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夜晚,是从凉床搬到坪里开始的。母亲弯着腰,我搭把手,把那笨重的木头架子抬出门槛。凉床的木头早被磨得油亮,泛着深褐色的光,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道都藏着故事。竹席子也是凉的,坐上去,那股凉意从皮肤一直透到心里去,比现在的空调要懂事得多,它不是硬生生地把热气赶走,而是让你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井水漫过脚背那样自然。

我常常想,那时候的星空怎么就能那么低呢?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深蓝的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又怕它们掉了,用最细的丝线一颗颗缝住。银河是看得见的,淡白色的光带斜斜地横过天穹,像谁家女儿洗衣服时不小心泼出去的水,就那么挂在半空,再也收不回来了。

母亲坐在床沿的石头上,蒲扇一上一下地摇着。那风不大,却刚好能赶走蚊子。有时候她扇得慢了,蚊子嗡嗡地凑过来,她就猛地加几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躺在凉床上,头枕着胳膊,看见流星从这边的天边划到那边去。那时我们信了不知道谁说的话,说流星底下许的愿最灵。于是每次看见那道光,就赶紧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走出去,走出去,去看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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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真的走出来了,走得那样远,远到只能在梦里回到那片山坡上。才知道那时许的愿,原来是个回不去的意思。

萤火虫是在这时候开始出现的。先是东边稻田上一点两点,接着西边菜园里也亮了起来,慢慢地,整个夜空都成了它们的世界。它们不像星星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而是到处飞,忽高忽低,像是提着灯笼在找什么丢失的东西。孩子们举着玻璃瓶,追着跑着,蒲扇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抓到一只,就小心地放进瓶子里,看它在里面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个迷路的小月亮。

等瓶子装得差不多了,拿绳子系了,挂在凉床的柱子上。那光柔柔的,暗暗的,不像灯那么刺眼,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我常常看着那瓶子里的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萤火虫全死了,静静地躺在瓶底,身上还带着昨夜的光。那时候会伤心一小会儿,但到了晚上,看见它们在夜空中飞来飞去,又忍不住要去抓了。孩子的伤心是藏不住的,可孩子的好奇心更是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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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时候会约上几个人,打着手电筒去林子里抓节留龟。我不懂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倒是喜欢听蝉鸣。夏夜的蝉声不像白天那样聒噪,远远地传来,时断时续,像是谁在山上拉二胡,拉得不怎么好,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蛙声就更热闹了,稻田里、池塘边,到处都是,咕咕呱呱的,把个夜晚叫得满满的。可奇怪的是,听着这声音,人反而觉得安静了。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这世上真正让人安静的东西,往往都是喧闹的。

夜渐渐深了,孩子们散了,母亲也回屋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凉床上,月光淡淡的,星光也淡淡的。露水开始下来了,薄薄地铺在席子上,凉凉的,像是夜的眼泪。有时候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泛着鱼肚白,露水把被子都打湿了,可我懒得动,就那么躺着,听早起的鸟叫,看远处的山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一去不返。后来房子翻新了,凉床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老了,不再摇蒲扇了。我们也散了,各人在各人的城市里,在空调嗡嗡的响声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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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东西,真像是条河,你站在里面,觉得它不动,可一回头,什么都冲走了。好在回忆还在,那些星星、萤火虫、蛙鸣、露水,还有母亲手里的蒲扇,都还在。它们不在了别处,在我心里好好地长着,像山坡上那些树,一年比一年茂盛。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关了灯,看见窗外的光,就想,要是能再回到那个凉床上躺一会儿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天,等一颗流星,许一个愿。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流星底下许的愿,到底是管不了这人间的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