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侯百里珩,私通藩王,图谋不轨,着即夺爵下狱,府中家眷仆从,悉数圈禁,以待审讯。钦此!”

尖锐的宣旨声在侯府正堂炸开。

百里珩跪在冰冷砖石上,脊背挺得笔直。

传旨太监李福全将明黄圣旨往他面前一递,尖声道:“百里大人,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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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圣旨末尾那方鲜红御印上。

昨夜还在与幕僚商议如何应对三皇子拉拢,今日圣旨便至。

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私通藩王。

这是死罪。

他缓缓抬手,接过圣旨。

指尖触到冰冷绢布时,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府中定有内鬼。

第一章. 赐罪

“哥,你不能就这么认了!”

少女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百里珩回头,看到继妹祝鸢拎着裙摆从回廊那头跑过来,发髻上的银簪歪了半边,脸上全是怒色。

她今年十九,三年前被继母塞进侯府,说是“代为照看”,实则赖着不走。

五年了,吃穿用度全挂在侯府账上。

每月光是她房里的胭脂水粉,就要耗去二十两银子。

百里珩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不要高声。”

祝鸢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他们冤枉你!什么私通藩王,分明是三皇子在背后搞鬼!谁不知道平南王早就退居封地,十几年不进京,你怎么私通?”

李福全还在院子里站着,闻言冷冷扫过来一眼。

百里珩将祝鸢拉到身后,冲李福全拱手:“内妹年少无知,公公见谅。”

李福全皮笑肉不笑:“百里大人客气。咱家只是传旨的,旁的管不着。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若有什么门路,还是尽早活动活动。这案子,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主审是赵勉赵大人。”

百里珩心头一沉。

赵勉。

三皇子的岳父。

这是要往死里整他。

送走李福全,百里珩回到书房,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案上还摊着昨晚未批完的公文。

他坐到椅子上,闭目沉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老周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放到桌边:“侯爷,宫里来人把前后门都守住了,只许进不许出。”

“知道了。”

“厨房那边问,今日采买的菜蔬送不进来,要不要动用库房里的存粮?”

“用。”

老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百里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

那是大梁北境边防图,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城一寨走访绘制而成。

他本是宗室旁支,因军功被封镇南侯,驻守北境五年,去年才奉召回京述职。

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在京城待几年,没想到才半年就遭此横祸。

私通藩王。

这个罪名,是三皇子精心挑选的。

平南王是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叔叔,当年争储时就与圣上不和,退居封地后虽名义上臣服,实则拥兵自重。

谁沾上平南王,谁就是圣上的眼中钉。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祝鸢端着食盒进来,重重放到桌上:“吃饭。”

百里珩看她一眼。

她脸上怒色未消,却还是把饭菜一一摆出来——一碗米饭,一碟青菜炒肉,一碗蛋花汤。

都是最简单的吃食。

侯府往日里的排场,如今是摆不出来了。

“你在哪儿做的?”百里珩问。

“后头小厨房。”祝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厨房那边乱成一锅粥,我就自己动手了。你放心,没毒。”

百里珩端起碗,慢慢吃着。

祝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哥,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出卖的你?”

“想过了。”

“是谁?”

百里珩抬眼看她:“你觉得呢?”

祝鸢咬了咬唇:“我觉得是你那个幕僚宋明远。他半个月前说要回乡探亲,走的时候鬼鬼祟祟的,我亲眼看到他往袖子里塞东西。”

百里珩放下筷子。

宋明远。

他跟了自己六年,从北境到京城,大小事务都经他手。

若真是他……

“还有,”祝鸢压低声音,“你记得上个月三皇子设宴,你带我去那次吗?席间有人跟你敬酒,你喝多了,是宋明远扶你回的房间。那之后没几天,你就说书房里的公文好像被人翻过。”

百里珩脸色微沉。

那次醉酒后,他确实觉得书房的布置有些不对。

几份往来的信件,虽然内容没什么要紧,但摆放位置变了。

他当时以为是仆从打扫时挪动的,没有深究。

如今想来,宋明远那晚扶他回房,完全有机会翻看他的私信。

“我知道了。”百里珩说。

祝鸢盯着他:“就这?‘知道了’就完了?你不做点什么?”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百里珩端起碗继续吃饭,“府里都是三皇子的人,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报上去。这个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动。”

祝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吃完饭,百里珩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那是平南王半年前写给他的。

信中只谈风月,说京城的牡丹花开得好,让他有机会去封地赏花,顺便带几坛好酒。

通篇没有任何谋反的字眼。

但这封信若落在三皇子手里,足以成为“私交甚密”的证据。

他看了一遍,将信重新塞回暗格。

这封信暂时用不上。

但也许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侯爷,刑部来人了,说要带您去问话。”

百里珩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院子里站着四个带刀侍卫,为首的是个刑部主事,姓刘,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

“百里大人,请吧。”刘主事皮笑肉不笑。

百里珩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花园时,他瞥见祝鸢站在假山后面,手里攥着块石头,嘴唇咬得发白。

他微微摇头。

祝鸢愣住,随即慢慢松开了手里的石头。

出了府门,一辆黑布篷车停在门口。

百里珩上了车,车门从外面锁上。

车里漆黑一片,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

三皇子要扳倒他,无非是因为他手里那三万北境军的兵权。

那三万将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只听镇南侯的号令。

三皇子想要这支力量,就必须先除掉他。

而除掉他的最好方式,就是安一个死罪。

私通藩王,抄家灭族。

够狠。

但三皇子漏算了一点——他百里珩在朝中不是没有根基。

他救过太子的命。

三年前太子巡查北境,遇刺受伤,是他拼死护驾,亲自背着太子翻越两座山,才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太子欠他一条命。

如今他被诬陷,太子不会坐视不理。

车停了。

车门打开,光线刺眼。

百里珩眯着眼下了车,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刑部大牢门口。

阴森的门洞像一张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刘主事做了个请的手势:“百里大人,里头请。赵大人已经在等了。”

百里珩迈步走进大牢。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两侧的火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间审讯室。

赵勉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案卷,身边站着两个文书。

看到百里珩进来,赵勉笑了:“百里侯爷,别来无恙啊。”

百里珩拱手:“赵大人。”

“坐。”赵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百里珩坐下,神色平静。

赵勉翻开案卷:“私通藩王,意图不轨。百里珩,你可知罪?”

“臣不知。”

“不知?”赵勉冷笑,“平南王给你的信,你藏在哪里?”

百里珩心头一凛。

他们连平南王来信都知道?

看来宋明远不仅看了信,还记下了内容,甚至可能抄录了副本。

“臣确实收到过平南王的信,但信中只有问候,并无谋反之言。”

“有没有谋反,不是你说了算。”赵勉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从你幕僚宋明远处取得的证词,上面写明,你曾多次与平南王暗通款曲,商议起兵之事。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

百里珩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宋明远果然叛了。

而且叛得彻彻底底。

“赵大人。”百里珩缓缓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说。”

“宋明远是臣的幕僚,臣若真要谋反,会让他知道全部计划吗?一个幕僚,能接触到多少核心机密?”

赵勉眯起眼睛:“你是说宋明远作伪证?”

“臣是说,仅凭一个幕僚的证词,就定一个侯爷的死罪,未免太草率了。”百里珩声音平静,“大梁律法,谋反大案,须有确凿物证。请问赵大人,臣与平南王的往来密函何在?调兵的信物何在?臣麾下将领的联名书何在?”

赵勉被噎了一下。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宋明远只提供了口供和几封信的抄录,原件据说被百里珩销毁了。

“你会开口的。”赵勉冷冷道,“来人,带下去收押,明日继续审理。”

两个狱卒上前,押着百里珩往外走。

经过甬道时,旁边一间牢房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百里珩的衣袖。

“百里兄!百里兄救我!”

百里珩低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是他的另一个幕僚,孙正。

孙正比他早三天被抓进来,罪名是“同党”。

“孙兄。”百里珩停下脚步,“你受苦了。”

孙正眼眶通红:“百里兄,我没有出卖你,我真的没有。他们打我,让我指认你谋反,我没认。你相信我。”

百里珩看着他脸上的伤,新伤叠旧伤,皮开肉绽。

“我信你。”他说。

狱卒催促,百里珩被带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铁门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他坐到稻草堆上,闭上眼睛。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棘手。

赵勉明显是要速战速决,不等他找到外援就定罪。

而太子那边,恐怕也被三皇子的人盯住了,消息根本递不出去。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府里的祝鸢。

那丫头虽然莽撞,但脑子不笨。

希望她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第二章. 暗流

祝鸢在百里珩被带走后,在花园假山后面蹲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她不是害怕。

是在想事情。

百里珩临走时那个摇头的动作,她看懂了——不要冲动,不要轻举妄动。

但她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五年了,她赖在这个府里不走,不是因为她脸皮厚。

是因为她无处可去。

继母把她塞进侯府时说:“你去你哥那儿住几天,娘过阵子来接你。”

这一住就是五年。

继母再也没来过。

逢年过节连封信都没有。

她就像被丢弃的一件旧衣裳,扔在侯府就不管了。

只有百里珩,虽然嘴上嫌弃她,但每月按时给她例银,逢年过节给她添新衣,生病时请大夫熬药,从来不短缺。

在外人眼里,她是继妹,是拖油瓶。

在她眼里,百里珩是这世上唯一把她当人看的人。

现在这个人被人陷害,关进了大牢。

她要是不做点什么,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老周。”祝鸢从假山后面出来,叫住路过的管家。

老周小跑过来:“祝姑娘,您吩咐。”

“府里还有多少现银?”

老周算了算:“库房里大约还有八百两,账面上能动用的不超过三百两。”

一千一百两。

放在寻常人家,是笔巨款。

放在侯府,连塞牙缝都不够。

“去拿三百两出来,分成三份。”祝鸢说,“你亲自去送,一份给太子府的门房,一份给刑部大牢的看守,一份给赵勉府上的管家。”

老周愣了:“给赵大人府上送银子?”

“对。”祝鸢冷笑,“赵勉要是真清廉如水,这银子送不进去。他要是收了,咱们就有把柄。”

老周犹豫:“这……合适吗?”

“不合适也得试。”祝鸢转身往自己院子走,“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侯爷要是死在牢里,咱们这府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是愿意赌一把,还是愿意等死?”

老周咬了咬牙:“老奴这就去办。”

祝鸢回到房间,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上了锁。

她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不大,加起来却有将近两千两。

这是她五年攒下来的。

每月例银二十两,她只花五两,剩下十五两存起来。

逢年过节百里珩赏的银子,她也一文不动地存着。

五年下来,竟然攒了两千两。

她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在外头买个宅子,搬出侯府,不给百里珩添麻烦。

现在这钱有更重要的用处。

她把银票揣进怀里,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侯府前后门都被三皇子的人守着,但后门旁边有个狗洞,是她三年前发现的。

钻过狗洞,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大街。

祝鸢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快步往东市走去。

东市有个人,叫冯五。

表面上是开古董铺子的,实际上是京城最大的情报贩子。

谁家的秘事,哪个大臣的把柄,他都有路子弄到。

百里珩不知道她的这个门路。

她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一个女人要在京城活下来,光靠依附别人是不够的。

冯五的铺子在东市最深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五记古玩”。

祝鸢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哟,祝姑娘。”冯五抬眼看到她,笑了,“稀客。上回你卖我那幅画,我转手赚了二百两,还没谢你呢。”

“冯老板客气。”祝鸢坐到他对面,“我有桩买卖,价钱好商量。”

冯五放下核桃,正色道:“什么买卖?”

“查一个人。”祝鸢压低声音,“宋明远,原来是镇南侯的幕僚。我要知道他这半个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收了多少钱。”

冯五眯起眼睛:“镇南侯的案子,现在可是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才值钱。”祝鸢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推到冯五面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百两。”

冯五看着银票,没动。

“祝姑娘,不是我不帮你。这案子牵扯到三皇子,我要是查得太深,脑袋搬家是小事,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你不用查三皇子。”祝鸢说,“只查宋明远。他一个小幕僚,就算卖主求荣,也不至于让三皇子亲自保他。他背后肯定还有别人。这个人,你能查出来吗?”

冯五想了想:“三天。”

“两天。”

“两天太紧。”

“加二百两。”祝鸢又抽出一张银票。

冯五盯着两张银票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收下:“两天后,这个时辰,你来。我要是没开门,就是出事了,你赶紧跑。”

祝鸢点头,起身告辞。

出了铺子,她又在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两包点心,一包药材,这才往回走。

钻狗洞回府时,天已经擦黑。

老周在花园里等着,看到她就松了口气:“祝姑娘,您可回来了。赵府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说?”

“银子送进去了。赵府的管家收了五十两,说赵大人这案子审得急,是上头催得紧。”老周压低声音,“他还说,这案子如果没有人翻供,最迟十天就能定下来。”

十天。

祝鸢攥紧了手里的点心包。

“还有。”老周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府那边,门房说太子近日被圣上指派去督导河工,不在京城。走之前倒是留了话,说若是侯爷有事,让一个叫陆鸣的人去寻他。”

“陆鸣是谁?”

“太子身边的侍卫长。听说住在城南,具体什么地方不清楚。”

祝鸢点头:“明天我去找。”

她回到房间,把点心药材放下,坐到桌前,拿纸笔写了一个名单。

百里珩身边能用的人不多。

府里的老周,忠心但能力有限。

府外的冯五,只认钱不认人,不能全盘托付。

太子府的陆鸣,不知深浅,也不知愿不愿意帮忙。

还有一个人——百里珩在北境的旧部,游击将军韩虎。

韩虎半个月前刚进京述职,现在应该还在京城。

但怎么联系他,是个问题。

百里珩被扣上“私通藩王”的罪名,他的旧部肯定也被三皇子盯着。

贸然去找韩虎,不但帮不了百里珩,还可能把韩虎也搭进去。

祝鸢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她从前只想过怎么在侯府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搞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但没办法。

百里珩倒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不是贪图侯府的富贵,是知道在这京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下场只有一个——被当成货物一样嫁出去,换几百两银子,然后在某个深宅大院里老死。

她不想那样过一辈子。

所以她必须救百里珩。

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祝鸢换了一身男装,从狗洞钻出去,直奔城南。

城南住的大多是军户和底层官吏,房子低矮,巷子狭窄。

她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胡同口看到一个卖馄饨的老头。

“老人家,打听个人,陆鸣,听说住在这一片。”

老头抬头看她一眼:“找陆鸣干什么?”

“他老家捎了封信来,托我转交。”

老头指了指胡同最里头那扇黑漆木门:“就是那家。不过你来得不巧,他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城外跑马,要到下午才回来。”

祝鸢道了谢,走到黑漆木门前,从门缝里往里看。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

狗看到她,叫了两声。

她赶紧退开,在胡同口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等。

等到日头偏西,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胡同口走进来。

那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走路带风。

祝鸢站起来:“陆侍卫。”

陆鸣停下脚步,打量她一眼:“你是?”

“镇南侯府的人。”祝鸢压低声音,“侯爷有话让我带给太子殿下。”

陆鸣脸色微变,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跟我来。”

他推开黑漆木门,领着祝鸢进了院子。

黄狗摇着尾巴扑过来,被他一把按回去。

“进来说。”

两人进了堂屋,陆鸣关上门,这才仔细打量祝鸢。

“你是侯爷的什么人?”

“继妹。”

陆鸣皱眉:“我怎么没听说侯爷有个继妹?”

“你没听说的事多了。”祝鸢不客气地说,“侯爷被关进刑部大牢,太子殿下又不在京城,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陆鸣脸色阴沉,“三皇子这一手够狠,趁太子离京动手,等太子回来,案子都定完了。”

“所以不能等太子回来。”祝鸢说,“必须在太子回来之前找到翻案的证据。”

陆鸣看着她:“你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祝鸢从怀里掏出冯五给的线索——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宋明远半个月来的行踪。

“宋明远,侯爷从前的幕僚,出卖侯爷的人。他半个月前去过三皇子府,但三皇子没见他,见他的另有其人。”

陆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姚崇?”

“你认识?”

姚崇是赵勉的师爷,刑部的老人,专管案卷往来。”陆鸣把纸条揉成一团,“你是说,是赵勉的人收买了宋明远?”

“不只是收买。”祝鸢说,“冯五还查到,宋明远在出卖侯爷之前,欠了赌坊两千两银子。他卖主,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还赌债。这种人,能用钱收买,就能用钱反水。”

陆鸣眼睛一亮:“你是说……”

“找到宋明远,给他更多的钱,让他翻供。”祝鸢说,“只要他当庭翻供,说证词是赵勉逼他写的,这个案子就不攻自破。”

陆鸣想了想,摇头:“赵勉不会让他有机会翻供的。宋明远现在肯定被赵勉的人看住了,我们根本见不到他。”

“那就找另一条路。”祝鸢说,“侯爷还有一个幕僚,叫孙正,也被关在牢里。他一直没有认罪,说他能作证侯爷没有谋反。只要能把孙正从牢里弄出来,让他到御前作证……”

“不可能。”陆鸣打断她,“刑部大牢是赵勉的地盘,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想让谁活谁才能活。孙正现在没认罪,是因为赵勉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等赵勉把侯爷的案子定下来,孙正就会被当成‘同党’一起处决。”

祝鸢沉默了。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难。

三皇子布的这个局,几乎处处都是死路。

证人被控制,证据被伪造,主审官是死对头,唯一能帮忙的太子又不在京城。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一定有什么是她漏掉的。

百里珩临走时那个摇头的动作,不只是让她不要冲动,应该还有别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回想百里珩当时的表情。

平静。

不是强撑的平静,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就像下棋的人,明知自己处于劣势,但手里还捏着一枚没人看到的棋子。

那枚棋子是什么?

“陆侍卫。”祝鸢睁开眼睛,“侯爷在京城,有没有什么特别信任的人,是外人不知道的?”

陆鸣想了想:“侯爷在朝中交往的人不多,最信任的就是太子。除了太子……哦对了,侯爷每次进京,都会去城南的普济寺上香,跟寺里的方丈很谈得来。”

普济寺。

祝鸢脑子转得飞快。

百里珩不是信佛的人,他为什么要去普济寺?

除非,普济寺里有什么人,值得他一次次去。

“我知道了。”祝鸢站起来,“谢谢你,陆侍卫。如果太子回京,请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去哪儿?”

“普济寺。”

第三章. 暗桩

普济寺在城南的山坡上,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

祝鸢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门半掩,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

“小师父,方丈在吗?”

小沙弥抬头看她:“方丈在禅房,女施主找方丈何事?”

“我是镇南侯府的人,侯爷让我来给方丈带句话。”

小沙弥放下扫帚,跑进寺里。

不一会儿,一个老和尚从里面走出来,须眉皆白,眼神却清亮。

“女施主请。”

祝鸢跟着方丈进了禅房,关上门。

方丈给她倒了杯茶:“侯爷出了什么事?”

“侯爷被诬陷私通藩王,关进了刑部大牢。”祝鸢直接说,“方丈,侯爷每次来寺里,真的只是上香吗?”

方丈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下书架上的一个机关。

书架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跟我来。”

祝鸢跟着方丈走进暗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走了大约三十步,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字是百里珩写的,只有四个字——“守正待时”。

方丈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祝鸢:“这是侯爷上回来时留下的,说若是有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封信交给能进这间密室的人。”

祝鸢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几行字:

“普济寺后山,有一处地窖,藏有我与平南王往来的全部信件原件。宋明远抄录的只是删改过的版本,不能作为证据。取到信件后,交予太子,可证我清白。”

祝鸢看完信,手都在抖。

百里珩果然留了后手。

他把真正的信件藏在了寺里,而不是书房。

宋明远偷走的那些,都是他故意放在书房里钓鱼的。

“方丈,后山地窖怎么走?”

方丈递给她一把钥匙:“从后山小门出去,走半里路,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底下有个石盖,钥匙能打开。”

祝鸢接过钥匙,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方丈说,“侯爷还让我转告,如果他出了事,让你去找一个人。”

“谁?”

“太后身边的沈姑姑。”

祝鸢愣了:“太后身边的人?”

“沈姑姑是侯爷母亲的旧识。侯爷的母亲当年救过沈姑姑的命,沈姑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方丈压低声音,“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慈宁宫找她,就说‘老槐树下的约定’,她就会帮你。”

祝鸢深深吸了口气。

百里珩的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布好了所有的棋子。

普济寺方丈是一枚。

后山的信件是一枚。

太后身边的沈姑姑是第三枚。

而她,是第四枚。

那个看似在府里混吃等死的继妹,其实是百里珩留在外面的一颗活棋。

“我知道了。”祝鸢将信收好,“方丈,后山的信件,我现在就去取。”

“天色已晚,后山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再去吧。”

“等不到明天。”祝鸢摇头,“赵勉那边最多还有十天就要结案,我们一天都不能耽误。”

方丈叹了口气,递给她一盏灯笼:“小心些。”

祝鸢提着灯笼,从后山小门出去,沿着山路往上走。

月光被乌云遮住,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的那点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根底下果然有个石盖,上面覆着枯叶和泥土。

她把灯笼挂在树枝上,蹲下来清理石盖上的泥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石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放着一个铁箱子。

祝鸢把铁箱子搬出来,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都是平南王写给百里珩的。

她随手抽出一封看。

信中只谈风月,说京城的美食,说封地的风景,说今年的收成。

没有一个字提到谋反。

但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有一句看似寻常的话——“望贤弟珍重,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大逆不道的暗语。

但在明白人眼里,这就是普通的问候。

祝鸢把信全部塞进怀里,盖上石盖,锁好,提着灯笼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普济寺。

方丈还在等她,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拿到了?”

“拿到了。”祝鸢拍了拍胸口,“方丈,寺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进城,去找沈姑姑。”

“有。后院有间空房,我让人收拾一下。”

那一晚,祝鸢睡在普济寺的后院,怀里揣着那十几封信,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跟方丈道了别,匆匆进城。

慈宁宫在皇宫最深处,不是谁都能进的。

祝鸢在宫门外徘徊了半天,也没找到进去的办法。

正在发愁时,一辆马车从宫门里出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你是何人?在宫门外鬼鬼祟祟的?”

祝鸢灵机一动,上前两步:“请问您是沈姑姑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是镇南侯府的人。”祝鸢压低声音,“老槐树下的约定。”

沈姑姑脸色骤变,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跟我来。”

她让祝鸢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掉头驶进皇宫。

祝鸢是第一次进皇宫,透过车帘缝隙,看到巍峨的宫殿,朱红的廊柱,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

马车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沈姑姑领着祝鸢下了车,走进偏殿,关上门。

“侯爷出了什么事?”沈姑姑问。

祝鸢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姑姑听完,沉默了很久。

“侯爷的母亲,当年在宫里救过我的命。”沈姑姑缓缓说,“若不是她,我早就死了。这个恩情,我一直记着。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太后最近有没有见过侯爷?”祝鸢问。

“没有。侯爷是外臣,没有召见不能进宫。”

“那太后知不知道侯爷被诬陷的事?”

沈姑姑想了想:“朝中的事,太后一般不过问。但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不会坐视不理。”

祝鸢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这是侯爷与平南王的往来信件,全是寻常问候,没有任何谋反的字眼。如果能让太后看到这些信,她就会知道侯爷是清白的。”

沈姑姑接过信,翻看了一遍。

“这些信我可以递到太后面前,但不能由我直接递。太后精明得很,我若突然拿一摞信给她,她会起疑。”

“那怎么办?”

沈姑姑想了想:“过两日是太后的寿辰,虽然不办大宴,但各宫妃嫔和近支宗室都会来贺寿。侯爷虽然被关了,但爵位还没被削,按理也该来贺寿。到时候我会在太后面前提起侯爷,说他不来贺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太后一问,我再顺势把信递上去。”

祝鸢点头:“那就拜托沈姑姑了。”

“你回去等消息。”沈姑姑把信收好,“记住,这两天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去找任何人。太后那边一旦有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

祝鸢从皇宫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钻狗洞回府,刚进花园,就看到老周在假山旁边来回踱步。

“祝姑娘!你可回来了!”老周迎上来,脸色煞白,“出大事了!”

“什么事?”

“牢里传来消息,说孙正昨夜‘畏罪自尽’了。”

祝鸢脑子里轰的一声。

孙正死了。

那个唯一愿意为百里珩作证的人,死在了刑部大牢里。

“怎么死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说是用腰带吊死在牢房里。”老周声音发抖,“但看守说,昨晚上半夜还听到孙正在跟隔壁牢房的人说话,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赵勉动手了。

他等不及了,要先除掉孙正这个隐患。

祝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太慢了。

如果她昨天就去找沈姑姑,如果她昨晚就去取信,也许孙正就不会死。

“祝姑娘,您别难过……”老周在旁边说。

“我没难过。”祝鸢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一滴泪,“孙正死了,我们更要救侯爷。孙正没有白死,他的死就是证据——赵勉在杀人灭口。只要我们能把这个罪名坐实,赵勉就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老周,你去打听一下,孙正有没有家人。”

“有。他婆娘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住在城南。”

“拿一百两银子送去,就说侯爷给的抚恤。记住,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送的。”

老周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祝鸢回到房间,把那十几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每一封都只是寻常问候。

但每一封的落款日期,都刚好卡在朝廷对平南王有重大决策的前后。

这不是巧合。

百里珩是在用这种方式,留下自己与平南王无密谋的证据。

如果朝廷要对平南王用兵,而他与平南王往来频繁,那就是通敌。

但朝廷从来没有对平南王用兵。

所以他与平南王的往来,只是宗亲之间的正常交往。

这个道理,聪明人都懂。

但三皇子不聪明吗?

他很聪明。

正因为聪明,他才选了“私通藩王”这个罪名——似是而非,可大可小,全看圣意如何。

圣上若想杀百里珩,这就是死罪。

圣上若想保百里珩,这就是个笑话。

所以真正的战场不在刑部,不在大理寺,在金銮殿。

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而能影响圣上一念之间的,只有一个人。

太后。

第四章. 寿宴

太后寿辰那天,天还没亮,祝鸢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

今天她要去宫门外等着。

虽然进不去,但要确保沈姑姑那边一切顺利。

天刚亮,她就出了门,在宫门对面的茶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陆陆续续有马车停在宫门口,下来的是各府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女眷。

一个个珠光宝气,笑语盈盈。

没有人多看祝鸢一眼。

她在茶楼坐了一上午,茶换了三壶,点心吃了两碟,腿都坐麻了。

快到午时,宫门里突然出来一个太监,直奔茶楼。

“哪位是祝鸢祝姑娘?”

祝鸢站起来:“我是。”

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沈姑姑让我带话,太后请祝姑娘进宫。”

祝鸢的心砰砰直跳。

成了。

她跟着太监进了皇宫,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慈宁宫。

慈宁宫里热闹得很,妃嫔宗亲坐了一屋子,正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绛紫色的寿袍,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

太后。

沈姑姑站在太后身后,看到祝鸢进来,微微点头。

祝鸢跪下行礼:“民女祝鸢,叩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笑了笑:“起来吧。你是镇南侯的继妹?”

“是。”

“你哥哥的案子,哀家听说了。”太后收起笑容,语气严肃,“沈姑姑给哀家看了那些信,哀家也让人去查了平南王这些年的动向。你哥哥与平南王之间,确实只是寻常往来,并无谋反之意。”

祝鸢叩头:“太后明鉴。侯爷忠心为国,从无二心,请太后为侯爷做主。”

太后沉吟片刻:“不过,仅凭这些信,还不足以证明你哥哥无罪。赵勉手里有你哥哥幕僚的证词,白纸黑字,指认你哥哥谋反。证人证言,也是证据。”

“太后,那个幕僚宋明远,是个赌徒,欠了两千两赌债,被赵勉收买才作的伪证。”祝鸢抬起头,“而且,另一个愿意为侯爷作证的幕僚孙正,已经在狱中‘畏罪自尽’了。孙正自尽的前一晚,还跟隔壁牢房的人说话,毫无寻死之意。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太后眉头皱了起来。

“赵勉是主审官,若是他杀人灭口……”太后顿了顿,“这件事,哀家会让人去查。”

“太后,孙正的死,刑部一定会说是自尽。但孙正的家人还在,太后可以传孙正的妻子进宫问话,她一定知道孙正是否真的有罪。若孙正真是同党,他妻子不会不知情。若孙正妻子说丈夫无罪,那刑部说的‘畏罪自尽’,就不攻自破。”

太后看了祝鸢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

“你倒是伶牙俐齿。”

“民女不敢。”祝鸢低头,“民女只想为哥哥洗清冤屈。”

太后想了想,对身后的沈姑姑说:“去传孙正的妻子进宫。”

沈姑姑应声去了。

太后又对祝鸢说:“你先起来,坐到旁边等。”

祝鸢谢了恩,起身坐到末座。

屋子里其他女眷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祝鸢充耳不闻。

她只在乎一件事——孙正的妻子会不会说实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姑姑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色蜡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民妇孙杨氏,叩见太后娘娘。”女人跪下来,声音发抖。

太后让她起来,问:“你丈夫孙正,是镇南侯的幕僚?”

“是。”

“他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镇南侯有谋反之意?”

孙杨氏摇头:“没有。我丈夫说侯爷是个好人,从不做违法之事。他被抓进去那天还跟我说,他是被冤枉的,让我等他回来。没想到……”她说着又哭起来,“没想到他就这么没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丈夫可曾欠过赌债?”

“不曾。我丈夫不赌钱,连骰子都不碰。”

太后看向祝鸢。

祝鸢说:“太后,宋明远欠赌债的事,民女有人证。东市古玩铺的冯五,可以证明宋明远欠了赌坊两千两银子,而且他在出卖侯爷之前,刚好还清了这笔债。一个幕僚,月俸不过二十两,哪里来的两千两还债?除非是有人给他的封口费。”

太后点头:“来人,去传冯五。”

又过了一个时辰,冯五被带进慈宁宫。

他看到祝鸢,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面孔,跪下来规规矩矩磕头。

太后问:“宋明远是否在你铺子里当过东西?”

冯五想了想:“回太后,宋明远没当过东西,但他确实在赌坊欠了债。那赌坊的老板跟小民有些交情,小民听他说过,宋明远欠了两千两,上个月突然还清了,而且是一次性还清的。”

“知不知道是谁替他还的?”

冯五摇头:“这就不清楚了。赌坊老板只管收钱,不问来路。”

太后沉吟不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够了。”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赵勉主审此案,证人死在牢里,证人有巨额来源不明的收入,而唯一的物证却是寻常问候的信件。这案子,不用再审了。”

她对身边的太监说:“去传哀家口谕,让刑部释放镇南侯百里珩,此案移交大理寺重审。”

祝鸢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成了。

百里珩有救了。

太监领旨去了。

太后看向祝鸢:“你哥哥有你这样的继妹,是他的福气。”

祝鸢又跪下来叩头:“民女替哥哥谢太后隆恩。”

太后摆摆手:“回去吧,你哥哥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祝鸢退出慈宁宫,跟着太监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仗,她赢了。

但还没完。

赵勉是主审官,孙正死在牢里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只要大理寺重审,把孙正之死查清楚,赵勉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三皇子,也会因为这件事被牵连。

百里珩不但能脱罪,还能反咬一口。

祝鸢加快了脚步,她要赶在百里珩出狱前回到侯府,告诉他这一切。

第五章. 翻盘

百里珩被放出刑部大牢时,是下午申时。

他走出牢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几天没见阳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祝鸢的脸。

“哥,上车。”

百里珩上了马车,祝鸢递给他一套干净衣裳和一碗热粥。

“先换衣裳,喝粥,路上跟你说。”

马车缓缓驶动。

祝鸢把这几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从找冯五查宋明远,到去普济寺取信,再到找沈姑姑递信到太后面前,最后太后寿宴上传孙杨氏和冯五作证。

百里珩喝着粥,听着,一言不发。

等祝鸢说完,他已经把粥喝完了,衣裳也换好了。

“你做得很好。”百里珩说。

就这一句话。

没有夸奖,没有感动,没有多余的表情。

祝鸢早习惯了他这样,不以为意。

“哥,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府。”百里珩说,“大理寺重审需要时间,但赵勉那边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或者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

“那我们要做什么?”

“等他出错。”百里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赵勉这个人,心狠手辣,但不擅长收拾烂摊子。孙正死在牢里,他一定留了痕迹。大理寺的人不是吃素的,只要查,就能查出来。”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百里珩下车,老周带着府里所有仆从在门口迎接,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百里珩点点头,径直走进府里。

祝鸢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百里珩坐到书案后,拿起桌上的公文翻看。

“这几天府里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祝鸢说,“就是三皇子派人来搜过一次,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什么东西就走了。”

百里珩冷笑一声。

当然找不到。

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就转移到普济寺了。

“对了,哥。”祝鸢想起一件事,“太子殿下听说你在狱中,已经从河工那边赶回来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京城。”

百里珩放下公文,看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

“太子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二天一早,太子果然到了京城。

没回东宫,直接来了侯府。

百里珩到门口迎接,太子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百里兄,你受苦了。”

太子二十五六岁,相貌儒雅,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他从小就跟着名将习武,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储君。

“臣没事。”百里珩说,“多亏了太后明察。”

太子松开手,哼了一声:“太后那边,是你继妹去求的?我听说她在太后寿宴上舌战群妇,把孙杨氏和冯五都请到了太后面前?”

百里珩看了祝鸢一眼。

祝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个有胆色的姑娘。”太子赞了一句,然后正色道,“说正事。赵勉已经被停职了,大理寺卿王恕主审此案。王恕这个人刚正不阿,跟三皇子那边没有瓜葛,这案子交给他审,你放心。”

“宋明远呢?”百里珩问。

“跑了。”太子脸色阴沉,“你出狱那天晚上,他就从赵勉给他安排的宅子里消失了。我让人去找,没找到。应该是三皇子把他藏起来了。”

百里珩点头。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宋明远是人证,三皇子不会让他落到大理寺手里。

“孙正的死,王恕查得怎么样了?”百里珩问。

“查到了。”太子说,“孙正不是自尽的,是被人勒死的,然后伪装成上吊。刑部大牢的看守招了,说是赵勉的师爷姚崇指使的。”

百里珩和祝鸢对视一眼。

冯五查到的线索,果然没错。

“姚崇被抓了吗?”

“抓了。”太子说,“但赵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姚崇身上,说自己不知情。王恕暂时拿他没办法,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勉指使杀人。”

百里珩沉吟片刻。

“宋明远虽然跑了,但他欠赌债的事已经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只要找到他,让他当庭翻供,赵勉就完了。”

太子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京城周边所有关卡都设了卡,他跑不远的。”

“还有一件事。”百里珩说,“三皇子为什么要对付我?真的只是为了我手里那三万北境军的兵权?”

太子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我收到密报,三皇子最近在暗中联络各地藩王,包括平南王。他给你安‘私通藩王’的罪名,其实是贼喊捉贼。”

百里珩心头一震。

“你是说,三皇子自己要造反?”

“有这个苗头。”太子说,“所以你这案子不只是你个人的事,是整盘棋的一部分。三皇子要除掉你,是因为你是北境军的统帅,是他造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百里珩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大了。

三皇子要造反,必须有两样东西——兵权和圣旨。

兵权方面,他已经拉拢了禁军统领赵元朗。

圣旨方面,只要圣上驾崩,他随时可以伪造遗诏。

而圣上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听说常常彻夜难眠。

“太子殿下。”百里珩停下脚步,“臣有一个建议。”

“说。”

“将计就计。”百里珩说,“三皇子要造反,必然需要一个时机。我们不如给他一个时机,让他动起来。他只要动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殿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平叛,一劳永逸。”

太子看着他:“你有具体计划吗?”

百里珩走到舆图前,指着京城周边的几个军事要地。

“臣在北境还有三万旧部,可以秘密调一部分进京,化整为零,藏在城外。三皇子若是造反,必然先控制皇宫和九门。到时候殿下可以带着臣的兵马,从城外杀进来,内外夹击。”

太子沉吟半晌:“调兵进京需要兵部文书,没有圣旨是死罪。”

“所以不能走明路。”百里珩说,“臣的人可以扮成商队、流民,分批进城。只要不超过一定数量,城门官不会注意。”

太子咬了咬牙:“好,就这么办。但你要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武。我不想让京城血流成河。”

“臣明白。”

太子走后,百里珩把祝鸢叫到书房。

“我要出趟门,可能要几天才能回来。”

“去哪儿?”

“北境。”

祝鸢愣住了:“你刚出狱就往外跑?”

“三皇子的事不能拖。”百里珩说,“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旧部调进京。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别人做我不放心。”

“那我呢?”

“你留在府里,盯住赵勉。”百里珩说,“赵勉现在虽然停职了,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随时可能反扑。你帮我盯着他,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让人去普济寺找方丈,方丈有办法联系到我。”

祝鸢点头:“你放心去,府里的事交给我。”

百里珩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百里珩移开目光,“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出了书房。

祝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

第六章. 反扑

百里珩走后的第三天,事情果然起了变化。

赵勉虽然被停职,但他的女婿——三皇子——在朝中还有很大的势力。

几个御史联名上折子,说太后干涉司法,不合祖制。

折子递到御前,圣上没有批复,但也没有驳斥。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说明圣上对太后插手百里珩的案子,心里是有芥蒂的。

祝鸢每天让老周去打听朝中的消息,越听越不安。

赵勉不但没有被问罪,反而开始反咬一口。

他的人到处散播谣言,说百里珩是用美色贿赂了太后身边的人,才得以脱罪的。

“美色”两个字,指向的是祝鸢。

说她在太后寿宴上“舌战群妇”,不过是因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哄得太后开心罢了。

祝鸢听到这个谣言,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谣言是赵勉放的,目的是转移视线,让大家不去关注孙正之死和宋明远的赌债。

只要大理寺那边查到确凿证据,谣言不攻自破。

但大理寺的进展并不顺利。

姚崇虽然被抓了,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个人干的,跟赵勉无关。

孙正的妻子虽然作证丈夫无罪,但她的证词只能证明孙正不是同党,不能直接证明赵勉杀人。

至于宋明远,仍然下落不明。

案子陷入了僵局。

第四天夜里,祝鸢正在房间里看信,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吹灭灯,悄悄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翻墙进了侯府,直奔书房。

祝鸢心跳加速。

是三皇子的人,还是赵勉的人?

她不敢出声,悄悄从后门出去,绕过花园,来到马厩。

侯府里养着几匹马,其中一匹是百里珩的坐骑,叫“追风”,是北境的好马,通人性。

祝鸢解开缰绳,在追风屁股上拍了一下。

追风长嘶一声,冲出马厩,在花园里狂奔起来。

那几个黑影被惊动,以为是府里的人发现了他们,立刻翻墙逃走。

祝鸢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安全了,才悄悄回到书房。

书房的门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

抽屉被拉出来,文件散了一地,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发现少了几个卷宗。

都是关于百里珩在北境的军务记录。

那些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销毁证据的。

祝鸢叫来老周,让他连夜收拾书房,把剩下的文件全部锁进密室。

“从今天起,府里所有人不许外出,不许跟外人接触。”祝鸢说,“吃的喝的,全部从库房取,不许去外面买。”

老周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五天,太子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

“三皇子动手了。”

“怎么了?”

“他昨晚进宫,在圣上面前告了你一状,说百里珩私自调兵进京,意图不轨。”太子说,“圣上大怒,已经派人去北境核查了。”

祝鸢的心沉了下去。

百里珩确实在调兵,但那是为了防备三皇子造反。

没想到三皇子反咬一口,把调兵的事捅到了御前。

“百里珩现在在哪里?”祝鸢问。

“不知道。”太子摇头,“我的人也联系不上他。他应该是为了躲开三皇子的眼线,切断了所有联系。”

祝鸢攥紧了拳头。

百里珩在前线布置,赵勉在后方捣乱,而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太子殿下,有没有办法拖住圣上?只要拖到百里珩回来,他就能当面解释清楚。”

太子想了想:“我可以让几个大臣上折子,说北境军务紧急,调兵是为了防备北狄,不是针对朝廷。但这个理由最多能拖三五天,时间长了圣上会起疑。”

“三五天够了。”祝鸢说,“百里珩说最多七天就能回来,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太子走后,祝鸢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皇子把百里珩调兵的事捅到御前,时机太巧了。

百里珩刚走三天,他就知道了消息。

说明侯府里还有内奸。

不是宋明远那种被收买的幕僚,是更贴近百里珩的人。

祝鸢把府里所有人的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排查。

管家老周,跟了百里珩十年,忠心耿耿,不可能。

厨房的刘婶,是百里珩从北境带回来的,也不可能。

马夫老赵,是侯府的老人,百里珩的父亲还在时就跟着了,不太可能。

账房先生钱通,是去年才进府的,来路不明……

祝鸢在钱通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她一直觉得有问题。

每次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知道,而且总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比如百里珩被抓那天,钱通一大早就把府里的账本全部锁进了密室,好像提前知道要出事一样。

祝鸢叫来老周:“钱通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老周想了想:“他是去年侯爷从北境回来后招的,说是同僚介绍来的,账目做得很清楚,侯爷很信任他。”

“同僚?哪个同僚?”

“好像是……赵勉府上的一个管事。”

祝鸢猛地站起来。

赵勉府上的管事介绍的人,进了侯府当账房先生。

这不是内奸是什么?

“老周,把钱通叫来,就说我要对账。”

老周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说:“钱通不在府里,说是出门办事了,今晚才回来。”

祝鸢心中警铃大作。

钱通跑了。

她立刻冲到钱通的房间,推开门。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

祝鸢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祝姑娘,对不住了。各为其主,后会有期。”

果然是内奸。

钱通就是三皇子安插在侯府的眼线。

百里珩调兵的消息,就是他传出去的。

祝鸢把信攥成一团,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三皇子算账。

但她忍住了。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钱通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是赵勉府上管事介绍来的,这条线还在。

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就能查到赵勉头上。

祝鸢正要去找太子,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跌跌撞撞跑进来:“祝姑娘!侯爷回来了!还带了人!”

祝鸢冲出去,看到百里珩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盔甲的将军。

那将军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人。

“哥!”祝鸢跑过去,“你总算回来了!”

百里珩点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信:“怎么回事?”

祝鸢把信递给他。

百里珩看完,脸色平静,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钱通跑了就跑了吧,不重要了。”他说,“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他转身介绍身后的将军:“这是韩虎,北境军游击将军,这次跟我一起进京。他还带了五百精兵,化整为零,分散在城外各处。”

韩虎冲祝鸢抱拳:“祝姑娘,听侯爷说这次多亏了你,韩虎佩服。”

祝鸢摆摆手:“客气了。哥,你不在的这几天,赵勉反扑了。他在朝中到处放谣言,说你是用美色贿赂太后才脱罪的。还把你调兵的事捅到了御前,圣上已经派人去北境核查了。”

百里珩冷笑:“派人去北境核查?北境是我的地盘,核查的人还没走到半路,就会‘遇到’山匪,无功而返。”

“但圣上已经起疑了。”祝鸢说,“太子说最多能拖三五天,我们得在这几天内解决赵勉和三皇子。”

百里珩想了想:“明天是十五,圣上会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到时候我要当面向圣上禀明一切——三皇子勾结赵勉,陷害忠良,图谋不轨。”

“你有证据吗?”

百里珩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韩虎带来的,北境军所有将领的联名书,证明我调兵是为了防备北狄,不是为了造反。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封信,“这是宋明远的认罪书,他已经被韩虎的人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了。他愿意当庭指证赵勉。”

祝鸢接过认罪书,看到上面有宋明远的签名和手印。

“你找到宋明远了?”

“韩虎找到的。”百里珩说,“三皇子把他藏在城外一个破庙里,派了两个人看着他。韩虎把那两个人解决了,把宋明远带了回来。”

祝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下,证据齐全了。

人证物证俱在,赵勉和三皇子,一个都跑不掉。

“明天大朝会,我也去。”祝鸢说。

百里珩看她一眼:“你去做什么?朝会是男人议事的地方。”

“我虽然进不了太极殿,但可以在宫门外等着。”祝鸢说,“万一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去找太后。”

百里珩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那一夜,侯府灯火通明。

百里珩和韩虎在书房里商议明天的对策,祝鸢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

天快亮时,百里珩才让祝鸢去休息。

祝鸢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是生死之战。

赢了,百里珩彻底翻盘,三皇子和赵勉完蛋。

输了,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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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完】未完待续……

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