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正月的一场夜雪,把大名府的瓦片压得吱呀作响。雪声里,巡夜的更夫隐约听见城外有人放声长叹。叹息的人正是被诬作“结连梁山”而锒铛入狱的卢俊义。他尚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踏上梁山,也不知道一个更大的难题——是否要坐那把主帅交椅——正悄悄等着他。
晁盖中箭亡故,梁山山寨群龙无首。遗言摆在面前:“谁捉得射杀吾者,便做山寨之主。”这句豪言像块滚烫的炭,谁碰谁烫手。宋江,身为众兄长,却被这句话卡在半空,不能明拿首领之位。兄弟们心里清楚:要破曾头市,唯有借重一个外援,那个人便是卢俊义。
被吴用设计骗出大名府,舟船倾覆的卢俊义仓皇中落水,再被栽赃谋反,随后中伏被擒,一连串劫难让他对“江湖规矩”有了最直观的体验。案卷翻到皇城,他被杖责四十,押赴刑场。危急关头,梁山急先锋解珍打着黑旋风李逵的旗号救下他。走投无路之下,卢俊义只得随众人北上,半推半就踏上梁山。
梁山的欢迎异常热闹,山风中旌旗猎猎,号角回荡。宋江端酒奉上,嘴里说着仁义道德,心里却打着小算盘。卢俊义武艺超凡,棍棒天下无双,更有义气,这正是梁山久缺的顶梁柱。宋江要借他手捉史文恭,一举消除晁盖血案的心病。可若对方真立下首功,自己能否再坐得稳?宋江也拿不准。
带着半分警惕,半分推让,卢俊义随军南下。曾头市城头劲弓如林,史文恭纵马挥刀,箭似流星。梁山诸将连番冲锋,秦明败,索超退。林冲摇头,关胜也只得按兵。关键时刻,卢俊义拍马出阵。棍影翻飞,丈八蛇矛被击得铿然作响。史文恭转身欲遁,想不到一记横扫,马腿被掀,他本人也被拉下马。燕青抢上,用索绑缚,一个活口送进大营。
这就是第一个举动:生擒不杀。按江湖烈性,多半刀起头落,了结是非。卢俊义偏偏留了史文恭半条命,把功劳分给宋江。若真想一战定乾坤,当场斩首举旗即可,众兄弟谁不买账?可他没有,说明心里并无篡位之念。
宋江面对热血沸腾的兄弟们,只得高声提议:“依大哥遗命,卢员外首功,当为山主!”话音未落,李逵大吼,武松皱眉。气氛霎时僵硬。卢俊义见状,只答一句:“在下新来,何敢夺位。”这番推辞背后,不只是怕得罪人,更出于审时度势。梁山不是单纯靠武力说话的地方,还有人心账、山寨规则,以及朝廷那双看不见的手。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吴用献策,比武夺魁。宋江与卢俊义分路出征:一攻东平,一取东昌。谁先递上城池,谁坐第一把交椅。表面公平,实则风向已定。卢俊义兵发东昌,迎面遇到“没羽箭”张清。飞石疾如惊鸿,一连掀翻十五员悍将。原本众人等着那杆“混江龙棒”横扫敌阵,可卢俊义在军中兜圈子,指点调度,却始终不亲自出马。他甚至制止燕青弯弓。“如今多事之秋,何必急功?”一句轻声,让左右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这就是第二个举动:主动收敛锋芒。当他有把握斩将夺旗时,却选择退后一步,给宋江留足舞台。果然,东平告捷的宋江率军驰援,两下合力擒住张清,再次把胜利写在宋氏麾下。战后诸将再无异议,宋江名正言顺登上梁山第一把交椅,卢俊义则屈居副职。
有人讥笑他“傻”,握着唾手可得的权柄却撒手让人;也有人说他心机深沉,故布疑阵。倘若翻开《水浒》全书,不难发现:卢俊义乃大名府富户,本无反志,妻妾美仆,资产遍地。若非被诬陷,不会弃家山野。既如此,他对“落草抢山头”的兴趣本就有限。更何况梁山虽称“替天行道”,终究背负朝廷通缉。作为一介良民出身的富豪,他深知“反者死”是铁律。与其把自己绑在战船上,不如退居二线,静待风浪平息。
另一方面,梁山内部盘根错节。宋江口口声声兄弟,实则恩威并用;李逵、武松忠心,却动辄挥刀;秦明、关胜皆有兵权;吴用又善谋算计。卢俊义失根基,若真做寨主,难免树大招风。副首领之位,既可自保,又能指点江山,远比正座安全。古人云“功高震主”,换成草莽世界,何尝不是“武强不及人心强”。卢俊义显然看得通透。
试想一下,如果他真的热切追逐大位,完全可以在生擒史文恭之后直接断头,再大张旗鼓请众人奉他为主。那时晁盖遗言作证,宋江也只能俯首。可他没有。第二次机会在东昌一战,高下立判的局势里,他再度放慢脚步,把冲锋的剧本让给宋江。两次让贤,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比任何口号都能说明态度。
有意思的是,后来招安之议初起,卢俊义虽然随波推进,却从未站到最前排敲锣鼓。落草不过权宜,归顺才是归宿。此种心态,与他当年两度“让位”的行为遥相呼应。换言之,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霸占梁山,甚至不是长久坐镇绿林,而是寻求一个体面归路。
江湖规矩重情义,更重识时务。卢俊义若执意争位,恐怕难免众叛亲离,甚至落得和晁盖、王伦一样的下场。退一步,海阔天空。坐副首领,守一方营寨,待到招安时收兵入帐,既保存实力,又能全身而退。这样的选择不失为明智。
至此,结论跃然纸上:第一,生擒史文恭而非斩杀,主动分功;第二,攻打东昌故意收手,把功劳让渡。双重举动,都在悄悄宣告——卢俊义并不觊觎梁山最高之位。江湖如棋,落子无悔,他早已看透成王败寇的残酷,更懂得“高处不胜寒”的真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