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二十二章。

这一章里死了很多人。但是你会发现,最扎心的并不是战场上的死人,而是一个土匪头子竟比那些革命者都清醒。

上回说到鹿兆鹏到了山寨。黑娃见到他时差点认不出来。当年白鹿镇小学那个穿藏青制服的潇洒校长,现在头上缠着脏帕子,衣衫补丁叠补丁,满身草汁漆斑苔藓的干疤,连耳朵缝和脖颈都积着黑色垢甲。

唯独那口白得耀眼的牙齿出卖了他。因为山民们不刷牙,十个人九个门牙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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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兆鹏的白牙是从文明世界里带出来的唯一印记。

兆鹏是黑娃的革命引路人,可现在呢,正如黑娃酒后哭着说的,他闹革命把旁人没撞动,倒把自个闹光了闹净了。

可是人家鹿兆鹏也是啊,往昔风光全没了,在山里搞起了游击队,现在跑到土匪窝里拉新来了。

可是真正的革命者是没有也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兆鹏搬出七步诗:做得出诗是死,做不出诗还是死。

当然跟曹植不一样的是,他赌的不仅是自己的命,是黑娃的命,是队伍的命。

不过兆鹏说他来找黑娃的目的是要“入伙”。大拇指到底是领导过“交农事件”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你鹿兆鹏哪里是来入伙,分明是想把我的弟兄纳进你的游击队。

大拇指和鹿兆鹏的这场对话是整章最精彩的部分。

大拇指说了几句掏心窝的话,几乎每一句都比革命者的宣言更接近真相。他说无论谁家坐江山都容不得土匪,国民党悬赏捉他,日后共产党得了天下还是要拾掇他。他只求兆鹏给他一个浑全的尸首就遂心了。

他知道“革命的队伍”不是什么永远的避风港,他甚至预见到红色政权建立之后照样会清算他。这不是悲观,这是看透了。

后来历史证明他判断完全正确:新中国成立后的镇反运动里,多少曾经的“山里王”连浑全尸首都没捞着。

招安没谈成,兆鹏留了句“肯定还会见面”就下了山。他转身去了渭北高原的茂钦根据地,那里有一支红三十六军等着他,也等着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覆灭的进军。

军长姓廖,黄埔军校出来的,挺悲情的。就对社会运行规则的理解来说,他实在不如大拇指深刻。

他亲手拉起一支队伍,号称三十六军,实际只有九百多人。不过好歹也是军队,问题是,在军事决策上,被省委派来的姜政委几句话就左右了。

姜政委说“军事行动上的摇摆不定反映出思想立场的动摇”,这话听着好像挺对的,其实是用立场问题来压倒专业判断,用政治正确来封堵反对意见。

这种套路到今天也没绝迹。

廖军长明知进攻西安是送死,却因为“他是省委派来的”就不敢硬顶,最终妥协带着九百多人上了绝路。

要命的是姜政委自己跑了。到了渭河边上,他说回省委汇报兼作城内策应,不带警卫只身走掉。王副政委质疑:姜要是跑到国民党省党部汇报怎么办?结果没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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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发现情况不对,赶紧撤时,一切都晚了。

姜政委果然叛变了。那个前额突出有点像列宁面孔的人,那个讲演起来“特富魅力和鼓动力量”的人,以及擅长用立场问题压服一切反对声音的人,转身就进了国民党省党部。

他鼓动别人去死,自己活得比谁都风光。

姜政委的叛变不是临时起意,他从头到尾就在等一个价格谈妥的时机。而那个最早看穿他的王副政委,被下放去炊事班当伙头兵,死在了章坪镇一户农家的猪圈旁边。

说真话的人被边缘化,喊口号的人掌握话语权,最后喊口号的叛变了,说真话的死了,听口号的九百多人全部赔进去。

这让人觉得,陈忠实写的不只是上世纪30年代的事儿。

那九百多人是怎么死的?他们连自己是去送死都不知道。士兵们喝路边泥水,拉稀拉得提着裤子走不动,陕北旱鸭子在关中平原的霪雨里变成了落汤鸡。

姜政委给他们画的饼是“老孙家羊肉泡馍,老白家饺子馆,西安饭庄葫芦鸡尽饱咥”。就这么画梅止渴般,这支队伍走上了死路。

鹿兆鹏正在队伍中。章坪镇那一夜,兆鹏被枪声惊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抗而是逃,因为他立刻判断出四周已被包围,突围是不可能的。他贴着坡根蹿,小腿中了弹,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喊“三十六——跟我走”,拾拢了二十几人跑进双岔沟。他不知道的是,从他们离开滋水桥那一刻起,一张网就张开了,等他们喝完包谷粥躺下,枪声才响。

别人在暗处等你睡觉,你还在做着打进西安吃羊肉泡馍的梦。

然后,时隔半年后,兆鹏真的又回到了大拇指和黑娃所在的山上。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被抬上来的。

第一次上山时兆鹏还相信革命刚刚开始,还有资格去招安别人;第二次上山时他的整个军队已经没了,姜政委叛变了,王政委死了,九百多人全赔了进去。从招安者变成伤兵,从“我肯定还会来”到“我多亏落到你手里”,中间只隔了半年。

兆鹏在山寨养了半月伤,大拇指每天派弟兄下山帮散失的红军指路出山,塞几块银元一撮烟膏。这个“无论谁坐江山都容不得”的土匪头子,对这批落难的红军做的实事,比姜政委多得多。

他不站队,不喊口号,但他在人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人一条路。

兆鹏临走时说了句狠话:得再去弄出一个军来。你听这话,赔光了再来,再来再赔光,赔光了还再来。这种人不服输的劲头当然可敬,但细想,这背后全是鲜血和生命,实在沉重。

本章最后一段是鹿兆鹏来到了朱先生的白鹿书院。

兆鹏在朱先生的《民国纪事》里看到“共匪三十六军覆灭于本县章坪镇”,久久移不开眼睛。事实如此,倒没话好说,兆鹏在意的是那个“匪”字。

这个字确实太敏感了,但这就是当时的现实。兆鹏说将来要请先生把“匪”字改成“军”字。也是的,鹿兆鹏这个弟子像匪吗?

后来果然改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岳维山和白孝文的闯入,把这种历史书写权的争夺变成了面对面的交锋。岳维山轻描淡写地说姜政委已经进了省党部“一块共事了”。这句话对兆鹏的打击比腿上的枪伤更重。

他的耳朵嗡嗡响起来,脑子里闪过的是王政委倒在猪圈旁再也爬不起来的画面。

说真话的人死了,叛变的人升官了,这就是现实。

幸好鹿兆鹏是个特别有信念以及有现实主义精神的革命者。他既不鲁莽地牺牲,也不赶紧“识时务”,而是当时就跑了,跑时高喊“后——会——有——期”。与他的喊声相对应的,却是白孝文的枪声。

小时候的同学伙伴,现在成了不同阵营的死敌了。

更重要的是,书院本是最后一块清净之地,现在也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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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在这一章里写出了革命最残酷的真相:理想主义的尽头不是失败,是被自己人卖了。而更残酷的是,被卖过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兆鹏朝南望见白鹿原的那一刻,原顶上一只白鹿纵跃一下消失了。这应该是一种希望的预示,又大概是一种再也回不去的告别吧。

最后,我觉得大拇指的生活态度值得再次说一下:丢弃幻想,该战斗就战斗,该享受就享受。

本章就聊到这里,下回继续。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