂一期建设过程中,内河航运上的排筏老将们仍然立了一次大功。
当时,排筏工人们并扎了平板排,载运9航次,安全无损地将大件运送到金山,解决了大件运输难题。其后,在上海石油化工总厂二期建设中,也是排筏工人们大胆提出建造大开口钢质浮箱运输特大件的设想,被采纳。而后诞生的双节钢质浮箱,在上海石油化工总厂二期建设中安全接运19航次,总吨位达5159吨。排筏工人们还卸扎上海港大轮木材数百万立方米,为上海港物资输运作出了贡献。
在上海进入新一轮高速发展时,小小竹排如同送飞船进入太空的助推器,燃烧并迸发过重要的力量。
如今,曾每日陪伴上海人日常生活的竹编菜篮、淘米箩、竹藤椅、竹蒸笼、竹木梯,已被塑料制品大量替代。竹行码头街上日夜不停的劈竹声,早已是远去的声响。小篾匠和排筏工一起,成为不再存在的工种。随着春汛而来,根据潮起潮落停靠在码头的竹筏、木排,也已经不复存在。
但在上海的黄浦江边,关于竹行码头街的故事,不会被完全忘记。这是这座城市对自己港口基因的回望:这里曾经是竹木进城的第一站,是上海城市建筑基业中不可缺少的经脉。那些竹子和竹筏一起见证孕育过的日子,如同产房,孕育了属于上海的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原标题:《【海上记忆】小小竹排向东流,流到竹行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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